第797章 鹰猎比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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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狍子屯又下了一场薄雪。不厚,像筛子筛了一层面粉,把院子里新扫出来的地面又盖了薄薄一层。郭海正蹲在狗窝前面跟六只半大的狗玩,忽然听到院门口有人喊他。抬头一看,是赵大壮,裹着一件厚棉袄,帽子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冻得发红的眼睛。他喘着白气:“海,刘爷爷让我来传话,明天他组织鹰猎比赛,让你们家一定来。”郭海一下子从地上跳起来了,怀里抱着的那只黑狗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哼唧了一声从他手里挣脱了,钻回狗窝里去了。
鹰猎比赛,狍子屯和附近几个屯子的老规矩了。每年正月初六,趁着年还没过完、天还冷着、雪还没化,猎户们带着自家的鹰聚到一起,比一比谁家的鹰飞得高、抓得准、听得懂话。去年因为刘满仓身体不好,比赛没办成,今年他顶着病组织起来,郭海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刘爷爷是把这当成一件大事来办的。
郭海跑进屋,把消息告诉郭春海。郭春海正在擦枪,听到之后停下手中的活,沉默了一会儿:“刘大爷这是想把最后一届比赛办完。”他没有多什么,把枪放回墙上,转身去准备明天出门的东西了。
正月初六,天还没亮透,郭海就醒了。他把那根最长的青灰色鹰羽从盒子里拿出来插在帽檐上,又穿上那件新棉袄和新鞋,在镜子前照了照。镜子里的子晒得黑红黑红的,帽檐上的鹰羽斜斜翘着,看着有点像鹰把式了。他摸了摸帽檐上的鹰羽,满意了,转身跑了出去。郭春海已经起来了,灰站在他手臂上,青站在郭安的手臂上,两只鹰今天都格外精神,歪着脖子,黄褐色的眼睛在晨光里闪着亮。郭海跑过去摸了摸灰的翅膀尖,灰歪头看了看他,嘎叫了一声。
出了狍子屯,沿着山路往北走。一路上遇到不少同样赶路的猎户,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扛着鹰架,有的架着鹰,有的牵着猎狗。大家互相打着招呼,问着过年好,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连成一片。到了比赛场地,一片开阔的谷地,四面的山坡像一把倒扣的簸箕,把风挡住了大半。谷地中央的雪已经被踩实了,猎户们二三十人围成一个大圈,鹰架插在圈外,各种鹰站在架子上,苍鹰、雀鹰、鹞子、海东青,大大的十几只,羽毛颜色深浅不一,有的灰有的褐有的青,站在各自的架子上抖着翅膀。
刘满仓坐在圈子正北面的一张椅子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袄,青蓝色的,虽然还是那根藤条拐杖,但精神头比前几天好了不少,腰板也直了一些。他腿上搭着一块厚毛毯,面前放着一张桌,桌上摆着纸笔和一只旧怀表,像是评委席一样。他看到郭春海一家来了,点了点头,伸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示意他们站到近前来。郭海跑过去站在刘满仓旁边,仰头看着他:“刘爷爷,今天您主持?”刘满仓点了点头:“我主持。今天就三关——高飞、俯冲、听令。谁家的鹰三关都过了,就算赢了。”
比赛开始了。头一关是高飞。猎户们把鹰放出去,看谁家的鹰飞得最高。郭春海把灰放了出去,灰振翅升空,在谷地上空盘旋着越飞越高,青灰色的翅膀在蓝天的映衬下越来越,最后只剩下一个的点,像嵌在天幕上的一枚深色钉子。其他鹰也相继升空,有的飞得高一些,有的飞得低一些,一圈一圈地盘旋着,在蓝天上画着各自的弧线。刘满仓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眯着眼睛,等所有鹰都下来之后,在纸上记了几笔。灰在了郭春海胳膊上,站稳了,抖了抖翅膀,歪着脑袋看郭海。郭海伸手摸了摸它的翅膀尖,灰用喙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尖。
第二关是俯冲。猎户们在雪地上放了一只假兔子——用旧棉布和干草扎的,外面裹了一层灰褐色的布,远远看着跟真兔子差不多。鹰需要从高空俯冲下来抓住假兔子,谁抓得准、抓得狠、速度快,谁得分高。郭春海把灰放了出去。灰在天上盘旋了两圈,忽然收拢了翅膀,像一道青灰色的箭矢一样从高空直扎下来,风在翅尖呼啸着,速度快得郭海几乎看不清它的轮廓。它的爪子准确地抓在假兔子的背上,抓得稳稳的,假兔子被它的力道压得整个陷进了雪地里。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声。其他鹰也依次俯冲下来,有的抓偏了,有的抓假兔子的时候被干草扎了爪子松开了。郭海看着周围猎户们的表情,心里明白灰在这一轮里的表现很拿得出手。
第三关是听令。这也是最难的一关。猎户们站在谷地中央,把自己家的鹰放出去,让它飞远,然后吹哨或喊口令,看鹰能不能听话飞回来。前面几只鹰飞出去之后都出了岔子——有一只飞得太远了,主人吹了半天哨子也没回来,过了好一阵子才晃晃悠悠地飞回来在架子上;有一只飞出去之后在了旁边的树上,主人喊了好几声才不情不愿地扑腾下来。轮到郭春海的时候,他把灰放了出去。灰飞得远,一直飞到谷地边缘的山坡上方,在树梢顶上盘旋着,远远看去只有一个的青灰色影子。郭春海把哨子含在嘴里,吹了一声短促的哨音。灰在空中顿了顿,掉转头,径直飞了回来,在了郭春海的胳膊上。郭海在旁边看着,心砰砰跳着,他在灰转头的那一瞬间,连呼吸都停了半拍,直到它稳了,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刘满仓在本子上记完了最后一笔,抬起头来,看了看围成一圈的猎户们,又看了看各自胳膊上站着的鹰。他把本子合上,沉默了片晌,:“三关都比完了。飞得最高、抓得最准、听得最灵的——郭春海,灰。”周围响起一阵掌声和叫好声,有人吹了口哨,有人拍着郭春海的肩膀“老郭,你家鹰真行”。郭海站在旁边,听着那些夸灰的话,心里那个高兴劲儿像是满得快溢出来了。他没有喊,也没有跳,只是站在那里,手攥着棉袄的衣角,把手指头攥得发白了。
刘满仓从椅子上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郭春海面前。他看了看郭春海胳膊上的灰,又看了看郭春海,然后伸出手,在灰的头顶轻轻摸了一下。灰没有躲,歪着头看了看他,用喙碰了碰他的手指头。刘满仓收回手,:“这鹰,比我这辈子养过的那只青儿都不差。你养得好。”郭春海站在那里,胳膊上架着灰,沉默了一瞬,然后:“刘大爷,是您教得好。没有您,就没有这鹰。”
散场的时候,猎户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郭春海走在最前面,灰站在他胳膊上,郭安走在旁边,青站在他胳膊上。郭海走在他哥旁边,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刘满仓还坐在那张椅子上,披着毛毯,看着散场的人群,慢慢从口袋里摸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气,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跟周围哈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气。郭海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刘满仓的身影在暮色里变成了一个的、裹着毛毯的轮廓,才转回头跟上父亲的步子。
天快黑了,狍子屯家家户户的灯都亮了。郭海坐在院子里,看着灰站在架子上。灰今天得了第一名,但它好像并不知道自己得了第一,站在架子上安安静静地梳理着羽毛,该嘎嘎叫的时候嘎嘎叫,该啄翅膀的时候啄翅膀,跟平时一模一样。郭海蹲在架子前面看它,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身进屋了。屋里炕烧得热乎乎的,灯亮着,灶间传来饭菜的香味。窗外的风把院子里那面今天比赛用的彩旗吹得哗啦啦响了几声又安静了。新的一年已经开始了,该来的比赛来了,该拿的名次拿了,该续的规矩也续上了。狍子屯的夜又深又静,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那只得了第一名的鹰身上,青灰色的羽毛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白霜。它在架子上缩着脖子,闭着眼睛,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安安静静地睡在自己的营帐里。郭海趴在窗台上隔着玻璃看着它,他的影子跟月光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窗台下的土墙上,模模糊糊的,像一片安静的山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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