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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 匣藏残图山根隐,灯影寒宵意气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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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爬到中天的时候,白鹭洲的煞气终于散得七七八八。

浑浊的河水慢慢沉淀下来,重新透出几分清碧,只是滩涂上深浅不一的血痕、倒伏的焦黑柳枝,还有水面上偶尔漂过的碎衣残片,都在提醒着众人,清晨那场生死厮杀并非幻梦。弟子们低着头清理岸边的遗骸,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亡者。百姓三三两两地坐在稍远的石阶上,惊魂未定,时不时望向洲心的水面,眼里还凝着后怕。有妇人抱着年幼的孩子低声啜泣,哭声很轻,混在河风里,听得人心里发沉。

沈砚靠在一棵半枯的柳树上,脸色白得像纸。手腕上的伤口已经被苏禾草草包扎,白布渗着暗红的血痕,被风一吹,微微发凉。她方才强撑着指挥众人安顿百姓、清点伤亡,此刻松懈下来,只觉得经脉里阵阵发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真人。”江潮快步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弟子们清点过了,咱们这边伤七人,亡两人,都是被煞气攻心救不回来的。百姓……救下来二十三个,溺亡加煞气攻心的,一共三十九人,和那黑袍人说的血祭数目,刚好对上。”

沈砚闭了闭眼,胸口微微发闷。三十九条人命,就这么没了。不过是寻常的清晨,不过是下河捕鱼、岸边洗衣,却平白遭了这场无妄之灾。

“厚葬吧。”她轻声道,声音有些沙哑,“所有亡者的家属,都从观里拨钱粮下去安抚。受伤的百姓也一并送回城里,交给苏禾好生诊治,别落下病根。”

“是。”江潮应下,顿了顿又道,“水下那边……要不要派人下去看看镇煞柱的情况?”

“不必了。”

清冷的声音从旁传来,周砚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肩头的青衫已经被黑血浸透,布料黏在伤口上,他却像毫无知觉一般,目光落在河心,“我下去看过,镇煞钉全部归位,第一层泄煞封印已经稳住。第二层主封印暂时被压回去了,但地脉深处的煞源还在躁动,撑不了太久。”

沈砚抬眼看向他。青铜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紧绷的线条,嘴角还凝着一点未擦干净的血渍。明明伤得不比她轻,站在那里却依旧像一杆枪,挺拔、冷硬,带着不肯弯折的韧劲。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两人又各自移开目光。风卷着河水的湿气吹过,带着淡淡的血腥气,一时间竟有些沉默。

“回城吧。”沈砚先开口,撑着树干站起身,身子微微晃了一下,“这里善后交给弟子们,我们得回去商议后续。幽莲教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周砚秋“嗯”了一声,伸手虚扶了她一下,指尖没碰到她的衣袖,又很快收了回去。

一行人往城里走,侥幸生还的百姓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拜,口中念着“沈真人慈悲”“活菩萨保佑”。沈砚坐在马车上,撩着车帘看窗外的街道。往日最是热闹的城南如今冷冷清清,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板上还贴着前几日端午剩下的艾草,在风里蔫蔫地晃着。她心里沉甸甸的——幽莲教这一闹,人心惶惶,这只是个开始,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风浪。

回到城西玄真观时,日头已经偏西。苏禾一进院门就拉着沈砚往内室走,连药箱都来不及放下,指尖一搭她的脉,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真人你也太不爱惜自己了!”苏禾声音都急了,“精血耗损三成,经脉被煞气震得多处淤伤,连丹田气海都虚浮着。你必须静养,至少七日不能动用法力,更不能再催动镇陵印,否则轻则修为大损,重则伤及根本!”

沈砚笑了笑,温声道:“知道了,听你的。”说着话锋一转,“周公子的伤怎么样了?他肩头中了黑袍人的黑刺,煞气入脉,比我这麻烦。”

苏禾愣了愣,随即叹了口气:“周公子那伤更棘手。黑刺上喂了幽莲教的煞毒,和地脉煞气混在一起,已经钻进肩井穴了。他带的周家辟邪丹只能暂时压制,要彻底拔除,得用至阳内力顺着经脉慢慢逼出来。可现在你自身都难保,观里其他弟子修为又不够……”

正说着,外面传来江潮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真人,周公子,有发现!”

沈砚和苏禾对视一眼,起身走到外堂。江潮手里捧着一个黑黝黝的铁匣,上面还沾着河泥,递过来道:“弟子们在水下镇煞柱旁边的淤泥里摸到的,应该是幽莲教的人留下的。那黑袍人走得急,没来得及带走。”

铁匣巴掌大小,表面刻着一朵含苞的黑莲,锁扣已经锈死,沉甸甸的。周砚秋伸手拿过,指尖微微运力,只听“咔”的一声脆响,锈锁应声而断。他打开匣子,里面铺着一层防潮的油布,油布上整整齐齐放着两样东西:半张泛黄的羊皮地图,还有一枚指甲盖大的黑莲令牌,令牌背面刻着一个细小的“玄”字。

沈砚凑过去看那地图。图纸残破不全,边缘都被烧得焦黑,只能看清上面画着连绵的山峦,几个红点错落分布,最中央的红点旁,用朱砂写着“地脉根”三个字,角落还盖着半枚银杏纹的印章,纹路古朴,正是周家的印记。

周砚秋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他手指紧紧攥住地图边缘,指节泛白,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这是栖霞山后山的地形图。”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地脉根……就是金陵地脉的源头,九品连环封印的主封印所在。”

沈砚心中一凛:“你是说,白鹭洲的泄煞渠只是外围?真正的主封印,在栖霞山底?”

“不止。”周砚秋指尖划过地图上的红点,“当年周衡先祖设下九品连环封印,最核心的主封印就在栖霞山地脉根眼上,往外依次是泄煞渠、镇水脉、引风台、锁妖岭……白鹭洲不过是最外围的一道泄煞口,用来日常疏导地脉余煞的。幽莲教这些年在秦淮河沿岸频频动作,看似是在破泄煞渠,实则是声东击西,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水边。”

他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他们在白鹭洲搞这么大的血祭,一是试探镇陵印的威力,二是拖住我们。真正的主力,恐怕早就潜去栖霞山了。”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瞬间通透了。

难怪从栖霞山初次交手开始,一切都透着股刻意。周家老宅的示警、桃叶渡的埋伏、沉沙渚的镇水佩,乃至今日白鹭洲的引煞阵,一步步都像是精心设计的棋局,牵着他们的鼻子走。他们以为自己在破局,实则一直在对方的算计里,把精力都耗在了外围。

“不行,必须立刻去栖霞山。”沈砚说着就要起身,刚一动,就觉得头晕目眩,身子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

“你现在不能去。”周砚秋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眉头紧锁,“你现在内力亏空,连走路都费劲,去了也是白搭。主封印有先祖布下的九品连环阵,没那么容易破。幽莲教就算到了,也得先破外面的八层阵脚,少说也要三五日功夫。”

“三五日?”沈砚摇头,“黑袍人说金陵之劫才刚刚开始,显然是有恃无恐。万一他们有破阵的法子,等我们养好了伤,主封印早就破了。到时候煞气席卷江南,再想镇压就难了。”

“我先去。”周砚秋沉声道,“我从小在栖霞山长大,熟悉里面的阵法路径,能潜进去查探情况,必要时还能扰动他们的阵脚。你留在城里养伤,稳住人心,顺便筹备丹药符箓。真要是阵法告急,我传信给你。”

“不行。”沈砚想都没想就否决了,“幽莲教高手如云,前日那黑袍人不过是个护法,就已经那般难缠。栖霞山既是他们的主攻方向,必定有更厉害的人物坐镇。你一个人去,太危险。要去,我们一起去。”

“你——”周砚秋皱眉,想说她逞强,可对上她清亮又坚定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看着温和柔软,实则比谁都执拗,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两人对视片刻,最后还是周砚秋先别开脸,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妥协:“三日。给你三日时间调养,能恢复几分算几分。三日后,我们动身去栖霞山。多一日都不行。”

沈砚想了想,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去了确实拖后腿,便点了点头:“好,就三日。”

她转头吩咐:“江潮,你即刻派几名精明的弟子,乔装成樵夫猎户,去栖霞山后山打探,一有动静立刻回报,切记不可深入。苏禾,你去库房清点丹药,辟邪丹、凝神丹、金疮药都备足,越多越好。另外,把观里所有的黄符、朱砂、笔墨都搬到我房里,这三日我要赶制一批镇煞符。”

“是!”江潮和苏禾齐声应下,转身各自去忙了。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瞬间安静下来。阳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青砖地上,浮尘在光柱里轻轻打转。周砚秋肩头的伤口又渗出血来,黑红色的,在青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你坐下。”沈砚指了指旁边的圈椅,“我用镇陵印引一缕正气,帮你把肩头的煞气逼出大半。不然入夜后寒气重,煞气攻心,会更麻烦。”

“不用。”周砚秋下意识拒绝,“你自己都元气大伤,别再耗损内力。我有周家的静心诀,能压制得住。”

“压制是权宜之计,拔除才是根本。”沈砚坚持,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三日后就要进山,你带着伤怎么行事?放心,只是一缕正气,不会耗损太多。”

她说着便盘膝坐好,将镇陵印托在掌心。温润的白光缓缓亮起,像一汪春水,柔和地弥漫开来。周砚秋看着她苍白却认真的侧脸,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走过去,背对着她坐了下来。

“得罪了。”沈砚轻声说,指尖凝起一丝细若发丝的白光,轻轻点在他肩井穴上。

温润的正气顺着穴位钻进去,像是一股暖流,慢慢推开经脉里凝滞的煞气。周砚秋身子微微一震,肩头的灼痛感立刻减轻了几分,随之而来的是经脉里酸麻肿胀的触感,又痒又痛,像是千万只小虫在啃噬。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后背挺得笔直,像一尊纹丝不动的石像。

沈砚控制着内力,小心翼翼地推着煞气往伤口走。透过气息的触碰,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经脉里的状况——旧伤叠着新伤,很多地方都淤塞不通,显然这些年他没少涉险,身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暗伤。她心里微微一动,周家守了金陵百年,他作为唯一的后人,想来从小就背负着这些,日子过得未必有表面上这般清冷自在。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沈砚收回手,脸色又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好了。”她微微喘了口气,递过一个白玉瓷瓶,“逼出了七成煞气,剩下的残毒得慢慢调理。这是凝神丹,每日睡前服一粒,配合你的心法,三日内应该能化解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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