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衣柜里的自己(1 / 2)
老衣柜的红漆掉得像块烂疮,斑驳的木纹在剥落的漆皮下龇牙咧嘴,露出底下发黄的木头,像老人松弛的皮肤下凸起的筋骨。我踮脚往顶层塞行李箱时,指尖蹭过剥落的漆皮,粉末簌簌往下掉,钻进衣领里,痒得人直缩脖子,连打了三个喷嚏。
“这柜子有些年头了。”房东老李叼着烟,烟卷在嘴角颤巍巍的,他用指关节往柜门上敲了敲,“咚咚”的闷响像敲在空心的木头上。“别的层随便用,就最烧红的烙铁,带着点莫名的忌惮。
我扒着柜门往下看,底层被块黑布盖得严严实实,粗麻布的纹理里嵌着灰,布角被人仔细地塞进缝隙里,绷得紧紧的,像在掩盖一道愈合的伤疤。“里面有啥?”我忍不住追问,指尖已经碰到了冰凉的柜板,能感觉到木头纹理里藏着的潮气。
老李的烟灭了,烟灰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衬衫上,他捻着烟蒂,指腹被熏得发黄,眼神有点飘,像在回忆什么不好的事:“说不清,前几任租客也没开过。总之听我的,别找不痛快。”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这房子老,邪性事多,别不信邪。”
他走的时候,防盗门“哐当”一声撞上,震得墙上的挂画都晃了晃。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透过蒙着灰的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衣柜底层的黑布上。布面不知被什么东西顶得轻轻起伏,像
这房子是我跑遍半个城才找到的。月租便宜得离谱,离公司只有三站地,就是老了点——墙皮斑驳得像幅抽象画,露出底下的黄泥;地板踩上去“吱呀”响,像随时会散架;窗棂上的漆皮一碰就掉,露出里面生锈的铁条。但对刚毕业、揣着微薄工资的我来说,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哪还顾得上什么诡异的衣柜。
第一晚睡得并不安稳。后半夜被冻醒时,窗外的月光正顺着窗帘缝爬进来,在地板上织了道银线,细得像根头发,刚好停在衣柜脚边。空气里飘着股霉味,混着老木头特有的腥气,钻进鼻孔里,涩得人喉咙发紧。
“沙沙……”
细微的声响从衣柜里钻出来,像有只老鼠在用爪子挠木板,又轻又急,一下下刮在神经上,挠得人心头发紧。我攥着被子往上缩了缩,眼睛死死盯着衣柜,连呼吸都放轻了——那声音太有规律了,不像是老鼠乱抓,倒像有人在用指甲,一下下抠着木头,带着种说不出的执着。
“肯定是老鼠。”我喃喃自语,抓起枕边的拖鞋,手却在发抖。楼下的垃圾桶里总堆着剩菜,招老鼠也正常。可心里那点不安像潮水似的涌上来——哪有老鼠会挑在深夜,专挠衣柜底层的?还挠得这么有节奏?
声音停了。
就在我以为没事,松了口气的时候,衣柜突然“咔哒”响了一声,像有人在里面扳动了什么机关,沉闷的响声裹着潮气渗出来。紧接着,底层的黑布轻轻动了一下,被塞进缝隙的布角慢悠悠地溜出来,在地板上拖出道细痕,像条吐着信子的蛇。
我猛地拉过被子蒙住头,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震得耳膜嗡嗡响。老李的话在脑子里打转:“千万别开最像只窥探的眼睛,正透过布缝盯着我发抖的后背。
那一晚,我睁着眼睛到天亮。窗外的麻雀开始叫时,天泛起鱼肚白,衣柜里的动静彻底消失了,只有底层的黑布,还露着个小小的角,在晨光里一动不动,像块凝固的伤口。
白天的阳光冲淡了恐惧。我把衣柜里的“沙沙”声归为老房子的通病——或许是木头热胀冷缩,或许是管道漏水渗进了衣柜,总之和老李的警告无关。我甚至找来一块硬纸板,把露出来的布角塞回缝隙,用胶带死死粘住,像在给伤口贴创可贴。
但我还是忍不住打量那层黑布。布面油腻腻的,像是积了几十年的灰和油烟,边缘磨得发毛,露出里面的麻线。透过布面的褶皱,隐约能看见底下是块活动的木板,比衣柜的其他层都要厚,边缘还嵌着金属的合页,像是后来加装的,和老旧的衣柜格格不入。
“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咬着牙,伸手想去扯黑布,指尖刚碰到布料粗糙的纹理,手机突然响了,尖锐的铃声吓得我手一抖。是公司的紧急通知,项目出了纰漏,催我立刻去加班。
关衣柜门时,我瞥见底层的黑布又缩回了缝隙里,胶带被撕开一道小口,像从没动过。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像根没拔干净的刺。
加班到深夜,我拖着灌了铅的身体回到家,脱衣服时才想起早上没找睡衣。目光扫过卧室,鬼使神差地停在衣柜底层——也许里面能找到房东落下的旧衣服?或者……能解开那个莫名其妙的警告?
老李的警告被疲惫压了下去。我捏着黑布的一角,深吸一口气,那股霉味顺着鼻孔钻进肺里,凉得像冰。猛地掀开——
底层是空的。
没有老鼠,没有怪物,只有块光秃秃的木板,积着层薄灰,角落里结着几个蜘蛛网,网里沾着点红漆的碎屑。一股阴冷的霉味扑面而来,像打开了尘封多年的地窖,带着土腥气,冻得我打了个哆嗦。
“搞什么鬼。”我松了口气,笑着摇摇头,一定是自己吓自己。老李大概是编个故事吓唬人,怕租客乱动他的东西。我蹲下来,用手指抹了抹木板上的灰,指尖沾着黑灰色的粉末,像陈年的灰尘。木板边缘的合页生了锈,摸上去糙得硌手。
关上底层柜门时,我特意检查了一遍,确保关得严严实实,还把黑布重新盖好,布角塞进缝隙,甚至用胶带在原来的位置又粘了一圈,和原来一模一样。
睡前刷手机时,我把脱下来的睡衣、袜子随手扔在床尾的椅子上,米白色的棉质睡衣皱巴巴的,袜子一只正着一只反着,想着明天再洗。眼皮越来越沉,没等我放下手机,就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冻醒的。
不是被子没盖好的冷,是种贴着骨头的寒意,像有人把冰块塞进了我的衣领,顺着脊椎往下滑。我打了个喷嚏,睁眼就看见床尾的椅子——空的。
我的睡衣和袜子不见了。
心脏猛地一沉,像被人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我扭头看向衣柜,血液瞬间冲到头顶——柜门虚掩着,底层的黑布被扯到一边,露出敞开的柜门,黑洞洞的,像张咧开的嘴。
而底层的木板上,整整齐齐地摆着我的睡衣和袜子。
叠得方方正正,睡衣的领口对着柜门,袜子放在睡衣旁边,甚至连袜子的脚尖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和我昨晚扔在椅子上的顺序,分毫不差。只是原本皱巴巴的睡衣变得平平整整,像被熨斗熨过,连袖口的褶皱都消失了。
我僵在原地,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昨晚明明关紧了柜门,还用胶带粘了黑布,谁会把我的衣服放进那个从没人开过的底层?
难道是房东?可他昨天交房时说过,钥匙只有我手里这一把。
难道是进了贼?可贼为什么不偷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不偷钱包,偏偏要把我的脏衣服叠好,放进衣柜底层?还叠得这么……像我自己叠衣服的习惯?
寒意顺着脚底板往上爬,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骨头。我盯着底层的衣服,突然发现睡衣的领口处,沾着点什么——不是我的汗渍,是块暗红色的印子,边缘模糊,像干涸的血迹,形状像个模糊的指印,指腹的位置还带着点凸起。
“沙沙……”
衣柜里又传来抓挠声,比前一晚更响,更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耐烦地催促,指甲刮过木头的钝响里,还混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我猛地抓起外套冲出家门,连鞋都穿错了——左脚的运动鞋穿成了右脚的,后跟踩着地板,发出“啪嗒啪嗒”的响。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得像墨,我摸着墙往下跑,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盯着我,呼吸拂过我的后颈,带着股阴冷的霉味,和衣柜底层的味道一模一样。
跑到楼下时,我撞见了早锻炼的张阿姨。她拎着太极剑,看见我慌慌张张的样子,皱着眉问:“小苏?大清早的跑啥?脸白得跟纸似的。”
“没、没事阿姨,上班要迟到了。”我喘着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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