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尾房里的脚步声(1 / 2)
平遥古城的灯笼在夜色里晃,红得像浸了血。出租车停在工业风酒店门口时,铁艺大门上的铁锈蹭在我手背上,凉得像块冰。
又是尾房?老公周明拖着行李箱,轮子碾过碎石路,发出的响,你这嘴开光了似的,说尾房就尾房。
我没接话,盯着酒店大堂的吊灯——几根裸露的钢管吊着灯泡,光线惨白,照得墙上的涂鸦像在蠕动。婆婆抱着儿子小宇,眉头皱得像团拧干的抹布:这地方咋阴森森的?
工业风都这样。周明刷身份证时,前台小姑娘的指甲涂成黑色,抬头看我们时,眼白多过眼珠,亲子套房在三楼尽头,307。
电梯里的镜面蒙着灰,映出我们四个的影子,像被水泡过的纸人。我盯着自己的影子,总觉得肩膀后面多了点什么,像根垂下来的头发,在镜面上扫出细痕。
妈,你看这电梯按钮,锈得能刮下来渣。我指着三楼的按键,金属表面坑坑洼洼,像被牙啃过。
婆婆没理我,光顾着捂小宇的眼睛:别乱看,吓着孩子。
出电梯的瞬间,一股霉味裹着铁锈味涌过来。走廊没装顶灯,只有墙壁上嵌着的小灯,昏黄的光打在水泥地上,拉出长长的阴影。每间房的门都是铁皮的,编号用白漆喷着,307在最尽头,门把手上缠着圈铁链,锁是把大铜锁,钥匙孔里塞着点黑糊糊的东西。
这地方以前怕不是个监狱?周明笑着拧钥匙,铜锁弹开的瞬间,铁链在铁皮门上划出刺耳的响,惊得小宇往婆婆怀里缩。
套房分里外两间,都摆着铁艺大床,床架上的漆掉得露出黑铁,像生了层疮。里屋的窗户对着墙,外屋的窗户糊着层磨砂纸,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照得婆婆的白发泛着青。
我跟小宇睡外屋。婆婆把行李往墙角一扔,指着外屋的床,这床晃得厉害,别让孩子掉下去。
我摸着里屋的床板,木头凉得刺骨。墙上的涂鸦画着个模糊的人影,背对着我们,手里好像拎着什么,线条歪歪扭扭的,像用指甲划出来的。
你又瞎琢磨啥?周明凑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墙,这不就是个抽象画?
你不觉得冷吗?我往他身边靠了靠,总觉得有风吹在后颈,可窗户明明关得严实,空调开了吗?
开了。他按了按空调遥控器,显示屏亮了下,又暗了,估计坏了。
收拾东西时,我的梳子突然掉在地上,滚到床底。弯腰去捡时,看见床底下有团黑东西,像堆揉皱的衣服。伸手够出来,是只女人的布鞋,红绣鞋,鞋头绣着朵牡丹,针脚歪歪扭扭的,鞋底沾着点干泥。
哪来的?周明皱着眉,用两根手指捏起来,扔了吧,晦气。
我没说话,盯着鞋头的牡丹——花瓣绣得像滴下来的血,和古城墙上的灯笼一个色。刚想扔进垃圾桶,外屋突然传来小宇的哭声:奶奶!有声音!
婆婆哄孩子的声音发紧:啥声音?没有啊......
我和周明冲出去,看见小宇指着墙角的落地灯,那灯是根生锈的铁管,灯罩破了个洞,里面的灯泡忽明忽暗。它响......滋滋响......
那是接触不良。周明关掉灯,蹲下来摸小宇的头,男子汉别怕,明天咱就走了。
可我听见了,在灯泡熄灭的瞬间,墙角传来声极轻的叹息,像个老太太,气若游丝的。
后半夜,我被冻醒了。周明睡得很沉,呼噜声在铁皮屋里撞来撞去,像有人在敲铁桶。里屋和外屋之间的门没关,能看见外屋的月光——其实是走廊的灯光透过磨砂纸渗进来的,白得发蓝。
窸窸窣窣......
声音从床尾传来,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铁皮床架。我屏住呼吸,盯着床尾的阴影,铁艺床的栏杆在地上投下交错的影子,像张网。
我推了推周明,他翻了个身,嘟囔句梦话,又没了动静。
声音还在响,这次更近了,像在床底下。我猛地坐起来,抓起枕边的手机照亮床底——空空的,只有白天扔掉的那只红绣鞋,不知什么时候被摆回了原位,鞋头对着我的枕头。
心脏突然像被攥住了。我明明看见周明把鞋扔进走廊的垃圾桶了。
窸窣......
这次是在床边。我僵硬地转过头,手机光扫过去,看见床沿站着个影子,很高,背对着我,穿着件灰布褂子,后颈上有颗痣——和去世的公公一模一样。
我浑身的血都冻住了,想喊,喉咙却像被水泥糊住,只能发出的气音。那影子慢慢转过身,脸藏在阴影里,只看见嘴角往下撇着,像在哭。
他抬起手,手里攥着个东西,黑乎乎的,往我面前递。
别过来!我终于喊出声,周明被惊醒,猛地坐起来:咋了?
手机光晃过去,床边什么都没有。红绣鞋还在床底,安安静静的。
你看见没?我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叶子,爸......爸的影子......
周明摸了摸我的额头:你又做梦了?都说了别自己吓自己。他往床底下看了眼,皱眉把红绣鞋踢到墙角,哪来的破鞋,明天非得找前台说说。
后半夜我再没睡着,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总觉得那影子就贴在上面,呼吸声顺着裂缝渗下来,凉丝丝的。周明翻了几次身,后来突然坐起来,盯着外屋的方向,眼睛直勾勾的。
你咋了?我碰了碰他的胳膊。
刚才......他的声音发哑,听见床边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翻东西。
是爸吗?
不像。他往门口挪了挪,看影子挺矮的,在你这边床沿蹲着呢,我没敢看清楚......外屋门没关,我瞅着妈和小宇都睡挺沉。
我突然想起那只红绣鞋。矮影子......难道是个女人?
天快亮时,我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自己站在走廊里,307的门开着,里面站着公公,他还穿着生前常穿的灰布褂子,手里攥着个黑布包,看见我就往床底下指。我趴下去看,床底堆着好多红绣鞋,一双双瞪着我,鞋口张得像嘴。
回程的高铁上,小宇靠在我怀里玩积木,周明在旁边刷手机,婆婆望着窗外,脸色一直不太好。
妈,你不舒服?我递过去瓶水。
她接过水,手有点抖:昨晚......我梦见你爸了。
周明的手机地掉在腿上:妈,你也梦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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