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2章 清醒（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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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得很慢，鞋底踩在灰上，一步一个印。

走到沙发前，她蹲下去。

楚浩抬起头。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的呼吸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

“楚浩。”秦琦喊。

“你是？”楚浩看着她问了一句。

秦琦抬起手，想碰碰他的脸，手到半空，停住了，眼泪就是这时候下来的。

楚浩一直看着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秦姐，我怎么可能忘了你。”

秦琦想哭。

楚浩居然真的想起来了。

奈奈酸溜溜的道：“大锅！我找了你那么久，你居然只记得秦姐？”

楚浩垂下眼睛，像是在算一笔很长的账。

“你怎么能活了那么久？”

秦琦沉默了一会儿：“是幽荧。”

奈奈抬头：“什么？关妈妈什么事？”

“我不老，也死不了。”秦琦说，“因为幽荧。”

“幽荧是水？”楚浩问。

“你妈妈。”

“哦。”

秦琦说：“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幽荧到底做了什么……很多年前，我快死的时候，一缕青烟进了我的身体，从那以后，我就不老了。”

秦琦在椅子上坐下，就怎么看着楚浩，发呆。

小玉能察觉到秦琦过的并不好。

奈奈挠挠头：“怎么都不说话了？秦琦姐姐，你这些年过的怎么样？”

“我这些年啊。”她说，“过得挺快的。”

她说“快”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让人听不出她在说一件多可怕的事。

一个人活得太久，久到时间对她已经失去了刻度，快和慢就都成了空话。

“有时候一闭眼，一睁眼，外面就变了。”

秦琦睡过很多次。

第一次睡了三百年。

醒来的时候，公署没了，楼下那条街改成了步行街，路牌全换了新的，连空气里的味道都不一样了。

她说不清是哪儿不一样，只是觉得，连风都在说一种她听不懂的话。

她在楼下站了半天，找自己家的门。

找了很久才看见，那个门被砌成墙了。

她说她当时没有难过，只是站在那儿，把手贴在墙上，摸了一会儿……墙是凉的，凉得像一句没人接的话。

“第二次睡了两千年。”

“醒的时候呢？”

“醒的时候，城没了。”

“城没了，人也没了，我在原地站了很久，脚下全是沙子。”

她说这些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看自己的手，好像那双手上还留着什么，是她唯一能确认的东西。

三百年、两千年，对她来说不是年份，是几场梦的长度……梦里她还坐在公署的桌子后面，桌上摆着一碗没吃完的泡面，抬头就能看见林恩在骂人，胡杰在偷偷看秦琦的黑丝。

醒来之后，桌子没了，人也没了。

“还有一次。”她说。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张床上。”她的声音轻下去，“床是新的，被子是新的，屋里有人说话。”

“一家人。”她说，“男的女的，还有两个孩子。他们看我醒了，都围过来，叫我妈。”

“我不认识他们。”她说，“一个都不认识。”

她停了停，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

“那种感觉很奇怪，他们叫得很亲，眼神也很真，可我脑子里空空荡荡的，连一丝熟悉都没有……我躺在那儿，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想，我是不是又睡过头了，睡到连自己生过孩子都忘了。”

“然后我就走了。”她说。

“走的时候，那个小的在门口哭，喊我妈。”

她没有再说下去。

屋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车铃响了两声，又没了。

“后来我就不数了。”

“为什么不数。”小玉问。

“数了没用。”她说，“反正醒过来，谁都不认识。”

小玉忽然跳起来，尾巴竖得笔直，那半截身子在沙发上晃了一下，差点摔下去。

“等等！”

它说，“不老，不死，沉睡，这是妈妈的手笔！”

“妈妈在护着秦姐。”

小玉在茶几上转了两圈，转得歪歪扭扭，因为它只剩半截，转起来重心不稳。

“妈妈知道自己回不来，所以她留了后手，她把琦姐藏起来了。”

“藏在哪儿？”秦琦不理解。

“藏在时间里。”小玉说。

“一睡几千年，谁也找不着，谁找得着一个躲在时间里的人？”

奈奈皱着眉：“妈妈为什么要藏琦姐？”

“因为只有她，靠近大锅不会死。”小玉说：“你想想，靠近大锅的人都怎么了。”

奈奈没有说话。

“死了一批又一批，除了我和少女，因为奈奈也是咒族，所以诅咒相冲。”小玉说。

“只有琦姐活了九千万年，越活越精神。”

秦琦炸毛了：“我活了九千万年？开什么玩笑。”

连秦琦也不知道自己活了多久，时间对她来说，就像是一段记忆画面。

沙发上，楚浩动了。

坐直了。

不是那种驼着背，一寸一寸慢慢坐直的坐法，是“啪”的一下，脊骨像被人从底下顶了一记，腰就这么挺起来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奈奈手里的毛巾停在半空，水顺着毛巾角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地板上，一声一声，很响。

小玉的尾巴不动了。

“大锅？”

楚浩低下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地抖。

那不是哭，是一个人太久没有想起过什么，忽然想起了一大堆，身体一时跟不上的那种抖。

“安静点。”他对自己说了一句。

屋里没人说话。

谁也不敢出声，好像一出声，那些刚刚回来东西就会散掉。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跟刚才不一样了。

不是亮，是“聚”了，像一碗浑了很久的水，忽然沉了底，上面清了，底下那层泥也看得见了。

“奈奈。”

“啊？”

他忽然伸手，一把揪住她的后领。

“哎哎哎——”

“我们时间不多了。”楚浩严肃道。

“啊？”

“妈妈在镇压其他混沌祖神。”他说，“腾不出手对付诡异。”

“大锅。”奈奈挣扎着，“你先松手，我领子要掉了。”

楚浩松开手。

小玉在旁边激动得直转圈，转了两圈撞在茶几腿上，爬起来接着转。

“大哥，你醒了！”

“嗯，醒了。”

楚浩揉了揉太阳穴，他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什么了……丢失记忆，丢失自我，现在全部想起来了，因为秦琦。

楚浩目光落在秦琦身上，那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愧疚，又像松了一口气。

“琦姐。”

“嗯。”

“我一看见你，脑子就清了。”

秦琦愣了一下。

“为什么？”

“妈妈在你身上，留了东西。”

屋里静了一下。

“什么东西。”

“不知道。”楚浩说，“某种能让轮回之力稳住的。”

“我身上那条路在漏，一漏我就忘。”他慢慢地说。

“可你一站在我面前，它就不漏了，像一口一直在漏的缸，忽然被人用一根手指堵住了那个眼。”

奈奈在旁边听着，忽然举手，举得很高，像怕人看不见。

“等一下。”

“那我呢。”她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在你面前站半天了，你怎么没醒？”

“你不重要。”

奈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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