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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请斩张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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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两侧分列席位,涇渭分明,左侧席位尽数身著制式重甲、衣冠规整,是雷彦恭收拢任用的中原流寓汉將,多为乱世失地武官、地方士族子弟;右侧席位装束杂乱,有人披兽皮战甲、颈戴兽骨瓔珞,有人纹身覆面、腰挎骨柄弯刀,皆是武陵属地溪洞蛮僚部族头人,部族割据自治,手握私兵,只听雷彦恭节度调遣,却保有部族自治权。

派系,在任何地方,任何时代,都存在。

殿上主次分明,派系割裂,早已是武陵地界公开的格局。汉將掌郡县驻防、粮草调度、城池守备;蛮僚头人掌山地私兵、溪洞地利、山林游击,两方各司其职,彼此制衡,也彼此敌视,常年暗流博弈。

主座之上,雷彦恭斜倚虎皮座椅,身形高大魁梧,肤色偏深,眉眼阴鷙锋利,下頜蓄著浓密络腮鬍,鬢角已染少许霜白。他出身武陵本土蛮汉混血世家,自幼习武,半生割据湘西,一边笼络各大蛮僚部族,一边吸纳流亡汉將,软硬兼施坐稳武陵节度使之位,心性多疑狠戾,城府极深,喜怒从不形於色。此刻他指尖慢捻腰间狼牙玉佩,闭目养神,静待下方各部头人呈报属地农耕、兵备近况,殿內议事节奏平缓,並无异样。

忽然,殿外石阶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伴隨著侍卫阻拦呵斥声,一道满身血污、衣衫破碎、髮髻散乱的斥候哨探,不顾门禁规制,挣脱护卫阻拦,连滚带爬冲入镇蛮堂大殿,双膝重重砸在黑石地砖之上,额头磕地,声线撕裂沙哑,带著一路奔逃的仓皇:“启稟节度使!龙阳急报!大事不妙!”

骤然闯入的哨探打破殿內平和,满堂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汉將、蛮僚头人齐齐侧目,目光尽数落在来人身上。

此人是张鄴亲辖专属斥候,专司龙阳、黑风岭一线军情,贴身跟隨张鄴多年,从不虚报军情,此刻满身尘土血渍,靴底磨破,脚掌渗血,分明是昼夜策马、换马不换人,拼死从龙阳赶回武陵报信。

雷彦恭缓缓睁开双目,瞳色暗沉,声线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自带藩镇节度威压:“讲,龙阳战局如何,张鄴所部战况几许。”

哨探脊背发抖,伏地叩首,一字一句高声回稟,字字砸在满堂眾人耳畔:“回节度使!龙阳全线溃败!张將军亲领三千本部蛮兵,夜袭落花谷取水敌军,后路遭伏,全军折损惨重,麾下兵卒战死千余,被俘八百有余,輜重军械尽数遗失,三千本部老兵近乎拼光,张將军仅带百十余亲卫,弃甲翻山,拼死突围,如今退守龙阳深山残寨,暂避敌军兵锋!龙阳城郊所有山林据点,全数失守!”

话音落下一瞬,镇蛮堂落针可闻,沉香菸气停滯浮动,满堂文武、部族头人尽数僵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

不过短短六日,龙阳大败。

无人不惊,更无人不怒。

殿侧一名白髮蛮僚老头人猛地攥紧手中骨杖,指节发白,周身气息暴涨,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此次派驻龙阳五千蛮兵,是雷彦恭整合武陵精锐抽调而出,配比极为考究,其中两千为溪洞新晋青壮辅兵,战力平平,適配山地巡防袭扰;足足三千,是征战五载以上的老牌蛮兵,身经百战,常年驻防沅水边境,连年和邻镇马殷麾下楚军廝杀对峙,熟稔阵法、懂攻防配合、不惧刀兵廝杀,是武陵属地实打实的野战老兵,战力冠绝湘西山地兵马。

三千百战老兵,外加两千本土熟悉地形的溪洞兵,依託龙阳群山地利,占尽天时地利,扼守水源空城,闭门打狗围堵康博万余兵马,不过数日,非但没能困死敌军,反倒被打得溃不成军,老兵折损殆尽,主將只身逃亡,这般败绩,堪称匪夷所思。

“不可能!”右侧蛮僚赤峒部首人拍案而起,兽皮衣袖狠狠扫落案上陶杯,陶杯落地碎裂,酒水泼洒一地,他怒目圆睁,吼声震彻大殿,“三千本部老兵,跟隨节帅久战沙场,与马殷麾下楚军交手不下十余次,况且又是山地野战,即便败,又怎会损失如此惨重!”

譁然四起,殿內瞬间乱象丛生。

蛮僚各部头人躁动起身,怒骂声、惊疑声此起彼伏,皆是心疼本部抽调出征的族中青壮老兵;左侧汉將席位亦是低声议论,人人神色凝重,龙阳一破,沅水门户大开,武陵东线无险可守,敌军可直逼郡城城下。

端坐主座的雷彦恭,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眼底平和尽数褪去,戾气层层堆叠,周身气压骤降。起初听闻战败,他心头第一念是震惊,不信苦心培植的山地老兵会惨败。

转瞬之后,震惊尽数化为滔天怒火,胸腔气血翻涌,指尖狠狠攥紧狼牙玉佩,玉棱嵌入手心皮肉,渗出血丝,浑然不觉疼痛。

五千武陵精锐,三千百战老兵,耗钱粮、耗军械、耗部族人力,短短数日葬送龙阳,东线屏障彻底破碎,康博狼军隨时可以西进,兵临武陵外围,数月布下的空城困敌大局,一朝尽毁。

雷彦恭喉间压下一声低吼,沉声开口,嗓音低沉沙哑,裹挟压抑至极的怒火:“张鄴亲笔军情文书,可有带回此战为何兵败,敌军战力究竟如何,细细稟明。”

哨探连忙从怀中掏出用油布层层包裹、防雨水磨损的亲笔信,高举过头顶,侍卫快步上前,转交递至雷彦恭手中。

这是张鄴突围之后,第一时间写下的战败文书,通篇避重就轻,精心措辞,只为脱罪自保。

雷彦恭拆开油布,展开麻纸书信,一目十行快速阅览,越看面色越冷,眉宇怒意翻涌。信中內容条理清晰,全然是另一套说辞:张鄴遵照节度军令,依託黑风岭布防,两日袭扰取水队伍,连战连捷,寧国军军心涣散、战力孱弱,战局完全可控;当夜收到城內奸细密信,密信谎称寧国军大举出城取水、无重兵埋伏,故而领兵出击,落入敌军预设合围圈套;落花谷中计之后,后路突发伏兵,敌军早有谋划,並非他指挥失当。

通篇文书,字字推脱罪责。

对於昨夜一战一战击溃武陵老兵、战法精妙、配合极强的新编狼军,张鄴一笔带过,只寥寥数语写敌军人数眾多,刻意淡化狼军战力、三三制战术、新兵战力崛起一事,绝不提及自己轻敌自大、贪功冒进、疏於侦查、盲目领兵伏击的致命过错。所有兵败罪责,尽数推给武陵內部暗藏奸细,谎称奸细收受刘靖贿赂,递送虚假军情,刻意引他入伏,才酿成大败。

奸细误军,非主將之过。

这便是张鄴给自己找的万全退路。

雷彦恭將麻纸书信狠狠揉成团,丟在殿中地砖之上,指节用力,面色阴沉如水,殿內瞬间死寂,无人再敢高声言语。他身居高位多年,一眼便看穿张鄴心思:兵败畏罪,构陷內奸,保全自身官位兵权,圆滑自私至极。

可看破,未必当下就要戳破。

殿內沉寂片刻,左侧汉將席位之中,一员身披银鳞战甲、面色刚毅的汉將豁然起身,抱拳高声请命,语气凌厉肃杀:“节帅!张鄴领兵轻敌,折损三千百战老兵,丟龙阳门户,毁东线战局,兵败不思自省,反倒构陷奸细、推脱罪责,按军法当斩!末將请帅下令,传令深山,斩杀张鄴,以儆效尤,安定军心!”

斩张鄴,正军法,此言一出,立刻戳中殿內大半蛮僚头人的心思。

右侧十余位溪洞大族头人齐齐附和,骨杖顿地,齐声请杀张鄴,声浪席捲大殿:“请节帅斩杀张鄴!以平部族之愤!”

为首赤峒部首人抬眼直视主座,毫不避讳道出心底猜忌,声音洪亮,传遍满堂:“张鄴本就是中原迁徙汉人,並非武陵本土族裔,心系汉地,从来和我蛮僚各部不是一条心!此次大败蹊蹺,所谓奸细,多半是藉口!依我之见,是张鄴暗中私通巴陵刘靖、康博,故意带兵入伏,主动葬送武陵老兵,投敌求荣!此等內奸汉將,留之必成大患,务必斩杀!”

这番话直白锋利,直接將派系矛盾摆上檯面,把战败罪责上升到族群背叛层面。

殿內局势瞬间分化割裂,杀张鄴的呼声越来越高,蛮僚大部族群抱团施压,咬定张鄴通敌叛国,藉机想要剷除节度府內手握兵权的汉將势力,藉机收回汉將执掌的山地兵权,填补本部族兵力损耗,私心昭然若揭。

眼见蛮僚族群藉机发难,要借战败清算汉將,节度府內亲近张鄴、依附中原士族的汉將群体立刻起身反驳,朝堂对峙一触即发。

张鄴麾下副將跨步出列,躬身抱拳,高声抗辩:“诸位头人此言偏颇,纯属偏见!张將军祖上三代定居武陵郡城,扎根武陵近四十年,娶妻皆是本土溪洞女子,家族田產、族人老小尽数留在武陵城內,宗族根基全在此地,全家性命受控,怎么可能弃族投奔刘靖”

“再者,连日袭扰取胜属实,当夜確有密信送出军情,城內极有可能藏有巴陵臥底奸细,军情造假,诱导伏击,属实非战之罪!兵败源於情报作假,並非张將军指挥不力,更无通敌道理!仅凭兵败一事,诛杀掌兵主將,寒所有汉將之心,日后再有战事,汉將人人自危,谁还敢为节度使领兵出战”

此话有理,直击要害。

一边是蛮僚大族藉机清算汉將、夺权排他,执意斩张鄴;一边是武陵汉將抱团自保,力保张鄴,认定奸细作祟、非战之罪。两方立场对立,言语爭锋,气氛愈发紧绷,只差一句言语衝突,便要殿前內訌。

雷彦恭端坐虎皮主座,冷眼俯瞰下方对峙眾人,眼底清明透彻,將所有人心思尽收眼底。

他心里一清二楚:叫囂斩杀张鄴的蛮僚头人,根本不在乎三千老兵战死、不在乎战局崩坏,只是借著战败由头,剷除节度府汉將兵权,削弱节度府汉人权势,独霸武陵山地兵权,壮大部族自治实力;力保张鄴的汉將,也並非全然公允,只是抱团自保,保住派系兵权地位,避免蛮僚族群一家独大,挤压汉將生存空间。

人人心系私利,人人借战局谋派系之利,真正忧心武陵大局者,寥寥无几。

雷彦恭心底冷笑,怒意更深,却丝毫没有戳破眾人私心,更没有顺势下定斩杀、保全张鄴的决断。

眼下大势,外敌压境,巴陵刘靖、康博连战连胜,狼军兵锋直指武陵,东线战火已燃,外敌大敌当前,武陵內部万万不可派系分裂、自相残杀。若是此刻斩杀张鄴,汉將派系彻底心寒离散,或將叛逃投敌。若是全然赦免张鄴,蛮僚族群怨气难平,部族私兵消极备战,不听调遣。无论如何决断,都会引发內部大乱,未对敌先內乱,武陵必败。

权衡利弊,大局为先,派系制衡,远比处置一个兵败主將更加重要。

雷彦恭缓缓抬手,掌心下压,动作沉稳有力,没有怒吼呵斥,仅仅一个动作,便让殿內爭吵声逐一秒停,所有將领、头人尽数收声,回身望向主座,静待节度决断。

殿內重归安静,只剩青铜鼎內沉香燃烧噼啪微响。

雷彦恭站起身,高大身形立於主座之前,眉眼阴鷙,威压席捲满堂,一字一句沉声定论,压住全场纷爭:“龙阳兵败,折损精锐,战局崩坏,本节度心知肚明,眾人心有愤懣,理所应当。”

“但此战內情未定,奸细密信有据可查,军情造假一事尚未彻查,不能断定全为张鄴之过。张鄴扎根武陵数代,家眷宗族尽在郡城,通敌投敌一说,无实证,不可定罪。”

他率先驳回通敌罪名,稳住全场汉將人心,隨即话锋一转,依规追责,安抚蛮僚部族情绪:“可兵败属实,折损三千老兵属实,守土失利,罪责难逃。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不予追责,无以慰战死族兵、无以正全军军法。”

权衡决断落定,雷彦恭朗声下达节度將令,声震镇蛮大堂,落笔定调,制衡两方派系:“传令深山残寨,赦张鄴死罪,革去龙阳驻防主將一职,削俸半年,记大败重罪一笔!即刻收拢龙阳溃散残兵,放弃黑风岭全部据点,全线退守石门县城,依託石门河谷天险驻防东线,抵御寧国军西进兵锋!”

“命张鄴驻守石门,戴罪立功。日后击退寧国军、守住石门,便可抵消此战罪责;若是再丟城池、再败敌军,两罪並罚,无需眾將请命,本节度亲自斩其首级,祭旗肃军!”

一道军令,两全制衡。

不杀张鄴,保全汉將派系顏面,稳住府內汉將兵权,避免汉將离心叛逃;重罚贬官,削权追责,给蛮僚各部交代,平復部族死伤怨气,堵住族群非议;外放张鄴驻守前线石门,远离郡城朝堂派系纷爭,让其直面狼军兵锋,以战场胜负定生死,公允且制衡各方。

下方蛮僚头人彼此对视,虽不满未能斩杀张鄴,但节度已然重罚主將,又將其外放险地,隨时可依军法斩杀,只得压下心底不满,躬身听命;汉將派系鬆了一口气,纷纷行礼领令,派系安稳得以保全。

满堂派系纷爭,被雷彦恭一道军令强行压下,武陵內部暂时稳住,免於內乱。

处置完张鄴罪责,雷彦恭目光冷冽扫过全场,最后沉声补令,敲定下一步防务:“即刻抽调各溪洞后备族兵,驰援石门布防;府內密探司全员出动,全城彻查郡城、龙阳两地奸细,但凡勾结巴陵、传递假情报者,夷灭同族!各部即刻清点私兵,整备军械粮草,严守属地隘口,全力备战,迎战康博狼军!”

眾將、各部头人齐齐躬身领命:“谨遵节度號令!”

散將之后,眾人依次退离大殿,各方派系暗自蓄力,暗流依旧涌动。待人尽数散去,镇蛮堂空寂无人,雷彦恭捡起地上揉碎的书信,眸底杀意翻涌。

他心知肚明,世上所谓奸细,多半是张鄴贪功轻敌、兵败脱罪的藉口。

雷彦恭望向东方龙阳方向,指尖再度攥紧狼牙玉佩,低声自语,语气狠戾:“康博,刘靖……折我武陵精锐,此仇,我必百倍奉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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