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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请斩张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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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彻底破开山间晨雾,漫天薄雾裹挟浓重血腥味,漫过龙阳县城外墙头。

朝阳暖光洒落在五千新编狼军玄色制式劲装之上,却洗不散士卒眼底的疲惫、战后的麻木,还有初次染血廝杀后生涩的惶恐。

姚彦章一身纸甲沾满乾涸血渍,肩头甲片被蛮兵弯刀劈出数道豁口,露出內里翻卷的枸木纸。

他勒马立於队伍最前端,目光扫过列队而行的狼军新兵,又看向队伍后侧被绳索缚住、垂首落魄的八百余名蛮僚战俘,沉声传令,声线穿透整支军列:“全军入城!遵战前军令,优先转运伤员,规整袍泽尸身,各司其职,不得喧譁滋事!”

军令层层向下传递,五千狼军步履规整,押著战俘、扛著缴获兵刃物资,有序踏入昨夜敞开的龙阳西城城门。城头值守兵卒望见归来己方大军,望见成堆蛮兵战俘,城楼上压抑两日的低声欢呼四起,可这份大胜的喜悦,只存续片刻,便被城內瀰漫的肃穆冲淡大半。

昨夜山林血战,狼军阵亡一百一十三人,轻重伤者五百四十二人,全数都是半年內从湖南三州周边各大山寨徵召的青壮新兵。

这批狼军兵员来源统一,皆来自土著山寨,彼此沾亲带故,同乡同族、邻里玩伴扎堆编入小队,一营之內大半皆是同乡子弟,从入伍集训到上阵廝杀,朝夕相伴,情谊远超寻常府兵同袍。

入城之后,姚彦章第一时间拆分兵力排布军务。

伤兵营划定城南空置民居,城內仅存乾净浅层积水尽数调配至伤营,隨军医匠全员就位,拆分草药、缝合创口,优先救治利刃贯穿伤、毒刃划伤伤员;另外调拨两百后勤辅兵,於城外西南无人荒坪划定专属葬地,规整所有战死狼军袍泽遗体,分门別类登记姓名、籍贯、所属寨子、家中亲眷信息,台帐一一誊写在册,不容错漏。

龙阳地处湘楚边陲,蛮僚环伺,路途艰险,山河阻隔,战时路途顛簸,尸身无法长途转运千里,送回巴陵大本营,更无法翻越群山送归各个乡土寨子入土。

出征之前,刘靖早已定下新军善后规制:凡野战、守城战死新编狼军士卒,就地褪去贴身作战衣甲、留存隨身信物,就地柴火焚化,捡拾完整骨殖,连同衣甲、隨身木牌、兵牌一同收纳陶罐封存,暂由同族同乡战友保管,待全境平定、伐楚战事落幕,再由同乡结伴还乡,將骨殖带回故土寨子下葬,入宗族祠堂,魂归故里,这是刘靖给所有山寨新兵定下的最后体面。

西南荒坪草木空旷,地面青草被前夜廝杀溅落的血水污染,空气里草木腥气混合血腥味,沉闷压抑。一百一十三具狼军遗体整齐平铺於青草之上,人人面容苍白,身上伤口血跡凝固发黑,大多是初次上阵的少年青壮,年纪不过十八至二十二岁,皆是各个寨子挑选出来的精干子弟。

阿古卸下肩头手弩,大步走到一具遗体身前,身形骤然顿住,肩头微微发僵。

地上躺著的少年名为阿木,同属清溪寨人,算起来还是阿古的表兄,从小同吃同住,一同上山狩猎、下河捕鱼,半年之前一同编入狼军一大队,分在相邻小队集训,朝夕相伴。

昨夜合围蛮兵之时,阿木为护住队內两名怯战新兵,正面硬抗蛮兵淬毒竹矛,胸腹贯穿,当场殞命,连最后一句遗言都未曾留下。

愣子紧隨阿古身后赶来,看清地上阿木样貌,原本战后泛红的眼眶瞬间通红,鼻尖发酸,喉结死死滚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围在周边的阿古寨同乡新兵,尽数垂首佇立,方才打贏胜仗的亢奋、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悲伤,浓重笼罩这群少年新兵。

大胜之功、战俘千数、击溃城郊蛮军,这些军功荣耀,对於这群出身山野寨子的新兵而言,远不如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离世来得真切。战场上刀光剑影只是一瞬,可眼前同伴冰冷僵硬、毫无生气的躯体,直白撕开战爭最残酷的真面目:贏了战事,未必能留住同乡性命,刀剑无眼,胜负之间,皆是人命堆砌。

周遭一眾同乡新兵垂头沉默,有人低头攥紧拳头肩膀颤抖,有人低头抹拭眼角泪水,军营不许当眾大哭,可压抑的哽咽声,在荒坪之內此起彼伏,彻底衝散全城大胜的喜气。

脚步声沉稳靠近,姚彦章处理完军务,卸下重甲,只著內里深色战袄,缓步走到一眾阿古寨新兵身侧。他征战多年,见过无数新兵战后崩溃、同乡离世之痛,深諳山野部族抱团重情、同族同心的性子,並未厉声呵斥新兵失態,只是神色平和,语气厚重宽慰眾人。

“我知晓诸位心痛。皆是同族邻里,竹马相伴,昨日还一同吃饭集训,今日便阴阳相隔,换做何人,都难以释怀。”姚彦章目光扫过地上阿木遗体,声音沉缓,字字清晰落入眾人耳中,“但你们要记住,他们战死,从来不是白白送死。巴陵节帅刘靖,待人宽厚,赏罚极致分明,早已定下新军抚恤铁律,无一例外。”

“凡新编狼军战死士卒,即刻拨付足额抚恤粮米、铜钱、布匹,即刻送至家中;家中年迈父母,官府按月供给米粮赡养,免除终身徭役赋税;家中幼子孩童,由郡府供养衣食读书,成年之后优先入军任职、入郡务工;若是家中遗孀无力度日,郡府专人帮扶耕作,自愿改嫁者,官府赠予安家资费,绝不阻拦。”

“骨殖衣物,战时由同族保管,战事终结,尽数还乡入祠,寨子宗族会立碑记功,后世世代尊为寨中义士。你们上阵杀敌,护的是湘赣地界安稳,护的是后方寨子老小安稳,死有抚恤,死后有名,身后有家。”

这番话没有大话空话,全是实打实的优待规制,戳中山野子弟最牵掛的家人老小。

一眾新兵神色微动,眼底悲伤未散,心底慌乱却安稳几分。

姚彦章抬手拍了拍阿古肩头,示意他稳住心神,不再多言打扰同乡送別,转身迈步离开荒坪,返回县衙会商军政大局,將独处送別时间,留给这群情同手足的寨中子弟。

日头升至中天,气温渐升,不宜久留遗体。阿古收敛眼底泛红湿意,压下心口钝痛,沉声招呼寨中同乡:“动手吧,按寨子习俗,送阿木一程,送各位袍泽一程。”

一眾同乡新兵合力起身,小心翼翼抬起阿木遗体,连同周边其余同族战死袍泽,一同搬运至荒坪上风空地,避免烟火浊气沾染其余尸骨。眾人两两结伴,走入周边山林,手持腰斧砍伐乾燥枯木、风乾茅草,层层堆叠规整火葬柴堆,遵从清溪寨千年习俗:去衣留魂,焚骨归乡,草木为火,送魂归山。

阿古蹲下身,指尖轻轻拂去阿木脸上沾染的草屑血污,动作轻柔,褪去阿木身上沾血的作战劲装、腰间木质兵牌,叠放整齐,单独放置一旁,只留內里粗布贴身衣物,安置於柴堆正中。周边战死袍泽,一眾同乡皆依规褪去作战军服,分门別类收好个人信物,一一妥善保管。

乾燥柴火堆叠完毕,火苗由小变大,顺势引燃茅草,明火腾起,温热火光渐渐包裹柴堆,烟火裊裊升空,飘向远方山寨方向。热浪扑面,烤得周边士卒脸颊发烫,可无人后退,人人静默佇立,望著跳动明火,满心悲凉。

愣子蹲在火堆侧边,手肘抵在膝盖之上,双目怔怔望著火中阿木身形,嗓音沙哑乾涩,带著少年无措的茫然,低声开口,打破漫长静默:“阿木哥去岁年初才成亲,婆娘才给他添了个儿子,嗷嗷待哺,连爹都没见过一面。我们若是活著回去,该怎么跟他家婆娘交代,该怎么跟寨里长老回话。”

这句话戳破所有人心底最难面对的难处。

山野寨子娶妻不易,育儿艰难,一家青壮顶起全家生计,阿木一死,一户人家天塌大半。

晚风拂动明火,火光摇曳,映得阿古面色沉冷疲惫。他攥紧手心,指节泛白,望著升腾烟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语气无奈又通透,带著歷经初战后的被迫成熟:“自从咱们寨子响应节帅徵召,背起兵刃走出寨子那日起,我们所有人,就已经把脑袋別在了裤腰带上。”

“我们吃节帅的乾饭,穿节帅的纸甲,拿节帅的军餉,就要上阵打仗。打仗从来就没有不死人的,这是命,也是本分。姚將军方才说得真切,抚恤足额,老小无忧,至少阿木战死,他妻儿衣食无忧,孩子长大有路可走,不用挨饿受欺。我们能做的,就是好好活下去,打贏整场战事,亲手把他骨殖带回寨子,入土为安。”

话音落下,周遭所有同乡新兵尽数默然,无人再接话。

年少结伴情谊、生死离別之痛、战爭残酷无常、身后家人牵绊,万般情绪压在眾人心底,昨夜杀敌建功的快意彻底消散,只剩冰冷清醒:军功荣耀从不是空谈,每一场大捷,都要用同族性命换取。

明火足足燃烧小半个时辰,柴火渐渐燃尽,明火褪去,只剩温热余烬与灰白草木灰。阿古带著眾人戴上布巾手套,耐心拨开余烬,小心翼翼捡拾每一块完整骨殖,剔除草木灰渣,规整收纳进提前备好的粗陶骨灰罐之中,密封罐口。再將所有人脱下的作战衣物、隨身木牌、兵牌摺叠整齐,装入配套麻布行囊,陶罐与行囊两两绑定,做好姓名標记,由同族专人保管。

收拾完毕,眾人对著火葬之地躬身三拜,无言转身,列队回归城內营房休整,沉淀心绪,静待下一步军令调动。

……

同一时辰,龙阳县衙正堂,大门紧闭,亲卫值守廊下,禁止一切閒杂人等靠近,堂內军政议事闭门开启。

堂內灶台简易燉煮粗粮饭、风乾兽肉、醃菜小菜,木桌摆放粗陶大碗,吃食极简,契合战时军营规制。

姚彦章满身风尘未褪,隨意落座木桌一侧,端起盛满热饭的粗陶大碗,大口进食,补充昨夜彻夜廝杀耗费的体力,战甲隨意靠在椅边,周身杀伐之气未散。

康博与庞观二人立在堂案前,目光落在桌上的舆图。

待姚彦章扒完碗中热饭,放下碗筷擦拭嘴角饭粒,康博率先开口,切入正题,復盘此战,敲定后续全线战略:“昨夜一役,张鄴麾下龙阳城郊五千蛮僚主力近乎覆灭,战死俘敌近两千,残余溃散蛮兵不足千人,尽数逃往深山溪洞,短期之內无力集结反扑,龙阳周边山地战力,基本被打废。”

他抬手指尖点向桌面手绘湘楚郡县简易舆图,落点牢牢锁定龙阳县域,语气篤定篤定:“依託龙阳这座沅水要道据点,大军南北两翼稳步铺开,北上攻取石门县,南下拿下陬溪县,三点连成一线,牢牢把控沅水支流全部渡口要道,切断武陵郡外围所有蛮僚部族联络,步步为营,由外及內,稳步合围武陵郡主城,这是接下来全线打法。”

姚彦章俯身看向舆图,沉吟片刻,点头附和:“此打法稳进无破绽,不冒进、不孤军深入,依託郡县囤粮驻兵,蛮兵山地游击优势大幅削弱,我军优势拉满,可行。”

庞观指尖摩挲战甲腰间兵符,以副帅视角考量粮草、战线、后勤压力,沉声研判后表態赞同:“开战之前,节帅刘靖於巴陵幕府召集眾將合议伐楚大计,定下的就是稳扎稳打、以点连线合围武陵的战略,此战顺势拿下两县,完全贴合战前全局谋划,后勤粮草、渡江舟船我早已提前调度,无后勤短板,完全可行。”

三方將帅意见统一,东线伐楚前线战略彻底敲定。

康博抬眸看向姚彦章,神色郑重,语气加重,託付重中之重:“此番三路拓县攻城,风林两支老牌正规军,专攻平原城池攻坚、正面列阵攻城,適配郡县平地作战;周遭山地隘口、密林伏击、野外剿残敌,全部交由狼军承担。”

“你心里清楚,现下五千狼军,全员半年新编山寨新兵,无一人有沙场经验,昨夜首战得胜,靠的是制式三三集训战法、是我等提前布好合围陷阱,並非士卒本身善战。心性、搏杀、临场应变、绝境抗压,这群新兵还差极多歷练,往后山地硬仗无数,姚將军,练兵带兵、打磨狼军战力,你的担子极重。”

这句话直击要害,昨夜大捷有天时地利、诱敌铺垫加持,绝非新兵硬实力碾压,后续硬仗凶险,练兵刻不容缓。

姚彦章神色肃穆起身,抱拳行礼,接下军令,语气篤定:“末將明白。往后日夜加练阵法,筛选小队骨干,打磨新兵心性,以战练兵,稳步提升狼军野战能力,绝不耽误前线战局,不负节帅、主將託付。”

军务商议落定,康博移步堂侧书案,案上备好麻纸、松烟墨、狼毫笔、將帅印泥,皆是战时加急文书制式器物。他执笔蘸墨,落笔沉稳规整,条理清晰撰写加急大捷战报,文书內容分四大板块:其一龙阳空城全局博弈始末,其二示弱诱敌战术细节,其三落花谷、后山双线歼敌全过程,其四全军精准战损、军功台帐、战俘物资清点明细,不夸大军功,不隱瞒新兵伤亡,如实书写前线战况。

古时前线军规严苛,为杜绝前线主將瞒报伤亡、虚造军功、私自篡改战况,所有加急传回大本营的核心战报,必须前线三大核心將帅共同落款、加盖个人官印,三方笔跡、印鑑缺一不可,文书方才生效,可递交节帅阅览。

写完正文,康博落笔落款,加盖自身前线主將铜印。隨后將纸笔推送至身侧,姚彦章上前落笔署名,加盖狼军统领印;庞观以伐楚副帅身份,最后落款核验文书,加盖副帅军务大印,三方印鑑叠於文末,文书合规生效。

庞观摺叠麻纸,装入防水牛皮军情信筒,密封卡扣锁紧,贴上赤红加急羽签,羽签为巴陵幕府最高传令標识,一路驛站无阻、昼夜换马疾驰。

康博朝外朗声传令:“传令精锐加急斥候,持羽签战报,昼夜兼程,直奔巴陵郡幕府,亲手递交节帅刘靖,不得延误!”

廊下待命传令兵躬身领命,接过密封信筒,佩好腰刀,转身快步走出县衙,牵取驛站最快战马,策马出城,奔赴巴陵方向。

堂內三人目送传令兵离去,窗外日光渐盛,龙阳一城安稳已定,狼军初战扬名,而属於这群山野新兵的沙场磨礪,才刚刚开启。

……

沅水以西,武陵郡治城府,依山傍水筑城,坐拥湘西最大河谷平原,城高墙厚,水陆四通,是雷彦恭割据湘西、统合溪洞蛮僚数十部族的核心根基。此地不同於龙阳县域的荒僻简陋,城內坊市连片,军寨林立,节度府坐落郡城正北高地,背靠武陵山余脉,府门石阶宽阔,朱漆大门嵌满铜钉,府內殿宇恢宏,廊下持刀蛮甲卫林立,周身戾气厚重,处处透著割据藩镇的威严。

时值午后未时,暑气笼罩武陵城府,院內古树枝繁叶茂,蝉鸣聒噪不休,更衬得主殿之內压抑死寂。

节度府主殿议政大堂,名曰镇蛮堂,是雷彦恭召集麾下汉將、蛮僚各部头人议事专属大殿。殿內地面铺整块青黑石砖,光可照人,正中设鎏金虎皮主座,座前摆放三足青铜兽面鼎,鼎內燃安神沉香,烟气裊裊上浮,冲淡殿內常年不散的杀伐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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