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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劝降信(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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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賨。”

姚彦章的手指在案沿上骤然收紧了一下。

“下官不敢声张。只是把谢老三暂且扣在了刺史府西厢的柴房里,另派了两名可靠的牙兵看守,等刺史回来定夺。”

姚彦章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手指搁在案沿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那个找谢老三的人呢抓到了没有”

周述摇了摇头。

“谢老三说,那人穿著寻常庶民的短褐,面容平常,说的是潭州口音。”

“给了钱和皮囊,交代了几句话,转身便走了。”

“谢老三当时被十贯钱晃了眼,根本没想过去拦。”

“交代了什么话”

“三句。”

周述显然已经反覆盘问过谢老三了,背得一字不差。

“第一句:『这是潭州城里一个被关著的大人物托我带的。』”

“第二句:『务必亲手交到姚將军手上,事关將军身家性命。』”

“第三句——”

周述抬起头,看了姚彦章一眼。

“那人说:『他还托我带一句话。將军是一个聪明人。』”

姚彦章的眼皮跳了一下。

堂內陷入短暂的死寂。

堂外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

沉闷的“咚——”声穿过夜色,在空旷的庭院里迴荡了一遍。初更。

“你处置得当。把谢老三押上来。”

……

不多时,两个牙兵架著一个人从西厢柴房的方向走了过来。

谢老三是个知命之年的乾瘦老汉。

佝僂著背,一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布满了皱纹,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缝里还嵌著木屑和黑泥。

被关了一天一夜,这老头已经嚇得魂不附体了。

两条腿打著颤,被牙兵按著跪下的时候,膝盖磕在石板上“咚”地响了一声,嘴里连声叫:“饶命……草民什么都不知道……饶命……”

姚彦章居高临下地打量著他。

三年的送柴樵夫,他见过几回。

记不太清长相,但確实有这么个人。

“抬起头来。”

谢老三哆哆嗦嗦地抬起头。

一双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恐惧,嘴唇战慄得话都说不利索。

“別怕。把昨日的事,从头到尾再说一遍。不许遗漏。”

谢老三咽了好几口唾沫才把话捋顺了。

顛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但大体原委跟周述转述的差不多。

“……草民昨日午后从城南砍了一担柴,挑著往府里送。走到后门坊巷口,被一个人拦住了。”

“什么样的人”

“而立之年上下。个子不高。穿著旧褐衣。脸上……脸上有道疤。”

谢老三努力回忆著。

“这里。”

他伸手在自己的右颧骨上比划了一下。

“一道横的。像是刀砍的。”

“口音呢”

“潭州那边的口音。跟小人邻村嫁过来的新妇差不多。”

谢老三歪著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对了,那人还说了一句。他说——『我家主人被寧国军关著,这封信是冒死偷带出来的。』”

“『你把这东西带进刺史府,交给姚將军。事成之后还有十贯谢你。要是敢私吞或者声张——』”

谢老三的声音抖了一抖。

“他说他在衡阳城里还有眼线。”

姚彦章面不改色。但他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那人把皮囊和十贯钱塞进草民手里,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草民还没回过神来,人就钻进巷子不见了。”

谢老三的嘴唇又开始抖。

“草民该死……草民不该收那钱……草民就是……就是一时贪財蒙了心……將军饶命……”

姚彦章看著这个嚇得魂不附体的老樵夫。

面相眉目质朴,说话顛三倒四,语无伦次处不像是说谎,倒像是真的被嚇糊涂了。

手上的茧子、指缝里的木屑、佝僂的背,確实是十几年砍柴积下来的。

不像是被人收买的死士。

但姚彦章生性谨慎。

“那个找你的人,你以前见过没有”

谢老三拼命摇头。“没有!从来没见过!”

“他脸上那道疤,新伤还是旧伤”

谢老三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没想过。

“旧……旧的。疤长平了。不红。”

姚彦章微微頷首,旧伤。

不是临时找人冒充的,是脸上本就有疤的人。

“他手上有茧子吗”

“啊”

谢老三愣住了。

“你接他递过来东西的时候,碰没碰到他的手”

谢老三闭著眼使劲回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碰……碰到了。好像……手是糙的。像是干过粗活的。”

干过粗活。有旧刀疤。

说潭州口音。自称“我家主人”被寧国军关著。

如果这番说辞是真的……

那这个人,很可能是马賨身边的人。

一个蔡州出身的旧从。

姚彦章没有再问下去。

他摆了摆手。

“把他先带下去。关在柴房里,饭食照常给。不许为难他,也不许让他跟外人说一个字。”

“是!”

两名牙兵架著谢老三退了出去。谢老三走的时候,腿还在打颤。

脚步声远了。

……

姚彦章抬手屏退了堂內伺候的奴婢。

门外值夜的牙兵也被他一个眼神支到了廊下。

堂门“吱呀”一声合上。

堂內只剩姚彦章和周述两人。

门扇闔紧。

堂內只燃著两檠油灯。

灯焰在夜风里微微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周述从袖中取出那只牛皮小囊,双手呈上。

皮囊用朱蜡封著口。

蜡面上压著一枚蚨钱大小的印记,一个简简单单的“賨”字。

姚彦章接过皮囊,在手里掂了掂。

份量不重。

他拆开朱蜡,往囊中探手。先摸到了一卷帛书,然后——

指尖触到了一件冰凉温润的物事。

他把那物事捻了出来。

掌心躺著一枚白玉佩。

羊脂白玉。方寸大小。

雕的是一头臥虎。底下刻著一个小小的“賨”字。

姚彦章的呼吸滯了一瞬。

他认得这块玉。

上一次见,还是大半年前在潭州帅府的军议上,马賨就坐在他对面。

姚彦章把玉佩翻了个面。

背面光滑如镜,但靠近边缘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那道裂纹他也见过。

据说是与人廝杀,玉佩磕在了刀柄上磕裂的。

马賨捨不得扔,继续贴身佩戴,还在裂纹上抹了一层桐油,免得继续开裂。

是真的。

这块玉佩是真的。

姚彦章把玉佩攥在掌心,攥了一息。然后他拆开了帛书。

帛书不长。

字跡粗獷豪放,撇捺外放,结体偏扁,是马賨的手笔。

姚彦章见过马賨的字。

信上写的不是文縐縐的官话。

是蔡州人说话的口吻。有几处甚至用了许州方言里才有的俚俗之语。

姚彦章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信的开头是这样的——

“彦章兄如面。兄长於城破之夜率牙兵突围,遇伏不幸身亡。吾被擒后,蒙刘靖宽宥未杀,关在帅府偏院,衣食尚可,身边尚留两个旧从侍奉。只是行动受限,与外界消息断绝。”

看到“兄长遇伏不幸身亡”这一句的时候,他握著帛书的手指骤然收紧了。

他继续往下看。

“潭州城破后,刘靖入城並未大肆杀戮。城中铺子已重新开张,官府贴了告示在量田亩、换地契。换契之民,街头排成长龙。我在偏院的窗欞看得见外头的街面,比兄长在时还太平些。”

又往下。

“趁看守不备,托我身边的旧从冒死带出此信。隨信附上吾隨身玉佩,你认得的。”

“如今大势已去。兄长不在了,李琼败了,岳州也撑不了多久。继续死战,不过是让弟兄们白白送命。刘靖已允诺,凡归降者,官职不变,兵权暂留,家產不抄。彦章兄若肯解甲,你我兄弟日后还能在一处喝酒。”

信末。

“彦章兄,你我从蔡州杀到湘南,什么场面没见过。你是聪明人,想必局势如何比我更清楚,大势已去,何必让弟兄们陪葬。”

“望珍重。”

“賨,顿首。”

姚彦章把信从头到尾看完了。

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但面上却古井无波。

他把帛书合上。

“大势已去……”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翻了一圈又一圈。

从马賨嘴里说出来,跟从別的什么人嘴里说出来,味道完全不一样。

是劝告。

是一个已经放下了的人,在劝另一个人也放下。

然后他又想到了谢老三转述的那句话。

“那人还托我说,將军是一个聪明人。”

信末说“你是聪明人”。

口信也说“將军是一个聪明人”。

一前一后,一纸一口,两句话说的是同一个意思。

如果信是马賨亲笔写的,口信是马賨的旧从转述的。

那这句话,就是马賨反覆叮嘱、生怕姚彦章听不进去的掏心窝子话。

如果信是刘靖偽造的呢

那“聪明人”三个字就是另一层意思了。

那是刘靖在借马賨的嘴,居高临下地点他姚彦章!

形势到了这个地步,聪明人该怎么做,自己掂量。

不管是哪一种——

都让人心里发堵。

他把帛书推了过去。

“你自己看。”

周述双手接过帛书,展开。

一行一行地读。

读完了。

周述合上帛书,缓缓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从胸腔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这……”

他抬起头看著姚彦章。

“这可能是刘靖使的诡计。”

姚彦章没有接话。

周述的语速快了几分。

“或许大王並没有身死。刘靖手里捏著马賨,要偽造一封信不难。”

“笔跡可以模仿,信物也可以是从马賨身上搜出来的。甚至这封信,可能就是刘靖逼著马賨写的。”

“只要马賨被俘了,刘靖就可以用他做饵。这封信的目的,不是宣告大王的死讯——而是动摇衡州军心。”

他还想再说下去,但看见姚彦章的脸色后,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姚彦章没有反驳他。也没有点头。

他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灯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那双眼睛望著案上的玉佩。

“不无可能。”

他开口了。

周述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但也未必全是假的。”

后半句话,又把刚放下的心提了起来。

“刺史——”

姚彦章抬手制止了他。

“你方才说得对。这封信確实可能是刘靖偽造的。笔跡可以仿,信物可以夺,辞藻可以捏造。”

“但有两桩事,做不了假。”

周述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姚彦章用下巴朝案上的玉佩点了点。

“第一桩。马賨的贴身玉佩。若是马賨尚未失陷,他绝不会將此物假手於人。无论如何。”

“这块玉佩出现在传书之人手里,只能说明一件事——马賨已经被俘了。而且被搜了身。搜检极严。连贴身的佩饰都没留下。”

周述的面色又沉了一层。

“马賨被俘,这一点,多半不假。”

姚彦章又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桩。信上有一句话——『城中市肆已重新开张,官府贴了告示在量田亩、换地契。换契之民,街头排成长龙。』”

他看著周述。

“如果这封信是刘靖偽造的劝降书,他大可以写『刘靖仁德布施、百姓夹道欢迎』之类的粉饰之词。”

“但信上写的不是这些。信上写的是『量田亩、更易地契』。”

“这种说法,不像是替刘靖歌功颂德。倒像是……一个被关在偏院里的俘虏,隔著窗欞往外看,隨口描述了自己看见的东西。”

周述的呼吸微微一滯。

“量田。更易地契。”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周述的脸色彻底变了。

量田换契。

那不是攻城略地,不是劫掠。

不是一支军队打完仗之后的烧杀抢掠、横徵暴敛。

那是经略。

那是一个打算开基立业的霸主,在打完仗之后做的第一件事。

清丈田亩。发放新地契。恢復市井营生。

刘靖对潭州做的事情,跟他当年在洪州做的一模一样。

这意味著,在刘靖眼里,这场仗已经打完了。

潭州不是用兵之地,是他的治下州郡。

他已经开始牧民了。

唯一还在死撑的,只有姚彦章。

这个推断比“大王已死”更让人绝望。

因为“大王已死”是一个可以存疑的消息。

但“潭州已经在量田了”,如果是真的……

那就是一个铁打的定局。

定局比流言更诛心。

窗外传来远处更鼓的声音。

沉闷的“咚——咚——”声穿过夜色。

二更天了。

“至於大王……”

姚彦章的目光落在帛书上。

他旋即问道:“岳州可有消息传来”

周述摇头,说道:“自刘靖大军围困潭州府后,岳州与衡州的数条官道被阻隔,消息来往不便,这段时日暂无消息传来。”

姚彦章微微頷首,继续自顾自的说道:“城破那夜的事,我没有亲见。”

“那种局面下,大王是死是活、是走脱了还是被擒了,谁也说不准。”

“信上说大王已死。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

“我分不清。”

分不清。

周述听出了这三个字背后的沉重。

不是犹豫不决。

是真的分不清。

潭州破了。

马殷失踪。马賨被俘。高郁不知去向。

岳州的消息断了。李琼的消息也断了。

他姚彦章退守衡阳,像一座孤岛浮在惊涛骇浪之中。

四面八方全是迷雾。

他抬起手,把玉佩拿了起来,在指间翻转了两下,又放回了案上。

周述犹豫了片刻。

“刺史……那咱们,该如何决断”

姚彦章站起身,走到正堂侧墙上掛著的那幅衡州舆图前。

他的目光从衡阳的位置出发。

湘江。湘潭。潭州。

潭州已经不是楚国的了。

往东移动。茶陵。

茶陵也不是了。

往南。郴州。

郴州……

卢光稠的两万虔州兵正在桂阳一带。

张佶虽然在连州大败了岭南军,但他赶到郴州还要时日。

而卢光稠的那两万人,究竟是在替刘靖打前锋,还是自顾不暇……

他不知道。

岳州。巴陵。

岳州的消息断了。

这是最让他不安的。

唯一还可能通行的是走湘江水路。

但寧国军攻下潭州后,刘靖必然会在湘江中游设置关卡和游弋哨船,封锁江面。一条小舢板都未必过得去。

换言之,他现在成了一支彻头彻尾的孤军。

南面有虔州兵和可能北上的张佶,但指望不上。

张佶和卢光稠打起来了,一时三刻断难分兵。

北面有许德勛的水师,但消息不通,连许德勛现在作何打算都无从得知。

东面是寧国军。

季仲加柴根儿,一万多人屯在茶陵方向,隨时可能西进。

西面是朗州,雷彦恭。

姚彦章冷哼了一声。

雷彦恭是什么豺狼秉性,他比谁都清楚。

如今李琼败了、马殷失踪了,雷彦恭不趁火打劫才怪。

四面皆敌。

姚彦章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衡阳的位置上。

衡阳。

只剩下衡阳了。

城大墙厚。

衡阳城原有存粮九千余石。

加上城中一万五千余百姓,合计三万张嘴,每日靡费约一百五十石。

满打满算,扣除损耗鼠咬,撑五十日。

五十日之內,如果没有援军,没有粮秣接济……

衡阳就会断粮。

够守。

但守多久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张佶赶来

张佶在郴州,跟卢光稠还在周旋。

他要先解决卢光稠的两万虔州兵,再北上衡阳,最快也要……

不好说。也许半个月。

也许一个月。也许更久。

而这期间,刘靖只需要从潭州分兵一万南下,就能把衡阳围得铁桶一般。

城里一万三千人坐吃山空,粮草日渐稀少,士气日渐低迷。

外无援兵。內乏粮草。

死路。

他又想到了案上那封信。

“你是聪明人……”

是啊。

聪明人。

聪明人看得清形势,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抽身。

但聪明人也知道——

三十年。

他跟了马殷三十年。

从蔡州杀到湘南,从一个执戟的牙兵干到一方刺史。

马殷待他不薄。刚收到一封不知真假的信,就递了降表……

那他姚彦章这三十年的交情算什么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你问我该如何决断。”

他看著周述。

“眼下局势不明。大王是死是活,我说不准。岳州什么动向,我不知道。张佶何时能来,我也拿不准。”

他把帛书折好,连同那枚玉佩一起塞回了皮囊里。

“贸然降了,万一大王还活著呢”

周述微微点了点头。

“但若死撑不降——”

姚彦章的声音又低了半分。

“万一大王真的已经不在了呢万一岳州那边许德勛已经降了呢”

“我带著弟兄在衡阳死守,守到最后弹尽粮绝,城破人亡。”

“弟兄们的命,又算什么”

他抬起手,捏了捏眉心。

“再等等。”

“等什么”

“等消息。”

姚彦章的目光定了下来。

“岳州那边,不可能永远没有消息。许德勛手里有两万水师,他不可能对潭州失陷毫无应对。不管他是战是降是逃,总会有动静。”

他伸出三根手指。

“给我十日。十日之內,想办法往岳州方向派人。不走官道,走山路、走水路、走猎户踩出来的野径。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给我弄到巴陵那边的消息。”

“三桩探报。”

“其一,大王究竟是否到了巴陵。”

“其二,许德勛意欲死战还是屈降。”

“其三,李琼残部如今退守何处,尚余多少兵马。”

“这三桩探报,十日之內至少探明一桩。”

周述拱手。“下官这就去安排。”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那谢老三……”

“继续关著。酒肉供著,不要为难。也不许他与外人通气。”

姚彦章的语气斩钉截铁,不留余地。

“还有——那封信里的言辞,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谁若走漏了风声,军法从事。”

“下官明白。”

周述悄声拉开堂门,退了出去。门扇重新闔上。

堂里又只剩姚彦章一个人了。

窗外的更鼓又响了,三更。

夜风卷著院中老槐树的枯叶,在窗欞上“簌簌”地颳了几下。

姚彦章独自坐在案前,看著那只牛皮小囊。

囊里装著一封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信。

和一块一定是真的玉佩。

信上说“你是聪明人”。

口信也说“將军是一个聪明人”。

他不知为何,脑中生出些荒唐念头。

若难得糊涂……

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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