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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大王去哪了?(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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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著一副篾箩担子,里头装著针头线脑、火石火镰、磨刀石和驱蚊艾草之类的零碎物事,每日从南城走到北城,再从北城折回南城,走街串巷,吆喝叫卖。

没有人会留意一个卖杂货的负贩小商。

此人名叫长安。

是镇抚司在潭州城中的最高主事。

长安进了正堂,摘下斗笠,露出一头用青巾扎得紧紧的短髻,单膝跪地:“镇抚司千户长安,拜见节帅。”

刘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在此之前,两人不曾见过面。

镇抚司的规矩就是如此。

每一级只对直属上官负责,横向之间互不相识。

长安是由镇抚司使余几道亲自选派、潜入潭州的。

刘靖只知道城中有自己人,但具体是谁、长什么模样、在哪条巷子里蹲著,一概不知。

直到今日城破,两边才算头一回照面。

“起来。”

刘靖的口吻比方才和缓了几分。

“你在潭州经营半年,城中流言散布、府库文书抢夺、马殷家眷截留——桩桩件件办得都不差。尤其是架阁库里抢出来的那三捆户籍与赋税册子,省了我莫大的麻烦。”

他点了点头。

“功劳暂且记下。待平定湖南,定会厚赏。”

长安面上一喜,隨即敛了神色,垂首道:“节帅谬讚。属下不过尽了些微薄之力,全赖节帅统御有方、运筹帷幄,属下才有施展的余地。这功劳万万不敢居。”

刘靖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奉承的话少说。”

声音沉了下来。

“眼下当务之急是安抚城中百姓。潭州城围了大半个月,百姓断粮断水、惶恐不安,昨夜又经了一场兵灾。人心不定,后头的事便都难办。安民这一桩,还需要你们镇抚司的人配合。”

长安闻言,眉梢微微一挑:“节帅提起此事,属下倒正有一桩要紧情形稟报。”

“说。”

长安直起身来,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楚。

“回节帅的话。前阵子马殷命人在全城大索三日,搜捕咱们镇抚司的探子,闹得鸡犬不寧。”

他嘴角牵了一下,像是在压一个冷笑。

“这本是高郁的主意,初衷不算错。但底下办事的那帮衙卒和巡城的军汉——”

“那帮衙卒和底层军官拿著马殷的手令,挨家挨户踹门搜检。但凡查不清来歷的、交不出过所的,全部拿下关押。”

“可关押之前呢先搜身。搜完了身呢搜屋子。搜屋子的时候,金银细软、铜钱布帛,但凡看得上眼的,全往自己怀里揣。”

“有一个南城甜水坊的染坊店东,被三个巡城的军汉以『窝藏细作』为由拿了下来。”

“人押到坊正那里,巡城军汉狮子大开口,要他拿五十贯买命。那店东拿不出来,当场被打断了两根肋骨,扔在坊门外躺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人就咽气了。”

“还有更过分的。北城临湘坊有个寡妇,男人去年病死了,独自带著两个孩子过活。”

“巡城的衙卒搜到她家,翻出了一面铜镜——那是她嫁妆里的物事——硬说是『通敌证物』。寡妇跪地求饶,领头的衙卒非但不放人,反倒把她拖到巷子里……”

长安说到此处,压低了声音。

“属下的人赶到的时候,那寡妇已经投了井。两个孩子抱著井口哭。”

堂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不是个案。属下查过,大索那几天,南城和西城的城头上,先后有十几个守军私下翻城跑到了咱们这边。”

“为什么跑不是因为流言,是因为他们的家人在城里被自己人祸害了。”

刘靖翻开长安呈上的册子,一页一页地看。

指头在某一行上停了稍微久了一些——那一行写的是“临湘坊寡妇投井”。

“这些事,你手里有多少实证”

长安道:“属下这些天来,一直命人暗中记录城中官吏作恶之事。谁在哪条坊巷、对何人、做了什么勾当,日期、人证、物证,一桩桩一件件,俱已核实登录在册。”

他拍了拍那捲册子。

“这里头记著的,总共四十七人。有巡城的队正、火长,有坊正、坊丁,有马殷帅府的录事与孔目官,还有几个穿官袍食官禄的参军事。个个手上都沾著百姓的血。”

刘靖搁下册子,抬起头。

“那正好。马殷的手令,马殷的官吏,马殷治下的恶政——这笔帐,百姓记在马殷头上。如今马殷跑了,这帮人还留在城里。”

长安的身子微微前倾了半寸。

他立刻明白了。

“此事就交予你了。”

刘靖拍了一下案面。

“给你一百玄山都牙兵,將这册子上记著的四十七人,全部捉拿归案。”

“当眾审理,当眾宣判,当眾行刑。审案的地方就设在城中最大的十字街口。让百姓都来看。让他们知道。”|

“马殷在的时候,这些官吏是怎么欺负他们的;马殷走了,新来的寧国军,是怎么替他们出头的。”

长安深深一揖。

“属下领命!”

他直起腰来的时候,嘴角已经压不住地往上翘了。

拿起案上的册子,戴上斗笠,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正堂。

……

潭州以北。

铜官驛一带。

官道在低矮的丘陵间蜿蜒向北,两侧是大片的水田和零星的村落。

六月的稻子已经抽了穗,青黄不接的穗头在热风里摇摇晃晃,田埂上的蛙鸣一阵紧似一阵。

午时过后,日头最毒的时候,官道上走来了一群人。

说是“走”,不如说是“拖”。

约莫七八十人,衣甲不整,盔歪甲斜。

有的人胳膊上缠著血跡斑斑的布条,有的人一瘸一拐地拄著断了半截的枪桿当拐棍。

战马也是蔫头耷脑的,马背上驮著两个伤重不能行走的兵卒,另有一匹黑马空著鞍子,被一个年轻亲卫牵著走在队伍中间,马鞍上搭著一领紫色战袍。

这是马殷的亲卫营。

或者说,是亲卫营的残部。

昨夜北门外那场惨烈的铁骑截杀,三百牙兵铁骑被寧国军千骑一衝而散。

马賨领著百余骑往西硬冲,把寧国军的主力吸引了过去,余下的人便各顾各地往北跑。

黑灯瞎火之中,谁也顾不上谁。

有些人跑到了官道上,有些人跌进了路边的水田里,有些人钻进了矮丘后面的灌木丛中,蹲到天亮才敢出来。

天光放亮之后,陆陆续续有人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

到了午时,官道上聚拢起来的亲卫已经有七八十號人了。

走在队伍最前头的,是亲卫营的校尉,一个四十来岁、麵皮黧黑的老军汉。

此人名叫韩七,从许州跟马殷一路打过来的老资格,身上大小伤疤十几处。

昨夜混战中,韩七的坐骑被寧国军的铁骑撞翻了。

他从马背上摔下来,兜鍪磕在路面的石板上,当场磕晕了过去。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趴在路边一条灌溉用的沟渠里,半边身子泡在浑浊的泥水中,嘴里灌了一肚子泥浆。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死了。

然后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还能攥拳头。

他在沟渠里趴了好一阵,才慢慢撑著沟沿爬了起来。

脑袋里嗡嗡作响,左膝磕了一块,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

爬起来之后,他环顾四周。

官道上横七竖八地躺著楚军的尸体和死马。

有几匹马还没断气,蹄子在地上无力地划著名,发出沙沙的声响。

更远处的田野里,稀稀落落地散著几个蹲在田埂上的人影。

不知道是溃兵还是受惊的农人。

他第一个念头是找大王。

他以为大王就在不远处。只要找到自己的弟兄便能匯合。

然而。

从天亮找到午时。

从三五个人找到七八十个人。

亲卫营的残部越聚越多,可那个最要紧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韩七站在官道中央,面色铁青。

他已经问了每一个赶来匯合的亲卫。

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

“昨夜太黑了,寧国军骑兵来回冲了好几遍,阵形全散了……”

“小的一直跟在大王身后骑行,后来右翼杀进来一股骑兵,把小的跟大王冲开了……小的被挤到路边,等回过头来,便看不见大王的旗號了……”

“小的以为大王跟韩校尉在一处……”

“小的以为大王被马將军护著先走了……”

你以为跟他在一起,他以为跟你在一起。

到头来,谁身边都没有。

韩七的嘴角越抿越紧。

他把所有赶到的人重新清点了一遍。

牙兵、亲隨、马夫、旗手——七十九人。

没有马殷。

也没有马賨。

也没有高郁。

这三个人,一个都没有。

他韩七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给大王宿卫。

如今,门没了。

大王也没了。

“韩校尉……”

身后传来一个年轻亲卫怯生生的声音。

“怎……怎么办”

韩七没有立刻回答。

他环顾四周。

官道两侧是连绵的水田,热气从田面上蒸腾起来,把远处的村落和树木都烤得扭曲变形了。头顶的日头白得刺眼。

七十多双眼睛都盯著他。

有的眼里是惶恐,有的是茫然,有的什么都没有。

只是两个空洞洞的窟窿。

韩七嚼了嚼腮帮子,半晌,吐出一口浊气。

“眼下……只能盼著大王无恙。”

他的嗓音乾涩得厉害。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虚。

“不管怎样,先去巴陵。”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匹空著鞍子的黑马。

马殷的战袍还搭在鞍上,紫色的锦面被夜露和汗水浸得深一块浅一块的,风一吹,袍角晃了两晃。

“到了巴陵,许帅那边有水师、有城池。不管大王是走脱了还是……还是別的什么情形,巴陵总归是个落脚处。再往外搜寻也来得及。”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路上,弟兄们散开来走。但凡遇到从南边来的溃兵、流民,都上前盘问。大王若是脱了甲混在人群里走……说不定路上能碰著。”

没有人应声。

韩七深吸一口气,手掌箍紧了腰间的刀柄。

“走!”

队伍缓缓动了起来,沿著官道继续向北。

日头正毒,蝉鸣聒噪得人心烦意乱。

七十多人拖著残破的身躯,在酷热中一步一步地向巴陵方向挪去。

行了约莫十来里地,前方官道上忽然出现了一支更大的队伍。

约莫两三百人,同样衣甲不整、狼狈不堪。

韩七精神一振,抬手示意全队戒备。

两支队伍在官道上相遇。

对面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牙將,四十出头,左颊上有一道从眉弓一直划到下巴的刀瘢,半乾的血痂让那道疤看起来格外狰狞。

此人名叫赵德彰,原是帅府牙兵营的都头,昨夜城破时领著部曲从北门突围,一路跑到这里。

两拨人碰面,先是一阵剑拔弩张,都怕对方是寧国军的斥候乔装的。

等认清了面孔,双方才鬆了口气。

“韩校尉”

赵德彰拨马上前,满脸惊喜。

“你也跑出来了”

“跑出来了。”

韩七的面色一点也不轻鬆。

他看了一眼赵德彰身后的队伍,嘴唇翕动了一下。

“大王呢大王在不在你们队伍里”

赵德彰的喉结滚了一下。

“大王大王不是跟你们亲卫营在一处的吗”

韩七只是摇了摇头。

那一摇头,比说一百个字都重。

赵德彰嘴唇上的血色一瞬间退得乾乾净净。

“什……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大王不在你这里那——那马留守呢”

“马留守率牙兵往西冲,吸引寧国军骑兵。”

韩七的嗓子像是被砂纸刮过。

“之后便没了消息。生死不知。”

官道上安静了下来。

三四百號人,鸦雀无声。

蝉在路边的老槐树上歇斯底里地叫著,热风捲起道旁的浮尘,扑在每个人灰败的脸上。

赵德彰愣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他“咕咚”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滚。

“难道……难道大王被寧国军俘了”

“嘶——”

身后传来一片抽气声。几个年轻亲卫面如土色,手里的兵器都拿不稳了。

韩七猛地回头瞪了一眼,那几个年轻亲卫立刻闭了嘴。

“別胡说!”

韩七压著嗓子,但底气明显不足。

“大王在许州廝杀了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昨夜月黑风高,大王若是扒了寧国军的甲冑混了出去,也不是不可能。”

他自己也不信。

但他没有別的说法了。

赵德彰抿著嘴,沉默了好一阵。

“不管怎样。”

赵德彰终於开了口,声音沉了许多。

“先去巴陵。到了巴陵,见了许帅和李將军,再从长计议。”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那两三百號人,又看了看韩七。

“路上,把弟兄们撒开。沿途村落、渡口、岔路口,但凡有人的地方都去问。大王若是一个人在走,身上没有甲冑、没有旗號。”

“总还是认得出来的。”

韩七点了点头。

两支队伍合在一处,四百来人重新整队,继续向北。

韩七走在最前头。

赵德彰走在队伍中间。

两翼散出去十几个斥候,沿官道两侧的村落和田埂搜索前进。

走了不到五里,前方官道的拐弯处,又出现了一拨人。

这一拨的规模更大。

足足有五六百人,但比韩七和赵德彰的队伍更加散乱。

当先的不是骑马的將校,而是几十个步行的兵卒,扛著两面大半烧焦的旗帜。

旗帜的锦面被火燎得只剩下半幅,但上面的字跡还能辨认。

一面是“武安”,另一面是帅府签厅的认旗。

韩七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签厅的认旗。

那是高判官的旗號。

他拍马迎了上去。

五六百人的队伍在官道上散了足有两三里长,前后脱节,有的走在路上,有的歪在路边的树荫下喘气。

队伍最前头,一匹骨瘦如柴的灰白杂毛马上,坐著一个人。

高郁。

他穿著那件穿了好几年的青色圆领袍衫,袍角沾满泥浆,腰间犀带松垮垮地搭在胯骨上。

幞头已经不见了,一头灰白的乱发被汗水和尘土糊成了一綹一綹的,贴在额角和鬢边。

两颊的皮肉几乎是贴著骨头长的,颧骨上的蜡黄变成了一种近乎死人的灰白。

右太阳穴上隆起了一个青紫色的肿包,边缘渗著已经乾涸的血渍。

昨夜城破突围,高郁骑的那匹瘦马在铁骑衝击的头一波便受了惊,前蹄一软,將他甩了出去。

他摔在路边的泥沟里,后脑勺撞在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上。

当场便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

等他醒转的时候,天色已经麻麻亮了。

他先是觉得冷。

六月的天,不该冷成这样。

然后他觉得噁心,一阵剧烈的反胃从胃里翻上来,他侧过身趴在沟边,乾呕了好几口,只吐出了些酸水。

试著站起来的时候,腿发软。

第一次站起来便软了回去,膝盖磕在沟沿的石棱上,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第二次才勉强站稳。

犀带断了,袍衫被沟里的泥浆泡透了,沉甸甸地坠在身上,冷冰冰地贴著皮肉。

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指头上沾了血。比他想的多一些。

怀里那只鼓鼓囊囊的布囊已经散了开来。

文书和私书撒在泥地里,被逃难的流民踩得稀烂。

他跪在泥沟边上,一张一张地捡。有些还能辨认字跡,更多的已经被踩成了纸泥。

最后只捡回了两三张残破的。

他用沾了泥的袍角裹好揣在怀里。

从路边一个不知是谁扔掉的行囊里翻出了半个冷硬的麦饼,就著沟渠里的浑水啃了两口。

然后,他开始沿著官道向北走。

一路上,他收拢了不少从北门方向四散奔逃的溃兵和幕府文吏。

这些人在黑夜里像没头蝇虫般乱窜了大半宿,天亮之后一个个蹲在路边,茫然无措。

看到高郁,他们就像落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不论高低贵贱,全都围了上来。

高郁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指了个方向。

“巴陵。走。”

就这三个字字。

五六百人的残部就这么黏在了他身后。

此刻,韩七拍马赶到队伍前头,勒住韁绳的时候,他的声音带著一股藏不住的急切:

“高判官!”

高郁抬起眼皮,认出了韩七。

只吐出了一个字:“说。”

韩七张了张嘴。那股急切在喉咙里翻滚了两滚,变成了一种极为艰涩的声音。

“大王……大王不在属下这边。”

高郁的面上没有变化。

韩七眼眶一热,赶紧补了一句:“马留守也不在。昨夜混战,马留守领牙兵往西冲,吸引寧国军骑兵。之后……之后便没了消息。属下从天亮找到午时,匯拢了亲卫七十九人,又碰上赵都头三百余人,但都没有见到大王。”

他咬著牙,一字一字地往外挤:“属下每一个人都问过了。没有人知道大王去了何处。”

高郁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一个都……没有”

“是。”

韩七垂下了头。

高郁的身子在马背上微微晃了一下。

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右手倏地鬆开了韁绳,按住了灰白杂毛马的鞍桥。

马匹顛了一步,脑后那处淤创被震了一下,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头皮深处窜进了脑髓。

他的眼前黑了一瞬,整个人向前栽倾了半寸。

赵德彰从旁边策马上前,沉声道:“高判官。属下以为……大王昨夜或许脱了甲,混在流民里走脱了。大王沙场大半生,不至於就这么……”

“不至於”

高郁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赵德彰闭了嘴。

官道上没有人再说话了。

只有蝉鸣,和远处水田里的蛙叫。

高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都听好了。”

高郁直起了腰。

脑后的创处隱隱地跳著痛,但他撑住了。

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

如果大王被俘了。刘靖会怎么做

理当如此。

刘靖一定会大张旗鼓地宣布。將马殷被俘的消息通过那些该死的日报传遍湖南每一个州县、每一座军营、每一个村寨。

以此瓦解巴陵守军的抵抗意志,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是刘靖一贯的手段。

可眼下,从天亮到午时,大半天过去了。

没有听到任何方向传来类似的消息。路上遇到的溃兵和流民也没有人提过“大王被擒”的风声。

没有消息,说明刘靖手里没有马殷。

那么,大王最可能在哪里

往巴陵走。

他一定在这条官道上的某个地方。

“大王的下落尚不明朗。但不论何种情形,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赶到巴陵。许德勛的水师还在,巴陵城还在。到了巴陵,便有迴旋的余地。”

他扫了一眼身后那绵延两三里长的残兵队伍。

“传令下去。从此刻起,全军整队,不许再散。亲卫营校尉韩七居前开道,赵都头殿后。”

“另外——韩七。”

“属下在。”

“你的人沿途撒出去。但凡遇到从潭州方向来的流民和溃卒,逐一盘问。大王左手小指缺了半截,这是最显眼的標记。”

韩七重重一抱拳:“属下明白!”

“再有。”

高郁的目光变得极为锐利。

“此事不许声张。不许有人在队伍里乱嚼口舌。今日之事,对外只说大王『另有要务先行一步,命高某统率残部赴巴陵匯合』。谁敢多嘴一个字!”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

韩七和赵德彰同时躬身应命。

高郁不再说话了。

他伸手扶了一下松垮的犀带,坐直了身子,目视前方。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近千人的残部在午后酷烈的日头下缓缓北行。

脚步声杂乱而沉重,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被蝉鸣淹没了大半。

那匹空著鞍子的黑马仍然走在队伍中间。

马殷的紫锦战袍搭在鞍上,被热风吹得猎猎作响。

谁也不敢去碰那领战袍。

谁也不知道,战袍的主人此刻在何处。

高郁骑在灰白杂毛马上,被日头晒得后背发烫,脑后的淤创隱隱作痛。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心中翻来覆去,始终在筹谋同一件事。

如果大王没有被俘,如果他真的脱甲混在流民中一个人往北走。那么以他的脚程,最快也要三四天才能走到巴陵。

自己这千把人的残部,比他快不了多少。

但更深一层的忧虑,在他心底盘桓著。

到了巴陵之后呢

许德勛是水军都部署,老资歷,军功赫赫。

李琼更不必说,马殷麾下的头號大將。

这两个人,一个掌水师,一个掌精锐步卒,说话的分量比他高郁这个文官重了十倍不止。

大王在的时候,高郁是大王身边的首席谋主,说什么这些武將都得掂量著听。

大王若是不在了呢

一个文官,带著一群溃兵败卒,走进巴陵城……

许德勛和李琼会把他放在眼里吗

高郁不敢往深处想了。

先到巴陵。

到了巴陵便有城墙、有水师、有粮食、有李琼。

只要巴陵还在,一切就还有转圜。

他抬起头,望向前方那条消失在丘陵间的官道尽头。

太阳已经偏西了。

暑气仍然蒸腾,但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小片灰白色的云正在慢慢堆积。

或许入夜之后,会有一场雨。

大王,你到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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