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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大王去哪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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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的时候,潭州城里的火终於灭了。

不是自己灭的。

寧国军的辅卒从湘水边挑了一夜的水,一桶一桶地泼上去,才把南城几条坊巷的残火压下来。

朱雀坊的屋脊全塌了,椽木和瓦片砸在路面上堆了半人高。

辅卒们踩著滚烫的残瓦焦土往里泼水,热气蒸上来,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一个辅卒被倒塌的房梁砸中了小腿,趴在残瓦焦土堆里直嚎,被同伴架著拖了出去。

等最后一缕浓烟散尽,潭州城安静了下来。

不是太平的安静。

是大乱之后的那种空茫。

坊墙上全是烟燻的黑痕,地上东一滩西一滩的血跡乾涸成暗红色的硬壳。

大街两侧门户紧闭,偶尔有一扇窗欞后面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看一眼便缩了回去。

巷口的一条黄狗蹲在半塌的墙根底下,嘴边沾著暗红色的东西,见人来了也不跑,只拿两只浑浊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

四处城门已被寧国军牢牢把住。

南门是庄三儿的先登营。

这帮经了一夜恶战的骄兵悍卒坐在城门洞两侧的阴凉里,倚著墙根嚼乾粮。

一个小卒一边啃麦饼一边用脚尖踢著地上一顶楚军的破兜鍪,当球滚著玩。

另一个先登营的老兵靠在城门柱子上打盹,手里还攥著那柄缺了口的短斧,睡著了也没撒手。

东门、西门各驻了一营步卒。

北门最要紧,李松亲自坐镇,三百陌刀手列成两道人墙,將进出北门的所有人逐一盘查。

城破时从北门涌出去的流民和溃卒,天亮后陆陆续续折返回来。

跑出去才发现外头什么都没有,还不如回城碰碰运气。

辰时。

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从南门外传来。

庄三儿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一只手按著还隱隱作痛的左臂,另一只手拽了拽歪在脑袋上的幞头。

“弟兄们!都站直了——节帅来了!”

刘靖骑在一匹黑色的河曲马上,身后是两百玄山都亲卫。

他没有穿甲。

一件洗得褪了色的石青圆领袍衫,腰间束著犀角带,头上只裹了黑色幞头。一夜未睡的痕跡不太明显,只眼底带了一层薄薄的青灰。

马蹄踏过南门门洞的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庄三儿领著先登营在门洞两侧列队,齐刷刷一抱拳。

“恭迎节帅!”

刘靖勒了一下韁绳,目光在庄三儿身上停了一瞬。

“伤怎么样了”

“皮肉伤,不碍事!”

庄三儿咧嘴一笑,嗓子还是哑的。

刘靖微微頷首,没有多话,夹了一下马腹,沿著大街向北驰去。

他穿过的,是一座刚刚经歷了浩劫的城。

大街上的石板路被辅卒草草清扫过,但缝隙里的血渍渗得深,怎么也扫不乾净。

路边沟渠里淤著半沟浑浊的污水,水面上漂著碎布条和断了的箭杆。

一个老嫗蹲在自家门槛上,怀里抱著一只破瓦罐,看见马队过来,把瓦罐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

刘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有停留。

再往前走了几十步,一个七八岁的稚童蹲在路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的血水里画著什么。

旁边一个妇人死死拽著他的胳膊,想把他拖回屋里去,但那孩子倔得很,怎么拽都不动。

妇人看见马队过来,脸色一变,一把將孩子抱起来按在怀里,转身就往巷子里跑。

刘靖的目光在她消失的巷口停了一瞬。

这些人,以后都是他的子民了。

他注意到了另一些东西。

沿途的高门大宅,有一半以上门户洞开。

门板没被砸烂,而是从里头打开的。

院子里空空荡荡,值钱的东西已经被搬走了,地上只留下匆忙中丟弃的衣物和碎瓷片。

有一家的院门半敞著,里头的偏堂翻了个底朝天,长案掀翻在地,几只没来得及装进箱笼的银盏滚落在墙角。

这些是跟著马殷跑了的。

多半是跟马殷利益绑得最深的那批人。

隨他从许州一路打过来的旧部家眷、靠马家提携上来的佐幕官吏、以及年年给帅府送年敬的外地邸店大贾。

根子不在湖南,马殷一倒,他们在这座城里便什么都不是了,自然跟著走。

但还有一些宅院,门户紧闭,门楣上的漆色犹新,门口甚至还蹲著两个看门的家僮。

这些家僮缩著脖子,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既不敢看马上那个人,又忍不住偷偷打量。

这些是没跑的。

湖南本地的大族和本乡豪右。周家、郭家、沈家。

在潭州经营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老世家,產业田宅全扎在这片土地上。

跑往哪里跑

把几千亩水田背在身上跑不成

他们赌的,是一个顛扑不破的道理。

不管谁坐潭州,都得用本地人。

刘靖骑在马上,目光从那些紧闭的朱漆大门上一一扫过。

这些人的心思,他比谁都清楚。

手里有田、有粮、有佃户、有几代人经营下来的本地姻亲故旧。

这些东西,是他接管湖南最急需的。

不能杀,不能逼。

至少眼下不能。

得哄著用。

等站稳了脚跟,再慢慢动刀子也不迟。

刘靖策马穿过中城,在帅府门前翻身下马。

帅府大门已被寧国军控制。

门前台阶上还有半乾的血跡,是昨夜亲卫焚烧文书时与镇抚司细作交手留下的。

帅府东侧的架阁库烧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几根烧剩的樑柱歪歪斜斜地戳在灰烬里,偶尔还冒出一缕青烟。

军仓也烧了。

武库也烧了。

刘靖站在门前,闻著空气里残余的焦糊味,神色淡然。

“架阁库呢”

身后的刘七快步上前:“稟节帅,架阁库抢出了三捆户籍册与近年赋税计簿。其余的……马殷的人泼了桐油,来不及了。”

刘靖“嗯”了一声。三捆。聊胜於无。

他抬脚跨进了帅府正堂。

正堂比他想像的要朴素。

三面白墙,正中掛了一幅已经被烟燻得发黄的山水。

案几是老楠木的,用了些年头,边角磨得圆润发亮。

长案上还放著半碗凉透的米汤和两块啃了一半的麦饼。

马殷走得匆忙,连残食都没来得及收拾。

刘靖在主位坐下。

堂中一瞬的安静。

他没有立刻叫人。

而是就这么坐著,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一切。

那碗凉米汤。

米汤麵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皮衣,边上搁著一双用得发黑的竹筷。

两块啃了一半的麦饼,啃痕参差不齐,能看出吃饭的人心思不在嘴上。

案面上的楠木纹理被日復一日的手肘磨得莹润泛光,温润如玉。

案角有几个浅浅的刀刻痕。

不知是马殷在这张案后坐著批文的时候,无意间用刀背磕出来的,还是盛怒之下拍案留的。

这张案子后面,马殷坐了不知多少年。

签署过多少道军令,接见过多少幕僚將佐,在灯下对著舆图推演过多少遍战局胜败。

如今,他走了。

刘靖伸手把那碗凉米汤推到了案角,然后从亲卫手里接过自己的水碗,搁在了案面正中。

瓷盏落在老楠木的案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嗑”。

就这么一个动作。

旧的挪开,新的落下。

“让人把这堂里收拾一下。”

话音刚落,竹帘掀开。

袁袭大步走了进来。

他比昨夜更狼狈了些。

袍衫沾满泥浆和草屑,右颊擦了一道浅浅的血痕,幞头歪到一边也没工夫正。

一进堂,袁袭单膝跪地。

“属下失职。”

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股懊恼。

“马殷趁夜色脱甲混入流民,属下千骑搜索三十里,未能擒获。此役走脱贼首,罪在属下,请节帅降罪。”

堂中安静了片刻。

刘靖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抬眼看著他。

“起来。”

不算严厉,也谈不上宽慰,平平淡淡两个字。

“月黑风高,流民如潮,那老贼滚了三十年的沙场,脱甲混入人群……换谁去截也未必拿得住。怪不到你头上。”

他搁下瓷盏。

“何况——马殷的牙兵被你吃得一乾二净,族弟马賨也擒了。那只老狐狸就算跑了,身边连条像样的爪牙都没有。丧家之犬,翻不了大浪。”

袁袭直起身子,眉心仍拧著。

他沉默了一息,压著嗓子道:“属下事后推演……若当时分出两队骑兵封锁官道东侧的田野,截住外溢的流民……”

刘靖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事后之明不必说了。说正事。都抓了些什么人,带上来。”

袁袭一挥手。

帅府大门外,几名寧国军兵卒押著一串人鱼贯而入。

打头的是马賨。

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铁甲早被扒了,只剩一件沾满血污和泥渍的中衣。

左臂的伤口被草草包扎了一层布条,血跡洇透,凝成暗红色的硬壳。

但此人的腰杆挺得笔直。

他昂著头走进正堂,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主位上的刘靖身上。

刘靖也在打量他。

浑身浴血。

被捆著双手仍然步子平稳、下巴微扬。

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布条洇透了,血珠子顺著小臂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地上。

可此人的呼吸是平稳的。

不急不促,不像是一个正在流血的重伤之人。

这种人,有用。

两人对视了一瞬。

马賨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

“成者王侯败者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嗓音乾涩,但字字清楚。

刘靖没有接话,目光越过他,看向后面那串人。

马賨身后跟著十一个人,被绳子串成一溜。

穿锦袍的,束玉带的,戴幞头的。

显然是马殷帅府里的佐幕文官和属吏。

这些人是昨夜跟著马殷一同出北门突围的。

跑得慢,被寧国军铁骑截住了。

此刻,十一个人跪了一地。

有的在磕头,有的在哭,有的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为首一个年纪稍长的文官,看官袍成色,约莫是个从事一类的属官。

他膝行上前两步,涕泪横流:“节帅饶命!下官——下官乃是被裹挟——”

刘靖看了他一眼。

“裹挟”

他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那从事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

“城破之时,你若是躲在家中不出,那叫裹挟。你是自己骑著马、跟著马殷的亲卫、从帅府后角门出去的。”

从事的嘴唇失了血色。但他的求生本能让他不肯放弃最后的挣扎。

“节——节帅明鑑!”

他连磕了几个头,额头磕得“咚咚”作响,很快便磕出了一片青紫。

“下官……下官在潭州掌文书已有六年,熟知城中大小政事、户籍田亩、钱粮出入。下官若能留得一条性命,定当竭尽所能为节帅效——”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看到了刘靖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也没有杀气,甚至连冷漠都算不上。

只是一种平平淡淡的目光。

刘靖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的沉默,让跪在地上的十一个人里有好几个產生了一丝幻觉。

或许他在犹豫

然后刘靖开了口。

“拖出去。全部杀了。”

六个字说得极轻极淡,像是在吩咐庖厨多加一道菜。

十一个人里,有三个当场瘫软在地。

剩下的哭喊声炸开,有人拼命磕头,有人扯著嗓子喊冤,一个年轻孔目挣断了绳子扑向门口,被门边的亲卫一脚踹回来摁在地上。

唯有最末尾的一个中年文吏,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他闭著眼跪在那里,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被兵卒拽起来时,他自己站了起来,步子虽然有些发软,但没有挣扎。

寧国军兵卒如拖死狗般將这群人往外拽。

哭喊声渐远,最后在帅府门外戛然而止。

短暂的安静之后,刀砍入骨肉的闷响隱约传来。

堂中的空气凝滯了几息。

地上留著一小摊湿渍,是方才那个瘫软的从事嚇得失禁留下的。

空气里还残留著那个年轻孔目挣扎时从靴底带进来的泥腥味。

门口的亲卫面无表情地把散落在地上的绳子收了起来,绳头上沾著泥和血。

只剩下马賨。

他始终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刘靖注意到,这个浑身浴血的汉子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是对刘靖的敬意。

是一种说不清的快意。

那些跟著马殷吃了几十年红利的幕僚佐官,事到临头一个比一个怂。

嘴上喊著“忠心耿耿”,拉出来全是软骨头。

那个从事,居然还想拿“熟知政事”来换命。

他是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反倒是这个寧国军的节帅,乾脆利落,连犹豫的工夫都没多给。

马賨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他说不清自己是在嘲笑那帮死人,还是在嘲笑自己。

“节帅。”

门外传来亲卫火长的声音。

“城中有十余家大族、米贾的家主,在帅府门外候著,说要拜见节帅,恭贺天兵入城。”

刘靖回到主位坐下,唇角牵了一下。

“让他们进来。”

竹帘掀开,一群人鱼贯而入。

打头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胖贾,穿著一件簇新的深青圆领袍衫,腰间束了条嵌玉銙带,脸上堆著比蒸饼褶还多的笑纹。

身后跟著十几个人,有穿綾的,有穿锦的,一个个低眉顺眼,恨不得把脊梁骨折成三截。

这些人一进门,齐齐跪倒在地。

“草民等恭贺节帅天威,光復潭州!”

胖贾膝行上前,从身后僕从手中接过一份长长的笺纸,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殷切:“草民周贵,家中薄有余粮。今日特代城中各家,呈上粮册一份。粗米三千石、精米八百石、豆麦杂粮一千二百石,俱已备齐,但凭节帅差遣。”

刘靖伸手接过那份笺纸,低头扫了一眼。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向旁边瞥了一下。

马賨也在看。

马殷堂堂一镇诸侯,对著这帮米贾咬了半天的牙,嘴唇都嚼破了,最后也只敢说出“三倍以內”四个字。

三倍。

不是恢復原价。

不是两倍。是三倍。

那四个字从马殷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嘴角带著一抹自嘲的苦笑。

那个笑,马賨这辈子都忘不了。

而现在——

换了个人坐在这把椅子上。

这帮人就主动送粮来了。

三千石粗米。

八百石精米。

一千二百石豆麦杂粮。

白送。

马賨的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开始突突地跳。

他咬著腮帮子里的肉,咬得满嘴都是血味。

一股从脚底板窜上来的滚烫怒意沿著脊柱直衝天灵盖。

“姓周的——!”

马賨的怒吼声在正堂里炸开。他被捆著双手,浑身的力气全灌进了嗓子眼。

“贼入娘的——你周家世世代代吃马家的饭!”

他挣扎著向前迈了一步,背后的绳子被兵卒死死拽住。

“你们这帮狗辈!潭州城里——”

声音嘶裂,眼眶涨满血丝。

“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养不熟的狗贼!”

周贵跪在地上,面如土灰,缩著脖子一动不敢动。

他身后那十几个大族家主噤若寒蝉,恨不得把脑袋塞进石板缝里。

刘靖抬了抬手。

袁袭会意,从袖中扯出一块破布,快步上前,在马賨张嘴的间隙里塞了进去。

“呜——!呜呜——!”

马賨的咒骂被破布堵成了含混的嘶吼,但那双通红的眼睛仍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周贵。

堂中安静了几息。

刘靖的目光从周贵脸上扫过,落在后头那些大族家主身上,最后收回来。

声音放缓了些,甚至带著几分春风化人的味道。

“诸位有心了。潭州城经此大变,百姓受苦不少。城中粮价的事,本帅已有耳闻。”

“今后潭州由寧国军治理,一应粮价税赋,自有官府定夺。诸位既是本乡大族,往后但凡安分守己、依法纳粮,本帅绝不为难。”

“先回去吧。城中秩序未定,少在街面上走动。粮食的事,稍后自有人去接收。”

周贵如蒙大赦,连磕了三个响头,领著眾人退了出去。

脚步声消失在帅府门外。

堂里又只剩下自己人。

刘靖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眉心微微蹙起。

沉默了许久。

庄三儿和病秧子对视了一眼。

“节帅在想什么”

病秧子开了口。

刘靖抬起眼。

“马殷跑了。”

声音不急不缓。

“追是追不上了。以那老贼的本事,这会儿多半已经在往岳州赶了。许德勛的水师还在巴陵,李琼的残兵也会往那个方向退。三股人马若在岳州匯合……”

他站起身,走到堂侧掛著的一幅旧舆图前。

刘靖伸手点了一下巴陵的位置。

“岳州巴陵。城高池厚,北临洞庭湖,水路四通八达。”

“许德勛的水师虽被康博打掉了不少,但底子犹在。李琼手里还有几千能战之兵。”

“加上马殷回去后收拢散卒、徵发丁壮……龟缩巴陵依湖而守,他们不愁吃喝、不愁退路。”

他的指头在巴陵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两下。

“更麻烦的是洞庭湖。那是一道天然的护城濠。”

“许德勛的战船虽然被常盛打残了,但船还在。只要把战船往湖心一退,咱们就算打下了巴陵城墙,也堵不住水路。”

“马殷隨时可以从湖上走。”

袁袭接口道:“不过,常盛这一路打下来,水战之能已非昔日可比。若攻城之时,常盛率水师同步封锁洞庭湖南岸入口——即便堵不死巴陵的水路,至少能卡住粮船的进出。拖上两三个月,城里存粮耗尽,许德勛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撑不下去。”

刘靖瞥了他一眼,指头在巴陵的位置上又敲了一下。

手指沿著湘水向南移动。

“如今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两条路。”

“其一。”

指头敲了一下巴陵。

“北上与康博匯合,外加常盛的水师,先攻岳州。巴陵一破,马殷、李琼、许德勛、秦彦暉一网打尽,湖南再无后患。”

他停了停,接著说道。

“但巴陵不同於潭州。城中守军不论数量还是质量,都远非潭州城可比。有李琼这样的宿將坐镇,又有水师接济粮秣。保守估计,强攻也需三五个月。若战事不利,拖到明年也未可知。”

病秧子微微点头,拢了拢袖口,接道:“属下从楚军俘虏的口供中核算过。巴陵城中现有存粮,约能支撑三到四个月。”

“倘若马殷回去之后从洞庭湖周边诸县搜刮徵集,还能再撑两个月上下。也就是说,若我军能在半年之內合围巴陵、断其外援,守军自己便会崩溃。”

刘靖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满意。

他的手指又向南划去。

“其二。”

“命康博看住岳州,我率大军南下,先收拾姚彦章和张佶。衡州、郴州、连州、道州、永州。”

“把南边诸州逐个拿下。届时巴陵就成了一座孤岛。”

转过身,看著眾人。

“缺点也摆在明面上。湖南大得很,拿下南边六州,进展顺利也要半年。”

“半年时间任马殷在岳州经营,招兵买马、联络外援——变数太多。”

堂中沉默了片刻。

庄三儿头一个跳出来,嗓门压不住:“节帅,末將说句粗话——按原定计划办!擒贼先擒王!”

“猛攻岳州,啃碎这块硬骨头,余下的都是土鸡瓦犬!”

病秧子在旁边点头:“属下赞同。衡州方面有季仲与柴根儿盯著,卢光稠的两万兵马在郴州一带也能牵制张佶。南边暂时翻不了天。”

他拢了拢袖口,补了一句:“巴陵虽硬,但马殷刚丟了老巢,军心必乱。越早打越有利。拖得久了,反倒让他缓过劲来。”

袁袭微微頷首。

刘靖的目光在眾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回舆图上,盯著巴陵那个位置看了几息。

“那就这么定了。先取岳州。”

一锤定音。

转回主位坐下,挥了挥手。

“都先下去歇著。潭州刚打下来,城里百姓要安抚,大军也要好生休整。这些人往后都是我的子民,不可怠慢。”

庄三儿和病秧子领命,退了出去。

刘靖的目光落在一直被堵著嘴站在堂侧的马賨身上。

“把布取了。”

亲卫上前,拽掉了马賨嘴里的破布。

马賨吐了口唾沫,混著血丝,砸在石板地上。

抬起头,瞪著刘靖。

“你不杀我”

刘靖吩咐亲卫:“把马將军带下去,另拨一间洁净厢房安置。一应供度不许剋扣。”

看向马賨。

“马殷的胞弟,往后或有大用。好生看管——莫让他伤著自己。”

马賨冷哼一声。

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挣扎。

他转身的时候,脊樑挺得笔直,哪怕双手反缚、浑身血污,步子仍然迈得又大又稳。

就这么仰著头,走出了正堂。

竹帘落下。

堂里安静了一瞬。

“节帅。”

门外传来亲卫火长的声音。

“镇抚司千户求见。说是有要事稟报。”

刘靖搁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让他进来。”

竹帘再次掀开,一个戴著斗笠的人走了进来。

此人三十五六岁上下,中等身量,瘦而精悍。

一张窄长脸,颧骨高耸,两腮深陷,麵皮被日头晒成了一种近乎古铜的暗色。

他眉梢有一道旧创,约寸许长,把眉毛断成了两截。

一双眼睛不大,却极亮,目光扫过人的时候带著一股不动声色的精明。

身上穿著一件浆洗得泛白的麻布短褐,腰间繫著一条皮絛,脚上蹬著一双沾满泥渍的麻鞋。

与其说像个千户,倒更像是哪个坊巷里走街串巷的负贩小商。

事实上,他在潭州城里潜伏的这大半年,乾的確实就是负贩的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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