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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风起洪州(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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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中的凶光,在那一声声敲击中,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化为了死灰般的浑浊。

那个曾经在沙场上叱吒风云的猛虎,此刻,终於垂下了头颅。

“別开了。”

秦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死死攥著那枚虎符,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上的青筋如蚯蚓般扭曲。

直到最后一刻,那股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枯瘦的手掌颓然鬆开……

“啪。”

虎符被重重拍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老夫……写。”

秦裴颤抖著手,提笔写下了那两道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军令。

一封给水师都统,令其即刻南下,不惜代价攻击刘靖水寨。

一封给全军將校,令其明日卯时造饭,全速急行军。

写罢,他將还在未乾的墨跡连同虎符一起,推到了徐知誥面前。

徐知誥拿起虎符,指尖划过那严丝合缝的齿槽,確认是真品无疑后,心中大鬆了一口气,隨后这才满意地收入怀中。

他对著帐外高声喊道:“来人!”

帐帘掀开,进来的不是別人,正是秦裴最信任的亲兵都头。

这汉子虽然满脸横肉,但在看到神色自若的徐知誥,以及瘫坐在帅位上面如死灰的秦帅时,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下一瞬,他猛地反应过来,右手本能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呛啷”一声,半截雪亮的刀刃已然出鞘!

“徐贼!你……”

质问的怒吼还卡在喉咙口,却被一声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的低语硬生生打断。

“赵都头……住手。”

秦裴缓缓闭上了眼,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摆了摆手。

徐知誥笑了笑,像是没听到那声“徐贼”一般,他將那封给水师的蜡封密函,亲手塞到了那个都头的手里。

他亮了亮手中的虎符,让都头看了个清清楚楚。

“赵都头是吧”

徐知誥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拉家常:“秦老將军说了,这封信关係重大,交给別人他不放心。”

“还得劳烦你亲自跑一趟,星夜急递,送往江口水寨。”

都头没敢接,下意识地看向秦裴。

秦裴缓缓闭上了眼,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去吧。按监军说的办。”

都头浑身一颤,咬牙接过信,对著秦裴重重一抱拳,转身没入了黑暗之中。

做完这一切,徐知誥收好剩下的那封给陆军的军令,又將虎符贴身藏好。

他似乎看穿了秦裴眼中的那一丝疑惑,淡淡地补了一句。

“老將军莫怪。”

“这江州的两万骄兵,只认您这张脸,只听您的號令。”

“若是换了旁人,哪怕拿著虎符,他们也只会出工不出力。”

“这『驱兵赴死』的恶名,除了您,这世上再无人能背得动。”

徐知誥看著那都头离去的背影,並未再说什么难听的话。

他整了整衣冠,对著瘫坐在帅位上、仿佛瞬间被抽空了精气神的秦裴,深深一揖。

“老將军,今夜多有得罪。”

徐知誥的声音恢復了最初的温润,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乱世如炉,你我皆是炭火。”

“秦家能保全,已是不幸中的万幸。还望老將军……且自珍重。”

说罢,他没有再多看一眼这个老人,猛地掀开帐帘,大步迈入漆黑的夜色之中,背影决绝。

帐帘落下,將外面的寒风隔绝在外,却隔绝不了秦裴心中的寒意。

秦裴瘫坐在帅位上,看著那个年轻人清瘦却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处。

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同样一无所有、却敢带著三十六人起兵夺取庐州的杨行密。

“像……真像啊……”

他依稀记得,当年的杨行密在尚未发跡时,也曾如这般隱忍卑微,为了活命能向仇人低头赔笑。

可一旦机会来临,那双看似温顺的眼睛里,就会爆发出和刚才那个年轻人一模一样的光芒。

那是赌徒押上身家性命时的疯狂!

是一种为了把这乱世踩在脚下,而不惜捨弃一切的狠绝!

然而,他这把老骨头还得继续去替那魔头杀人。

这便是乱世武人的宿命。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当夜,江州大营。

寒风呼啸,捲起营帐边角的残雪,发出扑簌簌的声响。

虽然秦帅为了鼓舞士气,特意下令“宰杀牲畜,犒赏三军”,但这顿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荤腥,此刻吃在两万將士的嘴里,却如同嚼蜡般苦涩。

数十口巨大的行军铁锅架在篝火上,锅底的柴火烧得毕剥作响。

锅內翻滚著浑浊的肉汤,大块带皮的肥肉在汤汁中沉浮,散发出一股令人垂涎却又令人心悸的浓烈香气。

营地里瀰漫著这股肉香,却也瀰漫著更为浓重的绝望气息。

篝火旁,一名满脸刀疤、头髮花白的老卒正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捧著一只缺了口的陶碗。

他並未急著吃,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破旧的麻布,仔仔细细地擦拭著膝盖上那把跟隨了他十几年的横刀。

刀刃被磨得雪亮,映照出火光,也映照出他那双浑浊却透著死寂的老眼。

在他身旁,一个看来只有十六七岁的新兵蛋子正缩在角落里,手里攥著半个冷硬的炊饼,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借著微弱的火光,用颤抖的手在一块写满了字的破布上写写画画——那是他早已不知道能不能送出去的家书。

“吃吧,多吃点。”

老卒停下了擦刀的动作,將自己碗里的一块足有巴掌大的肥肉夹到了新兵的碗里。

“这肉燉得烂乎,顶饱。吃饱了,明天才有力气跑……或者是死。”

新兵看著那块肥肉,眼泪“啪嗒”一声掉进了碗里。

他哽咽著问道:“叔,咱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老卒没有回答,只是仰头灌了一口浊酒,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烧下去,却暖不热他那颗早已冰凉的心。

没人再说话,整个营地里只有此起彼伏的咀嚼声和偶尔传来的压抑哭声。

他们都知道,明日那一战,面对的是那个杀神刘靖的军队,是那支从未有过败绩的铁军。

能活著回来的人,恐怕十不存一。

这哪里是庆功宴,这分明是阎王爷摆下的断头饭。

两日后,秦裴率领的两万江州军,终於抵达了建昌县北侧的山谷隘口,在距离季仲大营十里外的地方扎下营寨。

虽然是被逼出兵,但秦裴毕竟是沙场宿將,战术素养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大军刚一落脚,他便亲自带著一队亲卫,策马登上了附近的一处高坡。

徐知誥也跟了上来。

此时的他,早已收敛了那晚在帅帐中的狰狞獠牙,重新变回了那个温润如玉、甚至有些“书生气”的监军。

秦裴站在高坡之上,眯著眼,目光越过枯黄的林梢,死死盯著远处山谷隘口那座新起的军寨。

“徐监军。”

秦裴的声音听不出悲喜,只有公事公办的冷硬:“你看那处军寨,依山傍水,互为犄角,这下寨之人,是个行家。”

徐知誥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得像是在请教长辈:“知誥不懂兵法。”

“敢问老將军,这寨中大概有多少兵马”

秦裴冷哼一声,伸出粗糙的手指,指著远处营寨上空的炊烟和旌旗的分布,运用他那半生戎马练就的“望敌之法”迅速估算著。

“刘靖那廝想要拿下豫章郡,必须集结主力攻城,不可能在此处浪费太多兵力。”

“此处军寨虽看起来戒备森严,但你看那灶烟的密度,还有巡逻兵卒的换防间隙……”

秦裴收回目光,篤定道:“依老夫看,这只是为了阻援的偏师,兵力撑死不过五六千人。”

说到这里,秦裴眼中闪过一丝属於老將的傲气:“若是野战,老夫这两万精锐,半日便可破之。”

“但这廝结寨死守,那是块难啃的骨头。”

“只有五六千人吗”

徐知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隨即又对著秦裴拱了拱手,脸上掛著那一贯谦卑的笑容:

“知誥说了,我不通军事,这行军打仗的具体方略,还得全仰仗老將军的將略。”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不过义父交代过,无论付出多大代价,务必要阻止刘靖夺取洪州。”

“老將军……您说是吧”

秦裴看著这张笑脸,心中却是一阵恶寒。

此子城府之深,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监军放心。”

秦裴暗自嘆了口气,点了点头,將目光重新投向那座军寨,眼中只剩下了决绝的杀意: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晚。”

“明日卯时,宰杀牲畜,埋锅造饭,强攻营寨!”

“此处毕竟只是简陋木寨,非是坚城。”

“况且我军兵力数倍於敌,只要不惜代价……”

秦裴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就没有啃不下来的骨头!”

十月初十,阴,江上大雾。

这里是鄱阳湖匯入长江的咽喉——钓磯岛。

浑浊的江水在此处激盪迴旋,形成无数个巨大的漩涡,犹如恶鬼张开的大口。

大战未启,暗战先行。

就在江面上主力舰队还在调整阵型、战鼓轰鸣之时,一场更为隱秘、也更为致命的廝杀,早已在钓磯岛周围那片绵延数里的茂密芦苇盪中悄然拉开了帷幕。

这里的战斗没有震天的战鼓,也没有旌旗蔽日,只有令人窒息的静默,和芦苇叶被风吹动时发出的“沙沙”声。

数十艘轻便如叶的“走舸”如同幽灵般钻入了芦苇盪深处。

船上的士卒皆屏住呼吸,手中的强弩早已上弦,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著四周那密不透风的芦苇丛,哪怕是一只惊起的水鸟,都能引来一片箭雨。

“咻——噗!”

一声极其细微的破空声骤然响起,甚至还没等人反应过来,一支从芦苇丛深处射出的透甲冷箭,已经精准地贯穿了一名站在淮南走舸船头的斥候的咽喉。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甲板。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尸体便软软地栽入水中,泛起一朵猩红的血花,隨即被浑浊的江水吞没。

“有埋伏!散开!快散开!”

淮南军的伍长惊恐地低吼,然而已经晚了。

紧接著,水面下泛起一阵诡异的涟漪。

几名身穿鱼皮水靠、口衔分水短刃的寧国军水鬼,悄无声息地摸上了淮南走舸的船底。

“咚!咚!咚!”

隨著一阵沉闷而急促的凿击声从船底传来,那艘满载斥候的小船开始剧烈晃动,原本坚固的船板在专业的水鬼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

冰冷的江水顺著凿开的大洞疯狂涌入。

“凿船!他们在凿船!快跳……”

惊恐的呼喊声刚刚响起,就被隨后而来的密集弩箭硬生生憋回了肚子里。

在这片看似平静的芦苇盪里,每一根芦苇下都可能藏著一双嗜血的眼睛,每一处阴影里都埋伏著索命的无常。

而江面之上,真正的决战也隨之爆发。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穿透了浓重的江雾,震得人心头髮颤。

淮南水师都统赵武立於五层楼船的顶层望楼之上,手扶著湿滑的栏杆,眉头紧锁。

秦帅的死令已到——“不惜代价,衝垮刘靖水寨”。

“传令!左翼『走舸』前突试探,中军『蒙冲』跟进,楼船压阵!一定要在午时前凿穿他们的防线!”

隨著令旗挥动,数百艘悬掛著“杨”字大旗的战船破浪而行,恶狠狠地扑向了下游那片若隱若现的水寨。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慌乱的箭雨,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就在淮南前锋船队即將进入射程之时,一阵悽厉的號角声骤然从下游的芦苇盪中炸响。

“呜——!!!”

下一瞬,江雾被狂暴的气流撕碎。

数十艘造型怪异、船头包裹著厚重铁皮、且没有风帆全靠桨手划动的快船,从刘靖的水寨中咆哮而出!

“这帮疯子!他们想干什么!”

赵武大惊失色。

在寻常水战中,都是先用弩炮对射,哪有一上来就玩亡命衝撞的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些铁额船已经借著顺流而下的凶猛水势,狠狠地撞进了淮南水师的阵型中。

“轰!轰!轰!”

巨大的撞击声响彻江面,令人牙酸的木板断裂声此起彼伏。

淮南水师那些为了装载更多兵员而设计得较为宽大的“蒙冲”,在这些专为撞击而生的铁壁面前,脆弱得就像纸糊的玩具。

一艘淮南斗舰被拦腰撞断,船身瞬间倾斜,数百名士卒惨叫著滑入冰冷的江水,瞬间被湍急的漩涡吞噬。

但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在最大的一艘铁头旗舰上,甘寧赤裸著精壮的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江风中泛著油光。

他脚踩著还在震颤的船头,手中挥舞著一对分水短刃,仰天狂笑。

“锦帆营的儿郎们!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了!今日不是他们死,就是咱们餵鱼!给老子跳!”

“杀!!”

隨著甘寧一跃而起,身后无数口衔利刃、身穿水靠的悍卒如同下饺子般跳入敌船,或者直接钻入水中。

这是一场完全不讲道理的亡命徒式打法。

甘寧落地,手中短刃如毒蛇吐信,瞬间刺穿了一名淮南校尉的咽喉。

他看都不看一眼,反手夺过一把陌刀,如同虎入羊群,在甲板上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顶住!给老子顶住!”

淮南水师毕竟也是精锐,在短暂的慌乱后,开始依託楼船的高大船体进行反击。

密集的箭雨居高临下地射来,將不少刚刚跳帮的寧国军士卒钉死在甲板上。

“放拍杆!”

赵武红著眼下令。

楼船两侧巨大的木质拍杆轰然落下,那是重达千斤的巨木,一旦砸实,无论是小船还是人,都会变成肉泥。

“砰!”

一艘寧国军的快船躲避不及,被拍杆砸中,瞬间四分五裂。

看著弟兄们惨死,甘寧眼中的红光更盛。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衝著身后的亲兵吼道。

“把『猛火油』给老子拿上来!烧!把这群王八蛋烧成灰!”

数十个密封的陶罐被拋上了淮南楼船的甲板。

紧接著,几支火箭破空而至。

“轰——”

黑红色的火焰瞬间腾空而起,这种从西域胡商手中高价购得的猛火油,遇水不灭,附著性极强。

一旦沾上,便是蚀骨之痛。

悽厉的惨叫声盖过了战鼓声。

原本威风凛凛的楼船此刻化作了巨大的火炬,火光映照在甘寧那张狰狞的脸上,宛如血海夜叉。

江水,在这一刻被彻底染成了殷红。

如果说江面上的战斗是烈火烹油的疯狂,那么建昌隘口的陆战,就是如推磨般的绝望与冷酷。

这里是通往豫章郡的必经之路,两侧山壁陡峭,唯有中间一条宽约三百步的谷道可通。

季仲的五千兵马,就死死地钉在这里。

他没有像常规守寨那样把兵力全部堆在墙头,而是依託地形,修筑了三道呈阶梯状的防线。

第一道,是深达一丈的壕沟,沟底插满了淬了剧毒的竹籤。

第二道,是半人高的土墙,便於弩手射击。

第三道,才是真正的木质寨墙。

这种布置,让进攻方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咚!咚!咚!”

淮南军的进攻號角再一次吹响。

这已经是今日的第四次衝锋了。

秦裴站在后方的高坡上,面无表情地看著下方那密密麻麻如蚂蚁般涌向隘口的士卒。

他的心在滴血,但他的命令却冷硬如铁:“执法亲兵上前!后退者斩!”

“第一个登上寨墙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在赏金与虞候钢刀的双重逼迫下,淮南军发起了决死衝锋。

“放!”

季仲站在寨墙之上,手中令旗挥下。

“崩!崩!崩!”

令人牙酸的弓弦震动声连成一片。

寧国军特有的弩在这一刻展现了恐怖的杀伤力。

“填沟!快填沟!”

淮南军的將校疯狂嘶吼著,驱赶著辅兵和民夫,扛著沙袋甚至尸体,试图填平那道死亡壕沟。

有人脚下一滑,摔进沟里,瞬间被竹籤刺穿,还没等他爬出来,无数沙袋和同伴的尸体就压了下来,將他的惨叫声永远埋葬。

好不容易越过壕沟的士卒,迎面撞上的却是季仲早已准备好的“铁蒺藜阵”和“拒马枪林”。

“啊——!我的脚!”

“救命!救命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而寧国军的弩手们,则像是没有感情的杀戮傀儡,依然保持著令人绝望的更番迭射。

上弦、瞄准、发射、退后。

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多余的废话,只有那种刻进骨子里的纪律性。

直到黄昏时分,淮南军终於凭藉著巨大的人数优势,用尸体堆出了一条路,衝到了第二道土墙下。

“杀进去了!杀进去了!”

一名淮南校尉兴奋地大喊,挥刀砍翻了一名寧国军弩手。

然而,还没等他高兴太久,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突然从土墙后方传来。

“玄山都!列阵!”

隨著一声低吼,数百名重步兵,如同一堵黑色的铁墙,缓缓从硝烟中走出。

他们全身都被厚重的铁甲包裹,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手中的陌刀长达一丈,刀刃雪亮,在夕阳下闪烁著嗜血的光芒。

“斩!”

如墙而进,人马俱碎。

这便是唐军威震西域的“陌刀阵”。

在狭窄的隘口地形中,这简直就是一台无解的修罗场。

陌刀挥舞,白光闪过,便是一片残肢断臂。

那名刚才还兴奋大喊的淮南校尉,连人带刀被一劈两半,鲜血喷溅在陌刀手冰冷的面甲上,缓缓滑落。

淮南军崩溃了。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退……退兵……”

高坡之上,秦裴看著那一幕,手中的马鞭无力地滑落。

他知道,只要这支陌刀队守在隘口,只能靠人命累死他们!

可……

他又有多少人呢

刘靖练出来的这支兵,太强了,强得让人绝望。

而他,还要逼著自己的儿郎们,明日继续去填这个无底洞。

夕阳如血,將整个隘口染成了一片惨烈的暗红。

这一日,淮南军折损三千余人,却未能前进一步。

豫章郡城外,刘靖的中军大帐,烛火通明。

刘靖刚刚率领主力抵达城外三里处,下令全军休整三日。

夜里,他接到了季仲派人送来的飞递,报告秦裴来攻。

刘靖负手立於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深邃如潭。

袁袭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根银签,轻轻挑了挑有些黯淡的灯芯。

“噼啪”一声轻响,火苗猛地窜高了一截,將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映在帅帐的帷幔上,隨著夜风微微晃动。

他借著这陡然亮起的火光,拈起那枚代表秦裴的黑子,放在指尖细细摩挲,仿佛那是一块温润的暖玉。

他眼帘微垂,遮住了眸底那抹令人心悸的寒光,嘴角却掛著一抹篤定至极的浅笑。

“主公,秦裴乃是跟隨太祖武皇帝起家的宿將,不仅善战,更是出了名的『老狐狸』。”

“他会来演戏,但绝不敢拿这两万精锐的性命,去硬撼季將军那块硬骨头。”

“但他若真的疯了一样地来攻,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他已经身不由己了。”

袁袭眉头微皱,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身从案几上的一堆卷宗里抽出一份沾著血跡的口供,低声提醒道。

“主公,这是前锋营昨夜抓获的一名江州斥候招供的。”

“据那斥候交代,此番隨军出征的监军有些来头,乃是徐温那个颇受器重的养子……”

“徐知誥”

刘靖接过话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指尖轻轻敲击著案几。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的迷雾,看到了那个在歷史上被誉为“南唐烈祖”、以隱忍和权谋著称的李昪(徐知誥)。

心中暗嘆:难怪。

若是別人或许还没这个胆子,但若是那位未来的开国皇帝,这一手借刀杀人、逼宫夺权,倒当真是符合他的一贯作风。

“不错,正是此人。”

刘靖眼中精光一闪,语气篤定:“徐知誥此子,外宽內忌,野心勃勃。”

“他若想在淮南真正立足,就必须要有自己的军功。”

“而秦裴这块老骨头,就是他最好的进身之阶。”

“所以,我们只需在此处布下一个饵。”

“徐知誥就一定会逼著秦裴来硬撞我们的铁板。”

刘靖將密报扔进火盆,声音沉稳而有力。

“传令季仲。告诉他,隘口之后,便是豫章郡!”

“他身后,是本帅的两万大军!”

“务必给我在山谷里死死钉住七日!”

“將秦裴的两万兵马,牢牢拖在那里!”

“七日之后,援军必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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