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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入主洪州(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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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江下游。

这里是鄱阳湖与长江交匯的咽喉。

深秋时节,连绵数十里的芦苇盪枯黄一片。

寒风卷著江水的湿气,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酸。

王麻子已经在这片烂泥塘里趴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身上那件原本体面的绸缎夹袍早已辨不出顏色,裹满了发黑的淤泥。

为了掩盖身上的生人味,他甚至让人找来了刺鼻的薤白汁,混著腐烂的鱼肠抹遍全身。

这味道冲得身旁的心腹二狗直翻白眼,几次差点呕出来,却被王麻子死死按住后颈,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麻子的手一直伸在怀里,那里贴肉藏著一张羊皮图。

那是柴帮三代人在赣江水道上討生活积攒下的最后一点家底。

图上標著藏在深山的两千根上好的阴乾老松木,以及这洪州城防的一处隱秘缺口。

这不仅是木头,这是他全家老小的买命钱。

就在昨夜,钟匡时的牙兵闯进柴帮总舵,横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交出帮中所有的存银和木料,还要他带人去城外放火烧林。

王麻子表面应承,反手就带著心腹连夜逃了出来。

他是个做买卖的,看得清这世道。

钟匡时这艘船已经烂透了,他得赶在船沉之前,跳上那艘名为“寧国军”的大船。

然而,这条路不好走。

“噠、噠、噠……”

一阵极其轻微的颤动顺著地面传来。

王麻子猛地屏住呼吸。百步之外,枯黄的芦苇被无声地拨开。

一队身披玄色轻甲、头戴铁盔的骑兵缓缓现身。

他们胯下的战马口衔枚、蹄裹布,正是刘靖麾下的前锋斥候,专司战场侦查与捕杀细作。

领头的队正是一个面容冷硬的年轻汉子,左脸颊上一道刀疤从眼角延伸到嘴角。

他勒住韁绳,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头儿,这地方不对劲。”

身后的骑兵低声说道:“芦苇倒伏之势有些乱,有人来过。”

刀疤队正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冷电般扫视著四周。

他缓缓举起右手,身后的十名骑兵立刻如雁翅般散开,將这片泥潭围在中间。

他们手中的骑弓已经拉满,箭簇在寒风中微微颤抖,指住了芦苇盪的每一处死角。

王麻子的心臟狂跳如擂鼓,冷汗顺著额头滑落,刺痛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这些斥候皆是索命的无常,眼下性命不保……

可又当如何

身旁的二狗终於骇破了胆,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咯咯”声。

在这死寂的芦苇盪里,这声音如同惊雷。

“在那边!”

一名骑兵厉喝一声,弓弦鬆动。

“崩”的一声脆响,一支狼牙箭呼啸而至,擦著二狗的头皮钉入泥地,尾羽还在剧烈颤动。

“別放箭!別放箭!某有军情上报!!”

王麻子再也顾不得隱藏,猛地从泥水中跳起来,高举双手,声嘶力竭地大喊:“我是来投诚的!我是柴帮帮主!”

“我有破城的虚实!误了军机,尔等担待不起!!”

十支冷箭瞬间对准了他的周身要害。

刀疤队正策马逼近,马槊的锋尖距离王麻子的咽喉只有半寸。

他冷冷地俯视著这个满身污泥的汉子,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

“军情”

刀疤队正的声音沙哑:“若是敢有半句虚言,某就把你的肠子挑出来餵鱼。”

王麻子浑身颤抖,但他死死地盯著队正的眼睛,大声说道:“带我去见刘大帅!这洪州城能不能破,全在我怀里这张图上!”

“若是耽误了时辰,你就算是砍了我,也担不起这干係!”

队正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他没有被嚇住,反而用马槊的杆子轻轻拍了拍王麻子的脸颊,力道大得让王麻子半边脸都麻了。

“担干係”

队正嗤笑一声,眼中闪烁著贪婪与冷酷的光芒:“你这种江湖骗子某见多了。”

“是不是军情,那是虞侯们的事!”

“能不能见大帅,得看你能在那一百军棍下挺多久。”

说完,他脸色骤冷,厉声喝道:“搜身!把那张图给耶耶搜出来!”

“再用黑布把眼睛蒙上,嘴堵严实了!”

“这可是个活的『舌头』,带回去那就是赏钱!”

“走!”

斥候队正本打算回去先赏这廝一百军棍,让他知道知道寧国军的规矩。

然而,当那张散发著霉味和鱼腥味的羊皮图被呈送到中军虞候面前时,那位平日里铁面无私的虞候脸色瞬间变了。

他只看了一眼图上的標记,便猛地合上,严令斥候队正不得对外吐露半个字,甚至免了王麻子的军棍,连夜派亲兵將其护送至中军大帐。

……

寧国军的中军大帐。

大帐內並未有多少奢华的摆设,唯有正中央那把巨大的虎皮交椅,以及背后那一幅详尽得令人心惊的赣南山川舆图,彰显著主人的权势与野心。

帐內烛火通明,手臂粗的牛油大烛燃烧著,发出毕剥的轻响。

刘靖端坐在交椅之上,身上披著一件玄色的大氅,內里的山文甲在烛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泽。

他並未急著去看那份刚刚呈上来的羊皮图,而是手里把玩著半截从前线带回来的断箭,指腹轻轻摩挲著锋利的箭头。

王麻子被两名亲卫押解进帐,按倒在毡毯上。

他不敢抬头,只能看到眼前那双黑色的战靴,以及战靴旁那柄尚未出鞘却已杀气腾腾的横刀。

帐內除了刘靖,还有几员寧国军的悍將。

袁袭目光清冷如水;庄三儿手按刀柄,满脸横肉抖动;还有那个在阴影里擦拭匕首的余丰年。

这些人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王麻子身上,让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误入狼群的羔羊。

刘靖没有说话,帐內便是一片死寂。

这种沉默持续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每一息对於王麻子来说都是煎熬。

汗水混著脸上的泥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毡毯上,洇开一团团污渍。

他在赌。他在赌刘靖的气度。

终於,刘靖將手中的断箭扔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仿佛一道赦令,让紧绷的气氛骤然一松。

“好一个柴帮帮主。”

刘靖开口了,声音浑厚有力,带著一股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与威严。

“钟匡时下令坚壁清野,要烧光城外所有的树木屋舍。”

“你身为洪州豪强,不仅不从,反而举家来投。”

“这份胆气,倒是不输给本帅麾下的儿郎。”

王麻子连忙磕头:“草民不敢!草民只是……只是不想看著那帮狗官毁了洪州的根基!”

“这些木头是百姓们的血汗,烧了造孽啊!”

“只有大帅……只有大帅这样的仁义之师,才配得上这些东西!”

这番话,七分是真,三分是奉承。

刘靖听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王麻子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义商。”

刘靖吐出两个字。

隨即,他转过身,对著帐外高声喝道:“来人!”

“传令下去,柴帮王麻子深明大义,献木有功,特赏银鋌一百两!”

刘靖猛地从帅案旁的旗架上拔出一面玄底红边的三角认旗,隨手扔在王麻子面前,旗杆砸在毡毯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王麻子,你听好了。”

刘靖语气平淡却透著强大的自信。

“本帅此次出征,輜重营早已带足了攻城器械的组件,並不缺你那几根木头。”

“但这面旗子,赏的是你的眼光,更是赏你图上標註的那几处城防缺口!”

刘靖环视帐內眾將,声音鏗鏘有力:“如今洪州未下,人心浮动。”

“本帅就是要告诉这豫章城內外的所有人,不管是世家大族,还是江湖豪强,只要心向寧国,本帅绝不吝惜赏赐!”

“把这面旗子插在你们柴帮的船头上!往后这赣江水道,只要是掛著这面旗的船,我寧国军麾下的关卡一律不予盘查,直接放行!”

“本帅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为我刘靖办事,不光有钱拿,更有在这乱世中挺直腰杆做人的体面!”

“谁若敢刁难掛旗的船,便是打本帅的脸!”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王麻子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年轻霸气的统帅,眼眶竟有些发红。

他在江湖上混了半辈子,那是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日子,为了几文钱跟人拼命,受尽了官府的气。

如今,这位手握数万雄兵的大帅,竟然当眾许他一个“义商”的名分,许他一个挺直腰杆做人的机会!

“谢大帅!谢大帅再造之恩!!”

王麻子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每一次都磕得地面咚咚作响。

……

走出戒备森严的寧国军辕门,深秋的寒风如刀子般刮过旷野,捲起地上的黄沙和枯草。

二狗紧紧捂著怀里那沉甸甸的一百两银鋌,那是刚才亲卫交给他帮主保管的。

这一百两银子,对於他们这些在码头上扛大包、在刀口上舔血的苦哈哈来说,那是几辈子都挣不来的巨款。

可是,二狗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连绵数里的黑色军营,又看了看走在前面步履生风的帮主,终於忍不住快走几步,追了上去。

“帮主……”

二狗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不解和埋怨。

“这刘帅的名头倒是响彻江南,可今儿这事儿办得……是不是忒小气了点”

王麻子停下脚步,转过身冷冷地看著他。

二狗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继续说道:“您算算这笔帐。咱们为了保住那批木头不被钟匡时的人烧了,给镇南军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杀才塞了多少钱”

“又是请酒饭又是给例钱的,前前后后花出去都不止八十贯了!”

“这还没算咱们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连夜把木头转移到后山的脚力钱。”

“这一百两银子,满打满算也就是刚够个本钱。“

“咱们兄弟这又是趴烂泥坑,又是被那帮黑甲骑兵拿刀架脖子赌命,折腾这一大圈,合著就是空折腾一场“

“这……这是为了甚么啊”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空旷的野地里响起。

王麻子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得二狗原地转了个圈,眼冒金星,嘴角渗出一丝血跡。

“你这……你这真是那个甚么……马子不足与……那个谋!”

王麻子憋了半天,本来想拽句戏文里听来的词儿显得自己有见识,结果一急全忘了,最后只能恼羞成怒地啐了一口:“呸!就是说你是个没卵蛋的怂货!烂泥扶不上墙!”

他从怀里掏出那三角认旗,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然后贴身藏好,又拍了拍胸口,仿佛那是比性命还要珍贵的护身符。

他指著远处那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巨大“刘”字大旗,眼神中透著一股子江湖人特有的精明与狠厉。

“你懂个屁!你那双招子若是只能看见这点银子,趁早滚回老家种地去,別跟著老子在江湖上丟人现眼!”

王麻子压低声音,用那种最直白的江湖黑话教训道:“钟匡时那是就要下锅的王八,叫得再响也蹦躂不了几天了。”

“但这刘大帅……那是天上的大鹏鸟,那是真龙!”

“人家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咱们吃一辈子!”

“你看看这军容,看看这杀气!这是能成大事的主!”

“咱们今天拿到的不光是一百两银子,那是……那是登天的梯子!”

王麻子死死盯著二狗的眼睛,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狂热的煽动性:“有了这东西,等刘帅拿下了江西,咱们柴帮就不再是人人喊打、只能在阴沟里贩私货的贩子,而是『义商』!”

“那是能跟衙门里穿红袍的官人同席吃酒、换帖拜把子的身份!”

“到时候,这赣江的水道,这洪州的木材生意,还不是咱们一家独吞”

“別说一百两,就是一万两,那还不是探囊取物一般”

“这点眼前的银子,也就是给咱爷们以后打发叫花子的碎钱,懂吗!”

二狗捂著红肿的脸,看著帮主那发亮的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虽然没听懂那句“马子不足与谋”是个啥意思,但他听懂了“以后有一万两银子”。

在这乱世里,这就够了。

……

三日后。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去。

两万寧国军精锐与五万民夫便已倾巢而出,浩浩荡荡地逼近豫章郡城下。

那场面,遮天蔽日,旌旗如林。

“报——!前营军匠催要备用牛筋索!三號砲位的横轴裂了!!”

传令兵小六子背插令旗,在泥泞的甬道上狂奔。

他的肺叶像是在燃烧,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呛人的尘土味。

脚下的新草鞋已经被磨破了,但他根本顾不上。

这双鞋是大帅特意让輜重营赶製的,厚实、跟脚,比他以前在家时穿的烂布条强了百倍。

这双鞋让他跑得飞快,也跑得踏实。

“前营缺什么!!”

小六子衝到一个砲位前,嗓子已经哑了,但还在嘶吼。

“索子!三號位还要两捆!快去催那帮管輜重的!”

一名浑身是汗的砲头头也不回地吼道,眼睛死死盯著炮架。

“等著!马上来!”

小六子拔腿就往輜重营跑。

就在他狂奔的同时,远处的高台上传来一声悽厉的號角。

“呜——!!”

紧接著,一声嘶吼从最前方的阵列中炸响,顺风传遍全军。

“前锋填壕营!千具填壕车就位!准备完毕——!!”

这第一声唱喝,像是一记响亮的鞭子,狠狠抽在了所有还在忙碌的工匠心上。

小六子跑过填壕营的阵地,只见几千名辅兵正两人一组,扛著沉重的填壕车。

在他们脚边,堆满了数万个扎紧的草人和柴捆。

几个老卒正提著木桶,一遍遍地往那些柴捆上泼著混了泥浆的脏水。

“都泼透了!別给耶耶省水!”

老卒骂道:“谁要是想看著自己在沟里被烧成灰,那就別泼!”

“这草人是给咱们垫脚的,也是给咱们挡火油的命根子!”

而在阵地的最前沿,一队身手矫健的轻兵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整理著一筐筐黑乎乎的铁刺——铁蒺藜。

“这玩意儿有毒,都小心著点!”

领头的队正压低声音警告

“一会听號令,全给耶耶撒到阵前五十步!”

“要是那帮镇南军敢骑马衝出来,先让他们的人马脚底板开花!”

“左翼飞梯队!掛鉤校准!准备完毕——!!”

又是一声唱喝,像催命符一样响起。

小六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继续向前冲。

他看到几百名壮汉正聚在一起,每个人手里都拿著一把磨得雪亮的大鍤和飞鉤。

“鉤子都磨快点!”

一名满脸横肉的都头正在试拽一根连著长索的飞鉤。

“一会衝上去,谁先把那该死的羊马墙给耶耶鉤塌了,老子把自己那份赏钱分他一半!”

在小六子身旁,一座高达数丈的“巢车”正在缓慢转向。

巢车顶上的强弩手也急红了眼,拼命拽著缆绳,骂骂咧咧的声音从高空飘下来:“

“轮轴那儿多抹点油!別让它叫唤!”

那破锣般的嗓门从半空砸下,惊得路旁一头正拉著大车的牲口猛地一窜,差点撞翻了车辕。

小六子侧身避开那头受惊的犍牛,继续狂奔。

他路过一处戒备森严的帐篷,看到几名身穿厚毡甲的特殊士兵正搬运著贴著封条的陶罐——“猛火油”。

“轻点!”

“全营统共就剩这几十罐家底了,是用一罐少一罐!”

一名老兵压低声音警告新兵:“要是磕破了,別说咱这几条烂命,连带你全家那点烧埋银都得烧成灰!”

而在另一边,巨大的“七梢炮”阵地上,气氛更是紧绷到了极点。

老工匠光著膀子,浑身肌肉紧绷,手里的十八斤大锤抡得像风车一样。

而在他周围,已经围满了其他营盘过来“围观”的士兵。

没人说话,几千人就那么静静地看著,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匯聚成一股低沉的声浪。

“人家都完事了!”

“咱们要是拖了后腿,不用大帅动手,老子先把你填进配重箱里当石头射出去!”

老工匠一边砸一边咆哮。

“师父!鍥子进去了!”

“紧了!真紧了!”

徒弟带著哭腔喊道。

“紧了就给老子起!”

“砲队!绞盘预备!”

就在这时,又一声唱喝传来。

小六子跑过这片阵地,只觉得那种紧迫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看著那些平时稳重的老工匠此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看著那些巨大的“七梢炮”在號子声中艰难地抬起头颅,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那种“別人都好了,就差我们”的恐慌,混杂著“大军压境”的窒息感,让这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小六子手脚並用地爬上一处堆土的高台,想要看清前面的路。

“砲队!七梢炮绞盘锁死!石弹装填!准备完毕——!!”

当这最后一声怒吼终於从身后响起时,那几千名原本还在旁观的士兵,此刻也都被这股狂热感染,顾不得军令,纷纷衝上去帮著推车拽绳,齐齐鬆了一口大气。

小六子正要继续往輜重营冲,却突然剎住了脚步。

就在这时,他猛地僵在了原地。

只见不远处的泥泞甬道上,另一队背著令旗的传令兵早已领著一队辅兵,扛著几捆崭新的牛筋索和备用横轴,冲向刚才那个缺物资的砲位。

“来了!早就来了!!”

那边的辅兵头子一边跑一边狂吼:“別催命了!!”

看著那一队飞奔而来的人马,站在高台上的小六子张大了嘴,头皮一阵发麻。

乖乖……这还是人吗

他以前见过官兵办事,那是踢三脚都不带挪窝的懒驴。

可眼前这帮人,怎么比抢食的饿狗还疯

刚张嘴,那边肉就塞到了嘴边!

这种快法,让他这个跑断腿的都觉得心里瘮得慌。

小六子站在高台上,看著那十几头傲然挺立的铁甲巨兽,看著这片金铁与血肉交织的场地,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豪气。

有这样的虎狼之师,这天下……

哪怕是天上的九重天宫,也是能打下来的吧

隨著一道道红黑色的令旗从高台上传下,战鼓擂动,五万大军如同一把拉满的硬弓,箭在弦上。

夜幕降临,豫章郡城外,连绵的军营如同点点繁星,將这座孤城死死围住。

那股子冲天的杀气,在夜色中酝酿到了极致。

……

豫章郡城內,此刻已是暗流涌动。

北城墙上,寒风如刀,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仿佛是无数冤魂在嘶吼。

钟匡时站在垛口前,粗糙的青砖磨礪著他的掌心。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父亲钟传就站在这里,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那时候,只要父亲大手一挥,这满城的儿郎便嗷嗷叫著衝下城去,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父亲能守住这基业……

我也能。

钟匡时深吸了一口气,將那股涌上心头的酸涩压了下去。

他转过身,看著那一箱箱打开的铜钱,眼神变得坚定了几分。

在他看来,自己不仅是在发钱,更是在传承一种精神,一种钟家主公与士卒同生共死的契约。

他大步走上前,双手捧起一大把铜钱,郑重其事地举到一名老卒面前。

铜钱在灰暗的天光下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弟兄们!”

钟匡时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环视四周,目光热切地扫过每一张脸:“我知道,这点钱不多,买不来命,也就是给大伙儿打壶酒暖暖身子。”

说到这里,他猛地转身,指著身后那巍峨的节度使府,又指了指脚下这片广袤的豫章大地,声音拔高到了极致,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豪迈,

“但只要这一仗打贏了!只要咱们守住了祖宗留下的这片基业!”

“本使君今日在此立誓——定要开府库、散千金!”

“到时候,哪怕是刚入伍的步卒,我也要让你们个个都能在城里置下三进的大宅子!”

“还要给你们每人分十亩不纳粮的上田,让你们的子孙后代都能挺直了腰杆做人!”

见周围士兵依旧沉默,钟匡时似乎急了。

他以为大家不信,一把扯下腰间那把价值连城的镶红玉宝剑,“当”的一声重重拍在城墙垛口上,眼睛通红,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的急切。

“你们信我!府库金帛早已造册,只等退敌!”

“那是先父镇守江西二十年积攒下的家底!”

“只要今日守住城池,本使君指天立誓:开库散財,人人有份!杀一贼者赏银百两,守一垛者赐田十亩!”

“钟家待你们不薄,难道你们真要看著这豫章城易主吗!”

他死死盯著面前那个老卒的眼睛,像是在抓住最后的一根稻草。

“老叔,你是先父帐下的老人了。”

“当年先父带著你们平定江西,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如今先父尸骨未寒,难道你们就忍心看著他打下的基业,断送在我钟匡时手里!”

“只要挺过这一遭,本使君绝不食言!金银就在府库,咱们……咱们即刻便分!”

老卒低著头,双手捧著那把冰凉的铜钱。

他听到了“先父”,听到了“金鋌”,也感受到了钟匡时那喷在脸上的唾沫星子里的急切。

“谢使君隆恩。”

老卒的声音很沉闷,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钟匡时看著老卒低垂的头颅,以为对方是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甚至伸手拍了拍老卒满是油泥的肩膀,柔声道:“莫要太激动,留著力气杀贼。钟家的富贵,有你们一份。”

说完,他带著一种完成了神圣使命的满足感,转身大步离去。

在他看来,军心已定。

这豫章城,稳了。

直到钟匡时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

城头的角落里,气氛却並没有他想像中那么热烈。

一个还留著绒毛鬍鬚、脸上稚气未脱的新卒,正直勾勾地望著钟匡时离去的方向,眼睛亮得嚇人。

他手里紧紧攥著那几十文钱,手心里全是汗。

“叔……你听见没”

新兵兴奋地扯了扯身边老兵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却掩饰不住颤抖。

“使君说了!三进的大宅子!还有十亩上田!那是不用交官税的好地啊!”

“使君他说的话,那还能有假这仗咱们得好好打,真得拼命啊!”

旁边倚在垛口上正在剔牙的老兵,闻言斜了他一眼。

“拼命”

老兵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没搭理新兵的狂热,而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一块破布,仔细地擦拭著手里那把卷了刃的横刀。

“傻小子,刚来的吧”

老兵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著一把沙子。

“二十年前老帅也是在这儿,也是指著那座府邸,说只要打退了贼兵,每个人赏银五十两。结果呢”

“那一仗,老子那个队的兄弟死了十八个,烧埋银才给了二两。”

“可是……少使君他看著言语恳切啊!”

新兵急了。

“恳切”

旁边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队正突然插了嘴。他正低著头,用手指一颗一颗地数著手里的铜钱,数得很慢,很仔细。

仿佛那不是钱,是他的命。

“四十三文。”

队正数完了,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衣兜里,然后抬起头,看著那个天真的新兵,嘴角勾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娃子,你知道这四十三文钱,在城里的鬼市上能买啥不能买半斤掺了沙子的陈米。”

队正指了指城外那座森严的寧国军大营,语气平淡得让人胆寒:“那边的刘大帅,隨手就是一百贯的赏钱。”

“一百贯啊……那是十万文钱。”

“你这条命,在咱们这位少使君嘴里,值三进宅子、十亩上田。”

“可在他手里……”

队正摊开空空如也的手掌,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仿佛抓住了一团空气。

“就值这四十三文。”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狠狠割在躲在阴影里的张都尉心口。

张都尉其实就在不远处的箭垛后面,他在煎熬中等待了半日,听著风声,也听著人心的崩塌声,直到夜色彻底笼罩了大地。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摸了摸怀里那块冰凉的“寧国”铜符,然后转身走向了城楼的阴影深处。

东城城楼的西北角,有一处因年久失修而废弃的藏兵洞,平日里堆放著发霉的草料和断折的枪桿。

这里背风,也是巡逻队的视线死角。

“头儿,真的要反”

说话的是脸上有道刀疤的老三,声音压得很低。

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横刀柄上,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刀鍔,那是他在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那刘楚虽然是个怂包,但他手底下的牙兵可不含糊。”

“咱们这点人,要是这口气没顶住,全家老小都得跟著填坑。”

张都尉盘腿坐在半乾的草料堆上,手里拿著那个磨得发亮的锡酒壶,有一搭没一搭地在鞋底上磕著,发出“噠、噠”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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