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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指鹿为马(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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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深秋,江南西道的天畴澄澈得宛若一块刚被雨水洗过的蓝玉,几缕薄云慵懒地掛在天边,像是隨手抹上的淡墨。

金风过处,饶州乡间那连绵的稻田便翻涌起层层叠叠的金浪。

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无数枚铜钱在风中碰撞的脆响。

田垄之间,戴著斗笠的农人们正挥汗如雨。

那汗水顺著黝黑的脊背流淌,滴入脚下的泥土,却不再像往年那般带著苦涩。

往年此时,那是官府催科逼税的“鬼门关”。

恶吏如狼似虎,拿著“大斗进、小斗出”,一脚重重地踢在斛上,不知要震掉农人多少血汗。

那时的田间只有妇人的哭號与男人的嘆息,每个人的眼神里都是望不到头的绝望。

可今年,截然不同。

“李三哥!手脚快点哦!”

隔壁田垄的汉子直起腰,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揩了揩汗,嗓门不小,但话语里带著几分吴儂软语的调子:“我看你家这丘田,稻穗都快拖到泥里去哉,今年怕是比往年要多收个两三斗哦”

被叫作李三哥的汉子咧开嘴,露出因常年咀嚼檳榔而染得发黄的牙齿,那笑容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和精明:“两三斗儂也太小看我这块田了!”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托节帅的福,今年风调雨顺,再加上那新政,不用再给那些逃户缴人头税了,这省下来的就是自家活命的粮食啊!”

他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比划了一下,眼中放光:“我昨夜里自家偷偷算过,这一亩田,少说能多打出三斗半的干谷!”

“够家里几个小囡敞开肚皮吃到明年开春,说不定还能有余粮去镇上换几尺新布,给婆娘和娃儿做身新衣裳哩!”

“那敢情好!真是好日子嘞……”

那汉子羡慕地感嘆了一句,眼中满是希冀:“这日子,总算是有个盼头了。”

打穀场上,一片繁忙而有序的景象。

一名身穿黑色皂衣的胥吏,正端坐在临时搭建的凉棚下。

往年此时,在旧制之下,收粮的胥吏有一套吃人不吐骨头的潜规则,美其名曰“常例”。

那时的打穀场,气氛肃杀得如同刑场。

农人將辛苦打下的穀子颤颤巍巍地倒入官府的大斛之中,那斛底往往都事先抹了一层湿泥,好粘住几升粮食。

待到粮食快要装满,负责监收的胥吏便会慢悠悠地踱过来,也不说话,只是抬起穿著皂靴的脚,对著木斛的侧壁“砰”地一声闷响,重重一踹。

这一脚,便是所谓的“踢斛”。

隨著这一脚,原本鬆散的穀粒在震动下瞬间变得紧实,整个平面“唰”地一下就矮了半寸。

农人的心,也跟著这半寸,沉到了谷底。

这意味著,他们必须再从自家的粮袋里,掏出那救命的粮食,將这半寸重新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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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还没完。

填满之后,胥吏会用那双油滑的眼睛盯著你,示意继续往上堆。

农人只能咬著牙,將穀子小心翼翼地堆出一个尖顶,直到穀粒开始簌簌滚落。这个过程,便是“淋尖”。

最后,那胥吏会拿起一根特製的量杖,或是乾脆用手,看似隨意地在那尖顶上一抹,將那多出来的“一尖”粮食,不偏不倚地扫进自己脚边一个专用的私囊里。

这一尖,少则一两升,多则三五升,美其名曰“雀鼠耗”,实则是他们中饱私囊的油水。

整个过程,农人只能眼睁睁看著,敢怒不敢言,稍有怨色,便是一顿鞭子伺候。

可如今,这打穀场上的天,变了。

那身穿黑色皂衣的胥吏,面前同样摆著一个大斛。

但这斛是节度使府统一监造的,斛口边缘镶著一圈铁皮,杜绝了任何偷工减料的可能。

农人將穀子倒入斛中,胥吏並未催促,只是静静看著。

待到穀子冒出斛口,他拿起一根方方正正、打磨得极其光滑的木尺。

这木尺上,用硃砂清晰地刻著三个字——“平斛尺”。

这便是节帅亲定的规矩。

胥吏將“平斛尺”在农人面前亮了亮,示意其平直无欺,然后稳稳地將其平压在斛口边缘,手臂用力,“唰——”地一声,一刮到底。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丝毫的迟疑。

那被刮下来的、多余的穀粒,顺著木尺的光滑表面,“哗啦啦”地落回了农人自己的麻袋里。

那声音清脆悦耳,落入农人的耳中,不啻於天籟之音。

看著自己袋里那多出来的一捧救命粮,那汉子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著胥吏,又看看那根“平斛尺”,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往年,就这么一捧谷,能多熬出好几顿救命的米汤,家里几个小的饭碗里,也能多见几粒米星子。

旁边一个排队等候缴税的老农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用带著地方口音的话小声对张大牛说:“大牛哥,儂这三石二斗的谷,按今年的新章程,能抵多少铜鈿(tongdián)哦”

张大牛也是一脸茫然,往年粮价高,但官府收税时却往死里压价,里外里都是盘剥。

就在这时,那名负责唱喏的胥吏朗声高唱:

“张大牛,实收稻穀三石二斗,依节帅府新定市价,斗米三十七文,共计折钱一贯一百八十四文。节帅有令,所有税款,皆按『足陌』实收,不得短陌!”

这话一出,不仅张大牛愣住了,周围所有的农人都“嗡”地一下炸开了锅!

“老天爷嘞!一斗米才算三十七文”

一个汉子惊呼出声,满脸的不可思议:“我上个月去洪州那边走亲眷,听船上的客商讲,他们那一斗米都涨到一百五了,还要抢嘞!”

“足陌!阿哥你听清爽没,是『足陌』啊!”

另一个见多识广的老农激动得鬍子都在抖:“如今这世道,哪个衙门收钱不是用『省陌』的八百文、七百文就当一贯钱花了,到了咱们刘节帅这里,竟然是一千文当一贯,实打实的算!乖乖,这……这才是真正的菩萨心肠啊!”

“可不是嘛!”

之前的汉子也回过神来,一拍大腿,激动地接口:“前年危全讽还在的时候,市面上一斗米也要卖到八九十文,轮到咱们缴税,他偏按一斗二十文给咱们算,收钱的时候还用『省陌』,里外里扒皮,那不是明抢是啥!”

那唱喏的胥吏听到议论,脸上也露出一丝与有荣焉的神色,他清了清嗓子,再次高声道。

“节帅有令!我寧国军治下,务必粮价平稳,民生安定!这斗米三十七文,乃是节帅亲自核定的丰年官价!这『足陌』之制,更是节帅亲定,与民让利!天下大乱,独我饶州丰饶,此皆节帅之功!”

那胥吏说完,看向张大牛,脸上露出一丝真诚的笑容,他指著帐簿上的数字,大声解释道。

“你这税钱是一贯一百八十四文。节帅有令,凡税不满十文的零头,都舍了,不算!”

他拿起笔,在“四文”上轻轻一划,再次高声道。

“所以,儂只要缴一贯一百八十文就够了!”

这话一出,比刚才的“足陌”带来的衝击还要巨大!

“舍……舍掉了!”

张大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那可是四文铜鈿啊!够买两个热乎乎的饼了!”

周围的农人再次爆发出惊嘆和羡慕的议论声。

往年,官府收税恨不得从你骨头缝里多榨出一文钱来,何曾见过主动给百姓免钱的

这已经不是仁政了,这是闻所未闻的恩典!

那胥吏看著眾人震惊的表情,心中也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感。

他挺直了腰杆,仿佛自己也不再是那个被人戳脊梁骨的“狗腿子”,而是节帅仁政的执行者。

张大牛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钱袋,在无数双羡慕的眼睛注视下,小心翼翼地数出了一贯一百八十文铜钱,交到了佐吏手中。

隨著胥吏一声“足额完纳!”,他身旁的佐吏立刻在帐簿上勾画一笔,隨后拿起一颗刻好的红印章,在张大牛递过来的那张粗糙的桑皮纸上,重重地盖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红泥鲜艷。

胥吏双手將那张纸递还给张大牛,语气温和却透著一股公事公办的威严:“拿好了,这是你的『完税凭证』。”

“节帅有令,凭此证,今年之內,任何差役不得再以任何名目向你摊派一文钱、一粒米。若有人敢乱伸手,你就拿著这张纸去县衙击鼓,节帅说了,发现一个,砍一个!”

张大牛颤抖著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就像捧著自家的传家宝。他眼眶微红,衝著歙州的方向,“扑通”一声就跪下了,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青天大老爷啊……”

而这样充满了丰收喜悦的场景,正在饶、信、抚三州的沃野上,处处上演。

一封封记录著钱粮入库的加急文书,一车车满载著金秋赋税的骡马队伍,正如同百川归海一般,朝著整个寧国军的心臟——歙州,匯集而去。

秋风猎猎,捲起玄色的旌旗。

数十名披掛著全套步人甲的玄山都锐士,如同一尊尊黑色的铁塔,沉默而肃杀地矗立著。

在他们眾星拱月般的簇拥下,一人骑在一匹神骏非凡的紫锥马上。

那马通体紫红,肌肉线条流畅如绸缎,时不时打著响鼻,刨动著蹄下的泥土。

马背上的人,他身著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暗金色的裲(liǎng)襠甲,甲片上反射著冰冷的金属光泽。

身后一领墨色披风,在猎猎秋风中翻飞舒捲,如墨色的鹰翼。

他並没有佩戴兜鍪,任由微凉的秋风吹拂著他略显凌乱的鬢角,將几缕黑髮掠过他稜角分明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既无喜悦,也无威严,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平静。

正是如今手握四州之地的寧国军节度使,刘靖。

他看到了那沉甸甸的稻穗,看到了胥吏手中那平平正正的量斗,也看到了无数如同张大牛般的平民百姓。

“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刘靖深吸了一口空气,那里面有著稻香,有著阳光暴晒后乾草特有的暖味。

这种味道,比这世间任何一种龙涎香、苏合香都要好闻,都要让人迷醉。

“这就是人间烟火气啊。”

刘靖轻声感嘆,声音低沉而有力:“今岁风调雨顺,又是个丰年。”

“只有百姓碗里有了饭,不被饿死,他们才不会变成流民,不会变成贼寇。”

“我这腰间的刀,才能握得稳;我这脚下的基业,才不会是空中楼阁。”

他看似在欣赏这片丰收的画卷,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如同一台精密的算盘,正在飞快地拨动著。

一石米,可以养活一名士兵多少天。

眼下这片金色的海洋,在他眼中,早已化作了无数枕戈待旦的士卒,化作了攻城拔寨的刀枪剑戟,化作了那舆图之上更广阔的疆域。

看了一阵后,他缓缓收回目光,眼神中的温情瞬间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杀伐果断的乱世梟雄。

“走,回府。”

他一抖韁绳,紫锥马发出一声轻嘶,四蹄翻飞,捲起一路烟尘,在一眾亲卫的护送下向城中驰去。

……

回到歙州节度使府,刚跨进二门,节度推官朱政和便抱著一摞厚得压手的文书迎了上来。

他那因常年打算盘而布满老茧的手指,紧紧地扣著帐簿的边缘,步履间透著一股只有“家底厚实”才能走出的自信与轻快。

“节帅!”

朱政和躬身行礼,脸上掛著掩饰不住的喜色,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饶、信、抚三州夏秋两季的税收细目,以及府库最新的钱粮盘点,都在这里了。”

“这一季,可是个大大的肥年啊!”

刘靖解下肩头那领沾染了些许尘土的墨色披风,隨手扔给迎上来的侍女。

他大步迈入书房,那虎皮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仿佛在承载著这位江南霸主的重量。

他大马金刀地坐下,接过文书,借著窗外明净的天光,认真翻阅起来。

如今的税收帐目,清清爽爽,再无往日那种层层盘剥、火耗巨大的糊涂帐,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刘靖的手指划过一行行墨跡未乾的数字,目光最终定格在匯总页上。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隨即舒展开来。

三州今岁实收税钱三十二万贯!

粮草二十六万石!

折色绢帛四万三千匹!

这还只是今年的新税。

若算上之前三州各地常平仓的盈余、这一年来商队从江淮、两浙置换回来的存粮,以及抄没危全讽所得的“横財”,如今节度使府实际掌控的粮草,总计高达——四十三万石!

“四十三万石……”

刘靖看著这个数字,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案几,发出“篤篤”的脆响。

这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迴荡,如同战鼓的前奏。

这不仅仅是一串冰冷的数字,这是血肉,是性命,是称霸的资本。

刘靖在心中飞快地盘算著这笔帐。

按照军制,一名全副武装的战兵,每日除了基本的两升糙米外,还需要配给一定量的盐、酱菜,若是精锐,隔三差五还得见点荤腥。

算下来,一名士兵一年光吃,就要消耗七石二斗粮。

但这只是人吃的。

战马呢

一匹战马的食量,抵得上三五个壮汉,还得餵精料、黑豆。

还有民夫的口粮、路途的损耗、仓储的霉变……

综合算下来,要养活一支能打仗的精锐,平均一人一年得备下近二十石的物资储备。

但这四十三万石,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哪怕从今天开始,这三州之地遭遇大旱、蝗灾,颗粒无收,光是让刘靖现有的三万精锐张嘴吃饭,不计任何战马损耗,也足以让他们衣食无忧,足足支撑两年!

而在那些朝不保夕、兵无隔夜粮的邻居眼里,能有两年的存粮,这已经不是富裕,而是神话!

若是將这笔粮草全部投入到一场战爭中去,按照一人一年二十石的综合损耗来算,这四十三万石,足以支撑一支两万人的精锐野战军团,在境外进行长达一年以上的持续作战,而无需后方再输送一粒米!

去看看隔壁的钟匡时,再看看那边的彭玕。

刘靖看著那个惊人的数字,眼中的笑意却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警惕。

他们的士卒恐怕还在为一日两餐稀粥而发愁,甚至还要掺著米糠度日。

而我麾下的儿郎,却已能食有精米,日有荤腥。

他缓缓合上文书,目光深邃而冷静。

这不仅仅是口腹之慾的差別,更是军心士气的鸿沟。

古人云:『足食足兵』。

四十三万石,这確实是我的底气。

但前世读史,官渡之战,袁绍粮草十倍於曹操,却一败涂地。

富裕,能养精兵,也能养出骄兵。

当兵的吃得太饱,容易惜命;过得太好,容易丟了血性。

刘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操练的士兵,心中暗自敲响了警钟:

钟匡时的士卒虽食不果腹,但正因如此,他们是为活命而战的亡命徒,一旦接战,必是悍不畏死。

而我麾下的儿郎,餐餐皆是精米白面。

安逸足以消磨斗志,富足最易滋生骄惰。

若他们因此忘了刀口舔血的日子,失了那股悍勇之气,此战胜负,尚未可知。

钱粮只是基础,能不能贏,还得看这口刀磨得够不够快!

看来,这次出征,军纪要抓得更严些才行!

胜负未分,甚至更加凶险!

钱袋子鼓了,腰杆子硬了,那有些帐,就该好好算算了。

“去,把青阳散人召来。”

朱政和应声离去。

一盏茶的功夫不到,青阳散人便步入了书房。

他一进门,便对著刘靖长揖及地,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也难得地掛上了一丝髮自肺腑的笑意。

“主公,方才在路上,恰好遇到了朱推官。”

“看他那步履生风、满面红光的模样,想必是府库的帐目,有了个天大的好消息吧”

刘靖闻言,哈哈一笑,將手中的帐簿递了过去。

“先生果然慧眼如炬。”

“坐下看吧,这不仅仅是好消息,这是咱们逐鹿天下的底气!”

青阳散人接过那沉甸甸的帐簿,目光快速扫过匯总页上的钱粮总额,即便他早已有所预料,当亲眼看到那惊人的数目时,持著帐簿的手还是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紧,眼中的笑意也瞬间变得深邃起来。

那不再是单纯的喜悦,而是一种看到了宏图伟业即將拉开序幕的兴奋与审慎。

刘靖並未立刻说话,而是示意他坐到自己对面的茶案旁。

往日里,他多是效仿后世的习惯,取茶叶直接冲泡,省时省力。

但今日,在这个决定江南未来走向的关键时刻,他却选择了唐人最为推崇、也最为繁复的“点茶”之法。

他需要让自己的心,像这被碾碎的茶末一样,磨去所有的焦躁与杂念,只剩下最纯粹的冷静。

刘靖亲自取出一块上好的阳羡茶饼,在小巧的炭炉上用微火细细炙烤,待茶香被激发出来,再用茶碾將其碾成细末,过罗,筛出最精华的部分。

整个过程,他做得一丝不苟,行云流水。

沸水初沸,他先取少量沸水调膏,再持茶筅快速击打,直至茶汤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

一碗色泽翠绿、泡沫丰盈的茶汤被他推到青阳散人面前,茶香混著水汽裊裊升起,模糊了他那张稜角分明的脸庞。

“三州秋收都已完成,歙州也快收尾了。”

刘靖的声音平静,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前几日甘寧从鄱阳湖来信,新编的水师也已操练成军。”

“楼船巍峨,在鄱阳湖上铺陈开来,遮天蔽日,隨时可以顺流而下。”

青阳散人捧著温热的茶盏,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太了解眼前这位主公了。

蛰伏一年,休养生息,积蓄实力。

如今饶、信、抚三州已如铁桶般安定,粮草爆仓,兵甲锋锐,宛如一张被拉至满月的强弓,只待松弦一刻,便要射出那石破天惊的一箭。

那个猎物,就是洪州的钟匡时,以及袁州、吉州的彭氏叔侄!

思索片刻,青阳散人放下茶盏,神色变得凝重了几分,沉吟道。

“主公,眼下动兵,確实是不得不发了。”

“江西之门户江州,如今已落入杨吴之手。”

“那徐温手段狠辣,经过这段时日的血腥清洗,淮南上下已基本被他压服。”

青阳散人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意,补充道。

“虽说那几位手握重兵的宿將未必真的心悦诚服,只不过是面上不敢造次,但大体之上,徐温已是权柄在握,锋芒毕露。”

“兵法有云:『內不和,则外难制』。”

“如今他內部大局既定,下一步,那双眼睛必然会死死盯著江西。”

青阳散人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划,语气急促。

“主公,强邻在侧,如芒在背!”

“徐温此等人物,绝不会容许我们在其肘腋之下安然坐大。”

“若是我们继续拖延,等他积蓄足了粮草,大军西进,届时我等便会处处受制於人,再无还手之力!”

“所以,我们必须爭其先机!”

“趁他如今尚在安抚新附之地,又对北面朱梁心存忌惮、无暇南顾的可乘之机,抢先一步拿下洪、袁、吉三州,全据江西天险。”

“唯有如此,日后方有与徐温这位梟雄分庭抗礼的根基!”

刘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著青阳散人:“打,是肯定要打的。但我缺一个理由。”

名不正则言不顺。

哪怕是在这礼崩乐坏的乱世,大张旗鼓地攻打邻居,总得要一块遮羞布。

若是师出无名,贸然进攻,容易引起周边势力的恐慌与联合抵制,甚至会让麾下那些读过书的將士觉得自己是助紂为虐的土匪,於军心不利。

当然,师出无名之战亦有不少,比如那高赖子,没脸没皮。但这样的人,只能小打小闹,成不了大气候。

青阳散人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此事好办。”

刘靖眉头一挑:“计將安出”

青阳散人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指向了西边的袁州、吉州,又指向了更南边的湖南,语气平淡却带著一丝阴损。

“据『密报』,袁州刺史彭玕、吉州刺史彭环叔侄二人,因畏惧主公神威,私下勾结湖南马殷,欲引蛮兵入室,祸乱江西,意图攻打洪州。”

“此等行径,无异於卖国求荣,数典忘祖,人人得而诛之!”

说到这里,青阳散人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主公身为寧国军节度使,又是大唐忠臣,岂能坐视不理”

“为了保全洪州百姓,为了维护江西的安寧,主公不得不『忍痛』抢先一步出兵洪州驰援,以防洪州有失,保全江西父老!”

“哈哈哈!”

刘靖闻言,先是一愣,隨即抚掌大笑:“善!大善!此计甚妙!”

这就是指鹿为马!

这就是顛倒黑白!

明明是他刘靖要吞併洪州,是为了扩张地盘,却硬生生说成了是为了保护洪州而去“驰援”。

明明彭玕那老小子是个只想守著家底过日子的怂包,却被扣上了一顶通敌叛乱的恶名。

这理由,无耻得坦坦荡荡,霸道得理直气壮。

“那一向谨小慎微的彭玕,若是知晓自己莫名背上了这『勾结外敌、引狼入室』的罪名,只怕要惊得寢食难安了。”

刘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眼神中带著一丝玩味:“这便是舆论的锋芒。兵马未动,大义先行。”

“哪怕他浑身是嘴,在这一纸报纸面前,也成了哑巴吃黄连。”

“这比直接动刀子,还要让他难受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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