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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双喜临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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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亲除名

这样一个连律法都不容的人,竟然真的被刘使君硬生生保了下来,点为了甲榜第一

这一刻,周安彻底服了。

他自以为的寒窗苦读,在人家这“以瓷画字”的求学路面前,轻得像个笑话。

“输了……输给这样的真知灼见,输给这样的錚錚铁骨……不冤!”

周安转过身,看著远处那个还在风雪中擦拭钱袋的老人。

他眼中的灰败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迴廊,无视周围人的推搡,径直走向那个孤独的身影。

“叔父!”

这一声呼唤,带著哭腔,却更带著力量。

周安衝到老儒生面前,无视地上的泥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老儒生身子一颤,缓缓低下头,看著这个只有背影坚毅的长侄,乾裂的嘴唇动了动,想把手里的钱袋藏到身后:“安儿……你也……”

“叔父,侄儿没中。”

周安抬起头,任由雪花落在脸上,眼神亮得嚇人。

“但侄儿不走!三弟走的富贵路,侄儿不稀罕!”

“侄儿要留在这歙州,哪怕去码头扛包,也要再考!”

“刚才那榜首是个罪民乞儿,尚能画灰习字,逆天改命!”

“侄儿有叔父教导,有手有脚,难道还不如一个乞儿吗!”

“刘使君开了这扇门,这龙门,侄儿便是一步一叩首,也要替叔父给它叩开!”

老儒生看著跪在地上的侄儿,又看了看远处那串早已被风雪掩盖的马蹄印,浑浊的老眼中终於滚落下一滴热泪。

他弯下腰,將那个擦乾净的钱袋塞进周安的手里,声音沙哑却透著释然。

“好。好。”

“走了一个想做官的,留下了一个想做事的。”

“这世间事啊,本就是十之八九不如意。”

“没中,是命。”

“不认命,才是咱们读书人的骨气。”

老人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扶起了周安。

“安儿,咱们不走!叔父陪你考。”

路过贡院墙根时,周安忽然停下了脚步。

一张被风雪打湿的黄麻纸,正被寒风吹得哗哗作响。

【军器监、商院招募书算手、学徒若干。虽无官身,然月给值两贯,供给衣食,岁终赐肉。】

周安盯著那行字,眼神猛地一凝。

他鬆开叔父的手,大步上前,一把揭下了那张被雪水浸湿的黄麻纸。

“叔父,咱们有饭吃了。”

周安扬起手中的黄麻纸,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笑容里不再有少年的轻狂,却多了一份男人的担当。

“咱们去这里!”

……

半个时辰后,闹剧散去,暮色四合。

原本洁白的雪地,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泥泞中,一只镶金的丝履和一只磨穿底的草鞋並排躺在一起,都被踩得稀烂。

有幸抢到了乘龙快婿的管事,一边擦著额头的汗,一边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张黄榜,忍不住骂了一句。

“哎呀!若是能早半个时辰知道这榜单,老子也不用跟那杀猪的抢得头破血流了!”

“在这歙州,消息就是金子啊!”

大雪越下越紧。

很快,那层薄薄的新雪便覆盖了泥泞中的丝履与草鞋,將所有的疯狂、荣耀,统统埋在了一片白茫茫的乾净大地之下。

只有那张榜单,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像是一面永不熄灭的旗帜。

而在城中央的刺史府方向,隱约传来了庆功的鼓乐声。

当晚,刺史府灯火通明。

原本肃穆的府衙被数百盏红纱笼罩的宫灯映照得如梦似幻,积雪在火光下泛著晶莹的橘红。

正厅內,儿臂粗的牛油大烛彻夜燃烧,爆裂的灯花噼啪作响。

这不仅仅是一场宴会,这是大唐失落已久的体面——“烧尾宴”。

相传鱼跃龙门,必有天火焚其尾,方能化而为龙。

主位上,刘靖褪去了白日的甲冑,换上一身玄色滚金边的常服,手中把玩著一只剔透的犀角杯。

他並不急於饮酒,那眸子,正带著一丝审视与期盼,缓缓扫过下首坐著的六十名新贵。

“诸位。”

刘靖放下酒杯,清脆的撞击声让喧闹的大厅瞬间静若深渊。

“今日之前,你们是逃难的流民、是窑场的苦役、是不得志的寒门、是备受冷眼的匠人。”

“但过了今晚,这『烧尾』之火便已烧尽了你们身上的凡胎。”

他伸手一指案几上那道名为“白龙臛”的名菜,热气腾腾中,雪白的鱖鱼肉沉浮於浓汤之间,象徵著鱼跃龙门、脱胎换骨之势。

“进了这刺史府的大门,你们便是本官的肱股,是这歙州的脊樑。”

“这第一杯酒,不敬鬼神,敬你们自己!”

“敬你们在这乱世里,还没丟了读书人的那根骨头!”

“愿为主公效死!”

以江离、徐长顺为首的士子们齐刷刷起身,动作中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狂热。

江离端著酒杯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看著席间那精美的瓷器、听著丝竹管弦之声,再想到半月前自己还在废瓷片上画灰习字,只觉如隔世为人。

他猛地仰头,將那辛辣的烈酒灌入喉咙,火辣辣的触感从食道直衝心底,烧得他眼眶通红。

江离饮罢,刘靖的目光又落在了席间角落里,一个正缩著脖子、似乎羞於见人的黑瘦青年身上。

“张沐。”

刘靖叫出了他的名字。

那青年嚇了一跳,手里的筷子都掉在了地上,慌乱地站起身:“学……学生在!”

刘靖看著他,忽然笑了,从袖中掏出一张被装裱得极好的卷子。

正是那张墨跡如蜘蛛打滚的“废卷”。

“这张卷子,是你写的吧”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

张沐看著那张让自己羞愧欲死的卷子,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学生……学生字跡丑陋,污了使君的眼,学生有罪……”

“哎,何罪之有”

刘靖收起笑容,正色道:“字写得丑,是因为你买不起好墨,用的是劣质锅底灰。”

“字写得乱,是因为你急於將胸中那套『水转连磨』的机括图画出来!”

“誊录院差点废了你的卷子,是陈夫子把你救回来的。”

“但阅卷官看了你的水利图,却是拍案叫绝,定你为工科甲榜第二!”

刘靖亲自斟满一杯酒,走到张沐面前,双手递过。

“张沐,本官敬你。敬你虽手握劣笔,却胸藏锦绣!”

“日后这江南的水利,本官就交给你了!”

张沐呆呆地看著那杯酒,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他双手颤抖著接过酒杯,仰头痛饮,哭得像个孩子。

“学生……谢主公知遇之恩!”

而另一侧,徐长顺正被几名老成持重的官员围著。

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侷促地在大腿上摩挲,却在谈及“四柱清帐”的变通之法时,眼神中迸发出一种名为“自信”的光芒。

推杯换盏间,胡三公与青阳散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嘆。

这些曾经被世家门阀踩在脚底下的泥土,在刘靖这一场“烧尾宴”的洗礼下,竟真的隱隱透出了金玉之质。

翌日清晨,宿醉未消的寒气还掛在梢头。

府衙偏厅內,炭火毕剥。

刘靖揉著有些发胀的眉心,正与胡三公、青阳散人对著那份刚出炉的官员名册进行硃批。

案几上,茶汤热气腾腾,却压不住三人眼中那股子干练的精气神。

“这六十颗种子,得撒对了地方,才能长成参天大树。”

刘靖指节轻轻敲击著案几,声音沉稳,不再纠结於具体的某个人,而是著眼於整个棋局。

“明算科甲榜的那些人,不管出身如何,只要算盘打得精、帐目理得清,全部扔进度支司。”

刘靖目光炯炯:“告诉度支司那边,別把这些人才当成只会拨算盘珠子的死物。”

“要让他们去查帐!去核算军需!尤其是刚打下来的饶、信、抚三州,旧帐烂帐一堆,让他们去把那些藏在雀鼠耗、羡余里的猫腻,统统给我挖出来!”

“把咱们的钱袋子,彻底扎紧了!”

胡三公頷首,提笔在名册上勾画:“老朽明白。度支司早就嚷嚷著人手不足,这下有了这批生力军,正好去清查那三州的府库。”

“明法科的,扔去法曹和推官厅。”

刘靖眼中闪过一丝冷厉:“这些人熟读律法,又都是年轻人,还没染上官场的油滑气。”

“先从书佐做起,让他们去翻旧案、理冤狱。”

“乱世用重典,但重典之下,必须有清明。”

“谁敢在我的治下徇私枉法,这明法科出来的刀,就先斩谁!”

“是。”

青阳散人应道:“正好藉此整顿吏治,让那些旧吏不敢欺上瞒下。”

“至於这秀才科……”

刘靖的手指在名册最后那一行名字上划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批人文笔犀利、脑子活泛,若是扔去修史书、写公文,那是暴殄天物。”

“全塞进进奏院和镇抚司!”

“笔桿子也是刀,而且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刘靖看向窗外,语气深远:“如今咱们跟朱温、跟杨行密爭天下,爭的不光是地盘,更是人心。”

“得让进奏院好好磨一磨他们,让他们学会怎么写檄文、怎么写社论、怎么在报纸上骂人还不带脏字。”

“將来这舆论的战场,全是他们的用武之地。”

胡三公將名册慎重收入袖中,苍老的脸上满是欣慰:“主公放心,文能算帐安民,武能执法如山,外能口诛笔伐。”

“这些是咱们自个儿种出的第一茬庄稼,老朽自会好生看护,绝不让外面的虫子给蛀了。”

待胡三公与青阳散人领命离去,一道瘦削的身影从屏风后转出。

镇抚司主管余丰年,顶著两个大黑眼圈,面色有些愤愤不平。

“刘叔。”

他也不客气,抓起案上的冷茶灌了一口,从怀里掏出一本帐册,“啪”地一声摊开在案上。

“这几日弟兄们查探,发现城中多了不少生面孔的行商。”

“这帮孙子,不做正经买卖,专门盯著咱们的《歙州日报》!”

余丰年指著帐册上的数字,咬牙切齿。

“他们大肆收购报纸,甚至僱佣乞丐排队抢购。一份报纸二十文,他们转手运往两浙、江淮、湖南等地,价格就能翻上几十倍!”

见刘靖神色平淡,余丰年急了,伸出手指比划道。

“刘叔,您是不知道这帮人有多疯!”

“就说有个原本贩私盐的亡命徒,前几日押上了全部身家,买了百份报纸,硬是换了三匹快马,抢在所有人前头运到了杭州。”

“您猜怎么著这一趟,他赚的钱能在城南买两进的大宅子!”

“还有一个扬州的丝绸客商,本来是来进货的,结果看了报纸后,连丝绸都不进了,把货款全换成了报纸!”

“说是这玩意儿到了扬州,比丝绸还硬通货,那些个豪门大族为了看一眼咱们的『討贼檄文』,那是挥金如土啊!”

说到这里,余丰年眼中闪过一丝杀气,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这哪里是卖报这分明是在薅咱们的羊毛!是在喝咱们的血!”

“刘叔,是不是该动手清理了或者由镇抚司接手,这钱咱们自己赚”

刘靖扫了一眼那帐册上惊人的利润差,却並没有生气,反而哑然失笑。

“丰年啊,眼皮子浅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掛著的巨大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江南半壁,最终停在了钱鏐的杭州和杨行密的扬州上。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暴利,就是最好的饵。”

刘靖转过身,目光幽深:“你杀了一批,还会有下一批。”

“只要有利可图,这帮商贩是杀不绝的。”

“那便让他们赚”

余丰年不解。

“让他们赚!不仅要让他们赚,还要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

刘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吞吐天下的气魄。

“咱们的人手、渠道终究有限。”

“靠咱们自己发报纸,什么时候能发到长安什么时候能发到洛阳”

“但这帮商贩不同。”

“为了逐利,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钻狗洞、走私路,把报纸送进深宅大院,送进咱们触手伸不到的地方!”

刘靖的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

“他们在替咱们开路!在替咱们把『刘靖』二字,把咱们的『仁政』、咱们的『繁华』,刻进天下人的脑子里!”

“这叫『攻心』。”

刘靖走到余丰年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等两浙、江淮的人看惯了咱们的报纸,离不开了,觉得咱们歙州才是人间乐土的时候……那时,才是咱们进奏院去开分號的时候。”

“届时,这些商贩就是现成的脚力,只需稍加收编,便是咱们撒出去的天罗地网。”

余丰年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刘叔是想把他们当猪养养熟了再用”

“正是此理。”

刘靖笑道:“至於这点钱咱们现在缺吗”

確实不缺。

刘靖现在不仅不缺钱,甚至可以说財大气粗。

一来是商院的收入,隨著蜂窝煤、精盐和白糖如水银泻地般开始在整个南方慢慢铺开,每月的利润都在二三十万贯上下。

再加上今年攻打饶、信、抚三州,搜罗了那些为富不仁者的大批金银珠宝、囤积的粮草。

刺史府的库房如今堆得连老鼠都嫌挤。

更別提那些被查抄的田產、商铺以及豪宅府邸,刘靖早已下令全部划归商院名下。

只等这三州彻底稳定,便会拿出来公开扑卖。

粗略估算,光是这笔横財,最少也能换回数百万贯的现银。

余丰年听罢,也是嘿嘿一笑,心中的那点不平瞬间烟消云散:“也是,跟这些大钱比起来,那点卖报纸的蝇头小利,確实只够给弟兄们买酒喝。刘叔宽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只是刘叔,这报纸上不仅有檄文,还有咱们的盐铁价格、民生政令。”

“这岂不是把家底虚实都露给他们看了”

“让他们看!”

刘靖冷笑一声,语气霸道:“就是要让他们看著咱们日子越过越红火,看著他治下的百姓流著口水嚮往歙州!这叫『吸人』!”

“当流民、工匠看到咱们这儿吃得饱、穿得暖,他们就会拖家带口地往歙州跑!”

“守著地盘有什么用我要让他治下变成空城!”

“对了,镇抚司的暗桩,如今扩充得如何”

刘靖话锋一转,回到了正题。

“回刘叔,这一年翻了一倍有余。江淮、两浙的关键城池,都有咱们的耳目。”

余丰年挺直腰杆,一脸傲气。

“继续扩。”

刘靖语气森然:“別心疼钱,没钱了找度支司要去。”

“我要的是消息,是风吹草动都能传回歙州的网。”

“只要忠心和嘴严的。”

正说话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却轻快的脚步声,伴隨著守卫的惊呼。

一名满脸黑灰的中年人,连滚带爬地衝进来,顾不得行礼便大喊。

“主公!成了!成了!”

刘靖定睛一看,认出这正是任逑。

刘靖眼皮一跳,心中隱隱有了猜测,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什么成了”

“高炉!那座水力高炉……出铁了!”

“腾”地一声。

刘靖霍然起身,眼中精光暴涨,连案上的茶盏被带翻了都顾不上。

“走!去看看!”

刘靖大袖一挥,顾不得披上大氅,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军器监外院,寒风凛冽。

路过招工处时,刘靖瞥见那里排起了长龙。

一个面容清癯的年轻书生,正扶著一位老者,在吏员的案前郑重地按下了红手印。

那书生眼神清亮,虽穿得单薄,脊樑却挺得笔直。

刘靖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人心可用啊。”

他低语一声,大步穿过重重关卡,走进了热浪滚滚的內院。

歙州城外,练江支流。

这里早已被划为军事重地,十步一岗,五步一哨。

尚未走近,便听见一阵如雷般的轰鸣声。

一座高达三丈的巨大砖石高炉矗立在河畔,连接高炉的,是一排巨大的木製风箱。

巨大的木製齿轮在油脂的润滑下发出沉闷的“格楞”声,通过一根粗壮的曲柄,带动著数丈长的木製连杆进行往復推拉。

“吱嘎——轰!吱嘎——轰!”

连杆关节处发出的木材挤压声,伴隨著风箱每一次沉重的呼吸,仿佛是这头钢铁巨兽的筋骨在律动,將强劲的风力源源不断地灌入炉膛。

炉顶,赤裸著上身的匠人们正喊著號子,將矿石、无烟石炭和石灰石按比例倾倒进去。

“主公!您可算来了!”

一个满脸烟燻火燎的“黑人”快步迎了上来。

正任跡。

任跡虽然一身狼狈,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他指著高炉,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成了!真的成了!按照您给的图纸,还有您教的『堆煤闷烧去硫』之法,炼出的这『焦炭』火硬且无烟!”

“咱们这几个月没日没夜地试,炸了三座炉子,终於把这『水力鼓风』给弄明白了!”

任跡有些紧张地搓著手,指了指旁边案几上摆好的猪头和香烛,小声问道:“主公,吉时到了,要不要先祭拜一下火神爷毕竟这是第一炉,求个心安……”

刘靖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走到案几前,亲自拈起昂贵的沉香投入炉中,恭恭敬敬地对著高炉和虚空拱手一礼。

“求火神爷保佑,护我兄弟平安,以此神铁,平定乱世!”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神色肃穆。

“吉时已到!开炉!”

“开炉——!”

旁边,一个身材魁梧、赤裸著上身的老匠人也凑了过来。

他浑身肌肉虬结,手里提著一根粗大的铁钎,正是当初在弩坊被刘靖折服的那位张铁匠。

“主公请看!”

张铁匠指著炉底,大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隨著一声令下,泥封的出铁口被铁钎捅开。

“轰!”

一条赤红的火龙喷涌而出!

金红色的铁水沿著预製的沙槽奔流,热浪瞬间席捲全场,逼得眾人连连后退,鬚髮皆有些焦卷。

那铁水粘稠而炽热,毫无凝滯之感,顺著模具流淌,渐渐冷却成一块块灰黑色的生铁锭。

刘靖不顾滚烫,命人夹起一块铁锭。

几桶冰凉的河水猛地泼去,“嗤——”的一声,白雾腾空而起,衝散了表面的炉渣,水汽瞬间瀰漫全场。

待白雾散去,露出了那块青黑色的铁疙瘩。

“试刀!”

张铁匠亲自操刀,他並没有急著去碰那块新铁,而是先从角落里拎出一块旧坊產的土铁,放在了铁砧上。

“主公请看,这是咱们以前出的铁!”

“噗!”

一声闷响,旧铁应声而碎,化作一地黑渣。

断面粗糙疏鬆,布满了蜂窝状的气孔,像是发霉的馒头。

接著,他深吸一口气,大锤高高举起,带著风声狠狠砸向新出炉的铁锭。

“当——!”

一声清脆悦耳、如击磬钟的金铁交鸣声响彻河畔。

铁锭应声断为两截,却並未粉碎。

刘靖上前捡起半块,只见那断口处细腻紧实,晶莹如雪,没有半点气孔沙眼,泛著一股幽幽的青光,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好铁!”

刘靖抚摸著那细腻的断口,眼中的野心再也掩饰不住。

“质地如此致密,这是炼製『百链钢』的绝佳底料!”

“有了这水力风箱和高炉,咱们的出铁量不仅能翻上十倍,这铁质更是脱胎换骨!”

周围的匠人们一个个灰头土脸,却都眼巴巴地看著刘靖,眼中满是忐忑与希冀。

刘靖环视眾人,目光最终落在任逑、任跡和张铁匠身上,朗声大笑。

“当初在丹徒,本官曾许诺过你们,只要有真本事,便不问出身,脱去匠籍,入仕为官!”

“今日,本官兑现诺言!”

“赏!所有参与研製高炉的匠人,赏钱百贯,赐良田五亩!”

说到这里,刘靖加重了语气,指著面前这几位领头的大匠,拋出了那个让所有匠人都无法拒绝的承诺。

“军器监令及诸位坊主,统筹首功!”

“特许全员脱去匠籍,授『將仕郎』,赐青袍!”

“自今日起,凡有功之匠人,许立门楣,子孙后代可入县学,可参加科举!若有才学,本官绝不吝惜高官厚禄!”

“噗通!”

任逑带头,任跡和张铁匠紧隨其后,三人双膝一软,重重跪在滚烫的沙地上,早已是泪流满面。

对於他们这些世代操持贱业的工匠来说,什么钱財,都不如最后那句“子孙可科举”来得重!

那是给了他们子孙后代一条改换门庭、不再被人瞧不起的通天大道啊!

“谢主公大恩!我等……愿为主公效死!世世代代,为主公效劳!”

“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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