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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告江西士庶书》(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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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刺破云层,照进中军帅帐。

刘靖坐在行军榻上,眉头紧锁,手指用力按压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脑袋里像是塞进了一把生锈的锯子,隨著脉搏一下下地拉扯,疼得钻心。

並非他不胜酒力,实在是昨晚那酒……太次了。

为了犒赏三军,周柏几乎买空了鄱阳城所有的酒坊。那些浑浊的土烧、发酸的米酒,外加少量的果酒和黄酒,全部混杂在一起,劲大且杂质极多,最是上头。

“水。”

嗓子眼里像是吞了把粗砂,声音嘶哑难听。

亲卫早候著了,端著铜盆快步入內。

刘靖也不讲究,一头扎进冰凉的井水中。

闭气。

直到肺叶火辣辣地抗议,才猛地抬头。

水珠顺著刚毅的下頜线滚落,那股子因劣酒带来的混沌劲儿,总算是被冷水激散了大半。

简单洗漱罢,刘靖唤来柴根儿与季仲,面授机宜,叮嘱二人务必看好那帮降卒与新编的队伍,切不可生出乱子。

交代完毕,他未做停留,在亲卫的前呼后拥下,打马直奔鄱阳郡城。

……

鄱阳郡,馆驛。

屋子里的空气有些发闷。

洪州使节陈诚正如热锅上的蚂蚁,在方寸之地来回踱步。

桌上的茶汤换了三盏,早已彻底凉透,那一层茶沫子死气沉沉地浮在水面,他却一口未动。

昨日听闻刘靖归来,他便递了拜帖,结果如泥牛入海。

这让陈诚心头惴惴不安。

实在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若是之前,刘靖不过是偏安歙州的小刺史,他洪州乃江西首府,又是“镇南军节度使”驻地,自可俯视。

可如今

隨著刘靖拿下信、抚二州,再加上这饶州,整个江西几乎近半疆域已落入其手中。

须知整个江西道,偌大的鄱阳湖就占了地貌的一成,剩下的山地和丘陵加起来占了近八成。

唯有那一成多的膏腴平原,基本都在饶、抚、信三州,外加他洪州之中。

如今刘靖一人独占其三,且皆是產粮丰腴富庶重地,已成猛虎下山之势。

反观自家节帅,虽据洪州坚城,却被饶州自东北、抚州自东南、信州自正东,呈半月形死死锁住。

“陈参军,刘使君有请。”

门外传来驛丞恭敬的声音,打断了陈诚的胡思乱想。

陈诚猛地弹起,大喜过望,连忙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气,隨驛丞往刺史府而去。

穿过戒备森严的仪门,入得正堂。

一番见礼后,陈诚不敢兜圈子,开门见山道:“我家节帅听闻使君平定信、抚二乱,威震江东,特遣外臣前来道贺。”

“此外……节帅有一胞妹,年方二八,姿容秀丽,最是贤良淑德。”

“节帅愿將舍妹许与使君,结秦晋之好,侍奉巾櫛,以结两家万世之好。”

刘靖闻言,並未立刻作答。

他身子微微后仰,靠在虎皮交椅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著案几。

“篤、篤、篤。”

这沉闷的敲击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陈诚的心口上,让本就凝重的气氛更添几分压抑。

刘靖面色平静,指尖的敲击声却没停。

钟匡时这是怕了。

他想用联姻这种软绳索,好为他爭取喘息之机。

只可惜,这算盘打得虽响,却低估了他刘靖的胃口。

良久,刘靖才缓缓开口,嘴角掛著一丝玩味的笑意,摆手道:“陈参军,这玩笑可开不得。”

“钟公乃是镇南军节度使,梁国亲封的赣王,令妹那是含著金汤匙出生的金枝玉叶,真正的王室贵胄。”

“而刘某呢不过是一介武夫,出身寒微,这双手上沾满了洗不净的血腥气。”

“若是纳王女为妾,岂不是乱了尊卑,辱没了王室顏面”

“传扬出去,天下人怕是要戳刘某的脊梁骨,说我不识抬举,褻瀆王室啊。”

这藉口,敷衍得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

陈诚心头一紧,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急了,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使君此言差矣!大谬不然!”

“如今天下大乱,皇纲解纽,唯有力者居之!”

“使君少年英豪,起於微末却虎踞东南,手握雄兵数万,这才是真正的英雄本色!何谈寒微”

陈诚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刘靖,试图从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出一丝动摇。

“况且……刘使君莫要过谦了。这江东之地,谁人不知使君的威名再者说……”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拋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那吴越钱王,据有两浙十三州,亦是当世王爵,其掌上明珠钱翁主,不也心甘情愿入了使君后宅为妾”

“钱王尚且不觉辱没,甚至引以为荣,我家节帅又岂会介意这正是英雄配美人的佳话啊!”

刘靖闻言,敲击案几的手指猛地一停。

正堂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他缓缓抬起眼皮,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玩味,而是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能直接剖开陈诚的心肺。

“陈参军好口才。”

刘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拿钱王来压我还是说,在你眼中,我刘靖便是那等见了美色便走不动道的登徒子”

陈诚只觉一股寒意直衝天灵盖,双腿一软,险些站立不稳,连忙躬身道:“外臣不敢!外臣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刘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陈诚面前。

他身形高大,阴影完全笼罩了面前这个有些发抖的使臣。

“陈参军,你是个聪明人。这婚事,不必再提。”

刘靖的声音在陈诚耳边炸响,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

“刘某的后宅,只容得下知心人,让你家节帅省省心吧。”

“至於你们心中真正所想之事……”

他大手一挥,在墙上舆图的信、抚二州位置上重重一拍。

“我知你家节帅心意,你且让他宽心。”

“饶、信、抚三州初定,残匪未绝,百姓惊惶。”

“本官不得不『暂代管辖』,以安民心。”

“待到此三州彻底安定,路不拾遗之时,自会完璧归赵,给钟公一个交代。”

陈诚心头一颤,面如死灰。

暂代管辖

彻底安定

这番话显然是託词。

这“安定”的標准全凭刘靖一张嘴!

三月是安定,三年是安定,三十年也是安定。

这分明就是要把肉烂在锅里,什么时候吃,全看刘靖的心情。

但他偏偏无法反驳,最终只能长嘆一声,躬身行礼:“外臣……明白了。”

走出刺史府大门,陈诚回望了一眼那森严的仪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他並非庸人,岂能听不出刘靖那“暂代管辖”背后之意

“虎狼之相,兼具狐狸之谋……”

陈诚紧了紧衣领,低声喃喃:“节帅想用女人拴住他,简直是痴人说梦。这洪州……怕是守不住了。”

……

打发走洪州使节,刘靖在鄱阳郡又休整了几日。

他再次巡视了水师大营与船坞,看著那一艘艘正在铺设龙骨的新式战舰,眼中野心勃勃。

隨后,他安排季仲与柴根儿坐镇抚州,震慑宵小,自己则带著两千玄山都亲卫,启程返回歙州大本营。

大军刚过出饶州,一道重磅消息便如长了翅膀,飞向江西全境。

歙州刺史府,贴出了一张足以震碎所有人三观的榜文。

【今岁冬月腊八,歙州重开科举!】

【不问出身!不限户籍!凡江西道读书人,皆可赴歙州参考!】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股风,裹挟著各地的烟火气,吹进了茶寮酒肆,吹进了书院私塾,吹得整个江西道人心浮动。

信州,上饶。

此地古称“豫章门户”,扼守赣东北咽喉,信江穿城而过,水运通衢。

连绵的灵山山脉在秋雨中若隱若现。

这里山多田少,湿气极重,民风彪悍,百姓在夹缝中求生,养成了一副吃软不吃硬的火爆脾气。

为御这入骨的湿寒,当地人口味极重,非辛辣不足以下饭,非烈酒不足以暖身。

城外十里亭旁,一间四面漏风的简陋茶肆在萧瑟秋风中摇摇欲坠。

那断了一截的招牌上,依稀还能辨认出前朝“咸通”年间的残漆,也不知见证了多少次兵过如梳、匪过如篦的惨景。

茶肆外,一辆装饰华丽的牛车缓缓驶过。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傅粉涂朱的世家公子脸庞。

他轻蔑地瞥了一眼茶肆里激动的寒门士子,用绢帕捂住口鼻,厌恶道:“一群沾满牛粪味的泥腿子,也妄想登堂入室真是有辱斯文!走快些,莫要沾了晦气。”

却不知,他这声嘲讽,换来的是茶肆內几十双充满野心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的背影。

旧时代的余暉,终將被这些泥腿子踩在脚下。

茶肆內,光线昏暗,几张缺脚的方桌旁,围坐著几名年轻士子。

桌上摆著的並非文人雅集的珍饈,而是一大盘浓油赤酱、辛香扑鼻的炒石螺。

这是从信江淤泥里摸上来的贱物,配上几把捣烂的食茱萸(越椒)、老薑和紫苏爆炒,滋味厚重辛辣,只需几十文钱,便能让这几人咂摸大半日。

旁边是几碗浑浊的红米酒,漂著发黄的酒糟,这是当地农家自酿的劣酒,劲大烧喉。

这几名士子,身上穿的早已不是体面的丝绸襴衫,而是信州本地盛產的粗礪苧麻短褐。

那布料僵硬磨人,袖口早已起毛,补丁叠著补丁。

这是农夫才穿的短打扮,方便下田劳作。

他们脚下踩著的草鞋沾满了黄泥,指甲缝里还嵌著黑土。

在这乱世,斯文早已扫地,所谓的“耕读传家”,不过是白天在泥里刨食,晚上守著孤灯读几页残卷罢了。

“不限户籍也不要那该死的举荐信”

一名书生颤抖著手,指著那张从城门口揭下来的手抄榜文。

他那被茱萸姜蒜辣得通红、又因常年营养不良而乾裂的嘴唇,此刻剧烈地哆嗦著。

“自黄巢乱后,科举虽存,却成了门阀私相授受的儿戏!我等寒门,纵有经天纬地之才,无『行卷』之资,无权贵之荐,便只能老死户牖之下……”

说到此处,书生眼中浊泪滚落,滴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这……这榜文,岂不是说,断了百年的龙门,又开了”

“我等这般如草芥般的无权无势之人,也有机会入仕了”

“可是……”

另一人有些犹豫:“我听说这次不考诗赋帖经咱们背了半辈子的《切韵》和《文选》,岂不是白费了”

“你懂什么!”

“啪”的一声!

这一掌虽无甚力气,但这破桌子本就缺腿不稳,竟也被震得剧烈摇晃,盘子里的螺壳哗啦啦乱跳。

书生疼得齜牙咧嘴,却顾不得揉手,依旧嘶吼道。

“诗赋那是世家公子风花雪月的玩意儿!”

咱们哪有閒钱去请名师指点格律”

“刘使君考的是『策论』和『算学』!考的是怎么治水、怎么算帐、怎么安民!”

“这对咱们这些整日在泥地里打滚、知道民生疾苦的人来说,才是真正的公平!”

“直娘贼!老子给那目不识丁的李家土財主当了十年西席!”

“每日里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如今刘使君开了天恩,这鸟气老子受够了!”

“走!去歙州!”

“搏个前程!”

抚州,临川。

此地素有“才子之乡”的美誉,文风之盛,甚至压过首府洪州。

然而,危全讽的覆灭如同一场倒春寒,让这座刚刚易主的城池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与惶恐之中。

城南的“崇文坊”,曾是临川文气匯聚之地,如今却显得格外萧索。

巷口的青石板上,还残留著未被雨水冲刷乾净的暗红血跡。

一间门楣歪斜、掛著“守正堂”破匾的私塾內,寒风顺著窗纸的破洞呼呼灌入,吹得那盏如豆的油灯忽明忽暗,將墙上孔圣人的画像映得斑驳陆离。

屋內没有取暖的炭盆,几个落魄文人正围坐在一起,以此汲取一点微薄的暖意。

他们身上那件標誌著读书人身份的襴衫,早已洗得发白,甚至磨出了毛边。

袖口和肘部,密密麻麻地缝著补丁,针脚细密而整齐。

那是家中老妻或慈母在昏暗灯光下,一针一线缝补出来的最后的尊严。

头上的方巾虽然破旧,却依然包得一丝不苟,髮髻梳得整整齐齐,透著一股子“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酸腐与倔强。

桌上摆著的吃食,寒酸得令人心酸。

一碟黑乎乎、乾巴巴的咸乾菜。

这是抚州穷苦人家过冬的命根子,芥菜晒乾后加盐醃製,放在陶罐里密封。

这东西虽无半点油水,却胜在咸鲜入味,极耐咀嚼。

一根咸菜丝能在嘴里含上半个时辰,回味那一点点咸味,权当是骗骗肚里造反的馋虫。

旁边还有几块小的可怜的麦芽糖块。

这是临川的土產,用麦芽熬製,虽然不甚精致,但在这苦日子里,已是难得的甜味。

“咔崩!”

一个留著山羊鬍的老童生用力啃了一口糖块,发出一声脆响,隨即捂著腮帮子倒吸凉气,显然是崩到了那颗摇摇欲坠的老牙。

“听说了吗那榜文……”

老童生揉著腮帮子,声音颤抖,眼中却闪烁著一种复杂的光芒。

“刘使君……真的不问出身”

他环视四周,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窗外的风听去:“咱们……咱们这些以前给危家写过文书、甚至被迫写过討贼檄文的人……只要有真才实学,也能去考”

此言一出,屋內一片死寂。

眾人的脸色都有些发白。

在乱世,站错队是要掉脑袋的。

危家倒了,他们这些依附於危家討生活的文人,如今就像是丧家之犬,生怕被新主子清算。

“是真格的!”

旁边的年轻人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从怀里掏出一串磨得发亮的铜钱,数了数,约莫有百十文,放在桌上,那是他准备去歙州的盘缠。

年轻人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糖块,仿佛在咬碎这操蛋的命运:“我二舅在刺史府当差,负责倒夜香。”

“他亲眼看见,刘使君把那些临川大族送去的『行卷』——就是那些个用金粉写诗、玉轴装裱的狗屁文章,统统扔进了废纸篓!”

“刘使君说了,乱世用重典,亦需真才!”

“这回科举,不考那些虚头巴脑的诗赋,只考策论和算学!”

“谁能治国安邦,谁能富国强兵,谁就上!”

年轻人的眼睛在油灯下亮得嚇人:“诸位叔伯,这是咱们寒门的活路啊!”

“那危全讽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那世家大族只知道兼併土地。”

“唯有这刘使君,是要给咱们一条通天的大道!”

“可是……”

老童生还是有些犹豫:“咱们毕竟是『偽官』之后……”

“什么偽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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