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山风（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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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多看那树下长凳上的孤身老人一眼，更没人留意不远处那几个不起眼的土包和矮得近乎寒酸的草庐。这里是他们旅途中的一个歇脚点，仅此而已。
老人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听着近处的脚步声、谈话声、远处的鸟鸣、风过松针的沙沙声。
阳光照在他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然后，他撑着木杖，有些吃力地站起身。
动作很慢，腿脚显然不太利索，站直后还微微晃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他没有沿着石阶往上或往下，而是颤巍巍地转过身，朝着那长凳后方、山崖边的几个土包走去。步子迈得很，却很稳，一步一步，踩在略微松软的泥地上，几乎没什么声音。
他在那几个一字排开的土包前停下了。土包真的很，微微隆起，每个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前面空空荡荡，没有任何香烛供品的痕迹，干净得只有泥土和边缘努力钻出的几星草芽。
老人默默地望着它们，看了很久。风拂动他花白的头发和宽松的布衫下摆，也拂过土包上极细的尘土，带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旋。
最终，他没有像祭祀或悼念那样躬身，只是很慢、很慢地，就在最中间的那个土包前的泥地上，席地坐了下来。木杖横放在膝边。他坐下的动作有些艰难，需要用手稍稍撑一下地面。
坐下后，他便不再动了。
背依旧微微佝偻着，双手搭在膝上，目光垂在面前的土包上，又仿佛透过土包，看着更深处什么也无法触及的地方。嘴唇轻轻抿着，脸上的皱纹在正午渐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深刻，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痕。
他就这样坐着，一言不发。
山风继续吹过，带来上方山林更喧闹的声响，也带来下方石阶上断续的欢语。
松针的影子在他身上、在土包上轻轻摇曳，光斑明灭。一只的蚂蚁从他手边的泥地上匆匆爬过，钻进草丛不见了。远处不知哪棵树上有蝉开始试声，吱——地拉长一下，又停了，过一会儿，又吱——一声，断断续续，试探着夏天的浓度。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流速，或者以另一种极其缓慢、近乎凝滞的方式流淌。热闹是别人的，是山道的，是山林间的。而这一隅，只有沉默的土包，沉默的老人，和穿过其间、无言的、带着草木与尘土气息的风。
阳光一点点偏移，将他坐着的身影拉长，慢慢覆在土包之上。空气中的暖意更盛，甚至有些微醺。偶尔有路过的登山客，瞥见这边山崖旁坐着个一动不动像泥塑般的老人，和那几个土包，或许会投来一丝好奇或怜悯的一瞥，但脚步不停，很快便将这点微不足道的景象抛在脑后。
他们的目标在山顶，在沿途的风景，在同伴的笑闹里，不在这寂寥的半山腰。
老人始终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叹息，没有低语，没有眼泪。只是坐着，仿佛已与身后的草庐、面前的土包、这方的山崖，以及这吹拂了不知多少年的山风，融为了一体。他眼中那片清明，在长久的静默凝视中，渐渐沉淀成一种更深邃的东西，像是古井最深处的水，映不出波澜，只余下经年累月吸纳的、无尽的幽暗与寂凉。
远处城市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钟鸣，沉闷而悠远，不知是报时还是别的什么。但这声响到了山林间，已模糊得如同幻觉，瞬间便被自然的天籁吞没。
风大了些，吹得松涛声一阵紧过一阵，像是山林在呼吸。那声音浑厚而空茫，掠过山崖，掠过土包，掠过老人霜白的鬓发，奔向更渺茫的山谷与天际。
土包静默着。
草庐静默着。
老人也静默着。
只有风，不识悲欢，不论古今，兀自吹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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