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章 巧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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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脚步声极为特殊，不急不躁，每一步的间距都分毫不差，带着几分犹豫、几分丈量，不似寻常赶路，更像是鼓足了莫大勇气，步步斟酌。
陈峰未曾佩剑，只抬手取过身侧白伞，轻推窗棂，纵身一跃，稳稳落于清冷巷中。
幽深巷底，那名花哨少年已然静静伫立多时。
满身拼色衣衫，头顶铜丝绾发，三枚铜齿轮在沉沉夜色里泛着微弱的金属暗光。他后背背着一只鼓鼓的小包袱，包袱外皮挂满各式各样的细碎机关零件，身形微动，便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碰撞声。
见陈峰现身，少年毫无惊慌失措，从容吐掉口中草茎，抬手揉了揉微痒的鼻尖，神色坦荡自然。
“道友尾随三日，日日相望，今夜终于不打算只旁观了？”陈峰将白伞稳稳竖在身侧，声音清浅低沉，打破巷中沉寂。
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干净整齐的白牙，笑容纯粹坦荡，像是街边随手拾得一枚上好灵晶般轻松：“原来前辈早就发现我了。”
“你连隐匿身形都懒得做，摆摊三日明目张胆等候，是怕我看不见？”陈峰语气平淡。
少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抬手拨正头顶歪斜的铜齿轮，认真解释：“晚辈不是刻意张扬，只是怕前辈心生误会，以为我暗藏恶意。摆摊是为了掩人耳目，免得被城中有心人揣测；摆弄机关人偶，是怕双手生疏、手艺荒废，也能假装自在无事。”
他顿了顿，眼底散漫褪去，多了几分郑重，弯腰从后背包袱中小心翼翼取出一物，双手捧至陈峰面前：“今日看足三日，确定了前辈身份，才敢深夜登门，特此交底。”
陈峰垂眸望去。
少年掌心托着一只巴掌大小的精致机关鸟，通体由超薄铜片、细如发丝的银丝精编而成，鸟腹内嵌一枚剔透小源晶，作为驱动核心。鸟翼可灵活开合，鸟头可自由转动，每一片铜片都打磨得光滑如镜，银丝排布细密规整，连羽翼的细微纹理都尽数雕琢，巧夺天工，精妙至极。
可陈峰一眼便认出了这独有的机括手法。
这般细腻灵动、简约精巧的构造，羽翼开合角度、转头幅度、源晶镶嵌位置，完完全全，与当年沈墨的手笔一模一样。
昔日沈墨坐镇玄天殿器殿之时，最爱炼制这类小巧机关飞鸟，嘴上说是日常练手，实则尽数送给殿中年幼灵童当作玩物，温柔细致。
陈峰伸手接过机关鸟，轻轻翻转鸟身，果然在鸟腹最隐蔽处，看见了一行歪歪扭扭的细小刻字。
字迹稚嫩青涩，像是用断刃刀尖细细划刻而成：沈墨造，第二十七号。
一瞬间，过往旧事涌上心头。
陈峰抬眸，目光落回少年身上：“你认识沈墨？”
少年轻轻摇头，语气诚恳：“晚辈无缘结识沈墨前辈。这只机关鸟，是我师父的遗物。师父说，当年乱世初起，无意间捡到这只破损的机关鸟，耗费心血，才将其彻底修复完好。”
“师父临终特意叮嘱我，让我带着这只鸟，寻找一位身穿玄色旧披、身佩三色长剑、常携一柄白伞之人。找到之后，无需多问缘由，只需一路追随，潜心相随即可。”
他紧了紧身上的包袱，站直身形，原本散漫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认真、坚定：“晚辈名唤莫玲珑，一身机关术尽数承袭师父，源自太始殿正统器道。乱世漂泊，我无门无派，无依无靠，无处容身。前辈若是不嫌弃，晚辈愿终生追随。前辈去往何处，我便去往何处；前辈吩咐何事，我便尽力完成。无事之时，我便摆弄我的机关人偶，绝不添乱。”
巷中风凉，少年装扮跳脱不羁，看着吊儿郎当，可眼底坦荡纯粹，双手稳而不抖，心性远超寻常散修。
最重要的是，他手中这只残破修复的机关鸟，是跨越乱世而来的羁绊，是沈墨留在世间的旧迹。
陈峰掌心握紧温热的机关鸟，将其贴身揣入怀中，妥帖收好。
他转身朝着客栈后门走去，背影孤冷清淡，不曾回头，只留一句笃定的话语：“明日不必摆摊，随我上路。”
身后瞬间响起一声清亮利落的应答，紧接着便是一阵密集清脆的零件碰撞声。莫玲珑背着满包零件，脚步轻快得像只雀鸟，快步小跑跟上。
两人推开客栈后门，恰好撞见揉着惺忪睡眼、下楼寻人的青禾。
少女被动静惊醒，赤脚站在楼梯转角，看着陈峰身后突然多出的这位穿着怪异、满身零件的花哨少年，微微一怔。
莫玲珑见她懵懂可爱，当即挤了挤眼睛，悄悄做了个调皮鬼脸。
青禾抬手将枕边的玉铃重新系回双马尾，垂眸打量了莫玲珑片刻，转头看向陈峰，声音软软的，带着孩童独有的直白：“他……也是你在路上捡来的吗？”
陈峰未曾作答，拾级上楼，淡淡吩咐：“明日向西而行，西边剩余几座碎片，尽数探查一遍。”
青禾乖乖迈步跟上，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莫玲珑。
此刻的莫玲珑正蹲在楼梯角落，细心捡拾赶路时散落的细小机关零件，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轻快小曲，自在随性。
风吹发梢，玉铃轻响。
青禾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那点尚未彻底消融的冰蓝微光骤然微凉。
她说不清缘由，却隐隐察觉，这个看似跳脱散漫、满身花哨的少年身上，藏着一缕极淡的气息，竟和陈峰白伞之上、她掌心封存的那抹冰蓝执念，隐隐契合、分外相似。
她小手微微攥紧，将那缕微凉的蓝光护在掌心，快步跟上前方的背影。
前路漫漫，故人踪迹渐显，同行之人，愈发多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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