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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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然知道盛明兰早就站在门外了。
他的耳力不差,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正因为她来了,他心里才更乱。
方才盛长柏那些话,一句一句,全砸在他心口上。
盛明兰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听不出端倪。
这一刻,贾玷突然觉得自己脏得很。
脏到不敢走到她面前去。
他又一次站在御书房门前,整个人像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盛长柏把披风搭在盛明兰肩上。
他看着盛明兰眼睛里那点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贾玷的喉咙里像是卡了块生锈的铁,咽了咽唾沫,那股涩味还是散不掉。
他让人把小柱子喊来,笔墨铺开,手腕悬在纸上停了三息,然后落笔。
朱砂染透了黄绫,册封盛明兰的儿子贾端为太子。
圣旨送到时,盛明兰的笑声从内殿一路撞到廊柱上。
她弯着腰,手掌撑着案几边缘,笑得肋骨都在疼。
丹橘和小桃站在两侧,两个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手指攥着袖口,不知道该开口还是该退下。
小桃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又轻又软:“娘娘,您这是……是不是因为小殿下封了太子,心里头太高兴了?”
盛明兰摇着手,笑声还是一阵一阵往外冒。
笑得眼角湿了一片,泪水洇进鬓角里。
她终于直起身子,用指尖擦了擦眼眶下那道水痕,嘴唇动了动:“小桃啊,你不懂。”
就这么一句话,她又笑了。
可那声音变了味,像是深冬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听久了让人后背发凉。
哪里有一丁点欢喜的影子?全是往下坠的沉。
丹橘皱起眉头,往前迈了半步,胸口像被什么揪住似的,忍不住喊了一声:“娘娘……”
笑声戛然而止。
盛明兰抬起眼睛,那双眼里头盛着的悲伤和失望像是满溢的墨汁,直直地撞进丹橘的视线里。
丹橘的脊背一僵,眼眶里瞬间涌上了水雾。
她跪下去,膝盖磕在地砖上,双手紧紧攥住盛明兰的手,指节发白。
“娘娘,最无情的到底是皇家,古人的话没有错。
您从小就比别人通透,怎么也会忘了这些旧训?”
盛明兰想把嘴角往上扯,挤出一个安抚的笑来。
可丹橘看见她那个表情,头一回丢了素日的沉稳,声音都拔高了:“娘娘,您别笑了。
您这笑,比哭还叫人难受。”
盛明兰这回是真的笑了出来,嘴角弯起的弧度反倒比方才自然了些:“原来我们丹橘姑娘,稳重了这么多年,倒学会拿主子取笑了。”
丹橘耳根烫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鼻尖,又把腰板挺直了,语气里带着一股认真到近乎固执的劲儿:“娘娘,您现在有端哥儿在膝下,那一位大人待您也算真心。
他做官清廉,陛下也不是那种糊涂到骨头里的昏君。
放眼整个大明宫,没人能撼动您的位置。
奴婢斗胆跟您说一句——您该把那些没影子的情呀爱呀、儿女那些牵牵绊绊,统统收起来。
凭您现在手里的筹码,根本用不着替端哥儿去谋划什么将来。
可防人之心得有。
这宫里,像怜妃那样心善的,也就她一个。
新进来的那几个,哪个不是长了毒牙的虫蛇?太子殿下年纪还小,您更应该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这话像一把刀,把蒙在眼前的那层纱割得干干净净。
干净得让人骨头缝里都透出凉意来。
盛明兰的指尖在袖口内侧来回摩挲了两遍,忽然觉得嗓子眼儿里堵着的那团东西松动了些。
她侧过头,望向丹橘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自嘲:“你说得在理。”
“老太太亲手调理出来的姑娘,骨头里该有几分硬气。”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像是怕被檐下的风**了去,“那些飘在半空里的念想,攥不住的就该撒手。
族里的牌匾,孩子们的将来——哪一样不比那些缠在舌尖上、最后又化成灰的东西实在?”
正走到廊下的贾玷,脚下忽然像粘了层薄冰。
那句“情情*”
带着尾音落进他耳朵里时,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本该抬手叩门的动作,此刻只变成了悬在半空的手指。
他当然清楚,源头在自己身上。
可他反复掂量过,始终摸不透那股压迫胸腔的愧疚究竟从何而来。
他从未给出过那些轻飘飘的许诺——什么一生一世的蠢话,他连在梦里都没说过。
贾玷想着,不如就这样转身。
步子放轻些,像来时没留下任何影子那样。
可指尖还没收回,面前那扇门,“吱呀”
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陆辰猛地从水里抬起头,急促地喘着气,鼻腔里灌满了浑浊的河水腥味。
他趴在水边,手掌按在潮湿的泥土上,指缝里嵌进碎草和细沙,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似的,闷得发慌。
眼前是一段他完全没印象的河道,两岸的树影歪歪斜斜,水面泛着铁灰色的光。
他记起来自己刚才明明是在上课,脑袋趴在课桌上,一闭眼,再睁开就是这片荒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皮肤白得不像话,根本不是那个打了三年篮球、掌心磨出厚茧的手。
不对劲。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发软,浑身精瘦,连衬衫扣子都松松垮垮地系着。
河水的凉意透过湿透的布料贴在皮肤上,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颧骨高,下巴尖,鼻梁上还有一道浅疤,这具身体他认得,或者说,他认得这具身体属于谁。
陆无双。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后脑勺,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穿进了自己读的那本修仙小说里,成了书里那个一出场就被人一掌拍飞的杂鱼配角。
那个角色他还没来得及想好往哪儿跑,林子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树干上。
他猛地低伏下身子,耳朵贴着地面,泥土里传来的震动清清楚楚——有东西在接近,脚步沉重,带着煞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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