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碧泉夜话（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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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圈养。”漱泉接过话头，声音发沉，“我们自以为封山避世，护的是清修。原来那立约的宗师，本就是九天峰的人。封山百年，是把天下人，圈在这道围墙里，慢慢养。”
“香火祈愿，是束缚。”苍玄惨笑，“高台，是收割的器。封禅大典，是开门的幌子。”
“可百姓以为，封禅是天子敬天。”漱泉叹道，“年年香火，岁岁祈愿，谁也没多想过，那烟是往哪儿烧的。”
“往那座高台上烧。”任玄道，“烧了百年，把那座台，烧得越来越高。”
四人沉默。泉水汩汩，把这几句冰冷的话，送进夜色里。
这盘棋，终于看清了全貌。
从前一桩一桩，都是碎的。洛州的毒，高原的替身，五宗脚下的眼睛，藩王的兵，京中的膏。此刻被苍玄这几句话一串，全串到了一处，原来都是一张网上的结。
赤马红羊之交，百年旧约了断，九天峰封禅大典，三件事，撞在同一天。那不是巧合，是那只手，挑好了日子，要在那一天，收网，开门。
“赤马年是哪一年？”赵嫣问。
“便是后年。”漱泉屈指一算，“赤马交红羊，也就是两三年的工夫。这两三年，外头看着太平，那只手在暗处，一日没闲着。”
“两三年。”望着泉水，“听着长，摊到一步一步上，短得很。”
“我方才那一战，武心又进了一步。”任玄望着泉水，缓缓道，“隐隐触到了，一道新的门槛。”
“那便趁热打铁。”漱泉道，“在你下山赴望京驿之前，先在这碧泉，把最后一关闭了。迈过那道门槛，再下山，把握更大。”
点头。
赵嫣替他续了茶，轻声道：“三关连破，最是耗神。你这几日，什么都别想，安心在泉边闭关。外头的事，张无极和我顶着。”
定下方略：赤马年，先护民，破那作乱的宗王；红羊年，防那场要起的大疫；等到旧约了断那一日，抢上九天峰，毁了那座高台，把那条刚要开的路，重新关上。
三步走，一步都不能错。
“头一步最难。”任玄道，“宗王作乱，打的是兵。咱们这点人，跟藩王的兵正面碰，碰不过。只能护着百姓，躲着打着，拖到那只手自己露出来。”
“第二步防疫。”赵嫣接道，“疫一起，百姓乱。一乱，那只手便好浑水摸鱼。这一步，得靠陆雪琴她们的医理。”
“第三步，才是拼命。”点头，“毁台关门，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事。前面两步走稳了，第三步，才有人跟咱们上。”
“说起来容易。”漱泉看着任玄，“你这身子，连破几关，又连打几仗。第三步之前，这一关若不闭，下去就是拿命赌。”
“所以今夜定了方略，明日便闭关。”任玄道，“外头的局，交给严望之他们。我这一关，必须自己过。”
苍玄听着，挣扎着要起身一拜，被任玄一把按住。老人眼眶通红，三十年的憋屈，一朝得雪，反倒不知该说什么。
“老夫这副残躯，是赶不上那一天了。”苍玄长叹，“可我那些弟子，我雪域上下，往后这条命，便交给你了。”
“老宗主言重。”任玄道，“护的不是哪一宗哪一派。是天下人。”
油灯又爆了一声。四人都没再说话。泉水不知疲倦地流，把这百年的局，一寸一寸，送到下游去。远处的山坳里，有夜鸟叫了一声，又静了。
任玄捧起茶，茶已经凉了。没在意。这盘棋看明白的那一刻，心里那杆称，反而定了。从前是被人牵着走，走到哪儿算哪儿。如今，三步方略摆在这儿，先迈哪条腿，后迈哪条腿，清楚了。
夜深了，泉声潺潺。任玄望着九天峰的方向，那点新触到的门槛，在心头隐隐发亮。
夜露下来了，漱泉让弟子又添了件外衣。谁都没有先散席的意思。这盘百年的棋，今夜拼到这儿，谁也舍不得先起身。
下一关，要在这碧泉，安安静静地，一个人，慢慢迈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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