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山上规矩（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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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玄却忽然笑了。拾起一根枯枝，拨了拨火，让那火苗腾地一下，窜高了些。
“先生说的这些规矩，听明白了。”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我想问一句。避世清修，求的，究竟是什么？”
苏先生一怔：“自然是……求得自身武功大成，求得长命百岁的自在。”
“自身自在。”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眸光在火光里沉静而锋利，“若一个人的自在，要建立在关起门户、捂住耳朵，眼睁睁看着山下苍生，被人当成薪柴、当成靶子，一批批收割去填那座高台之上，这样的自在，这样的功夫，我任某人，不稀罕练。”
“那边把红尘说成苦海、是劫数，沾了就坏清修。”抬头望向那片黑沉沉的山影，“可在我看来，离了这红尘人间，离了柴米油盐、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再高的功夫，也不过是空中楼阁，是死的。”
“离了那一个个活生生、会哭会笑、会在夜里为你留一盏灯、温一碗羹的普通人，练武，又为了什么？”
“我的道，不在躲开人间的山巅上。”一字一句道，“佛门里那句地狱未空、誓不成佛，说的也是这个。我的道，就在这红尘里，在一桩桩不平事里，在一个个受苦人的身上，去磨、去炼、去行。天大地大，苍生最大。连人都没了，要那一身本事，又有什么用？”
这番话，没有半分玄虚，朴实得近乎执拗，却像一块巨石，投入众人心中。
那两名碧泉弟子，怔住了。自小在山上长大，听惯了斩断尘缘、避世清修的教诲，从未听过，有人把这被山上视若累赘的红尘凡情，说得这般重，这般理直气壮。
苏先生更是久久无言。凝视着火光里那张年轻而坚定的脸，眼神几番变幻，最终，化作一声悠长叹息。那叹息里，有震动，有感慨，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释然。
“公子这话，”轻声道，“老朽，已经许多年，没听人说过了。”
沉默片刻，又道：“不过，你也莫把诸宗，看成铁板一块。这山上，也并非人人都只想避世。”
“我们碧泉宗，守的是碧泉、是救伤续绝之道，见死不救，武心何安？冰心谷那一脉，悬壶济世、下山义诊，陆雪琴便是其中翘楚，本就偏着入世救人。这两宗，是能与你说得上话的。”
“凌霄剑派，为剑成痴，弟子个个磊落、剑走刚正，最敬的便是侠义风骨，你这样的，他们未必排斥，反倒可能，要拉你切磋一番。”话锋一转，“真正要小心的，是寒玉宫的冷淡，和雪域神宗那潭，深得看不见底的水。”
任玄默默记下。
“所以，拜山的章法，我也想好了。”道，“先礼后兵。我上山，一不为求仙，二不为攀附，只为借碧泉，为赵姑娘断毒；再就是亲眼看一看，在这百年大变、风雨欲来、苍生将劫的关口，这高原诸宗，究竟是要关起门来独善其身，还是肯下山，拉这天下一把。”
“合则同行，不合，我也不勉强。”将手中枯枝轻轻投入火中，“路，总归是自己走出来的。”
苏先生看着他，忽然又苦笑一声，那笑里，却已没了先前的忧虑，反倒透出几分期待。
“按山上传了千百年的老规矩，”摇着头，缓缓道，“公子你这样，心里装着人、背上背着朝堂、还偏要去管天下苍生的，别说拜入宗门，便是那道关隘，人家都未必肯让你进。”
“可如今，是百年未有的大变局。”抬起头，望向雪线之上，那片正在一点点苏醒的天地，一字一句，“老朽倒是觉得，这些老掉牙的规矩……怕是，要改一改了。”
任玄闻言，朗声一笑。
“规矩，本就是人立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望向近在咫尺的竼雪山，目光如出鞘的剑。
“既然是人立的，自然，也能由人来改。”
“走吧。”苏先生道。
“天亮，上山。先去碧泉宗。”
夜风掠过山坳，篝火猎猎。那座云雾缭绕、避世百年的宗门关隘，就在眼前，而一个从不肯按规矩行事、偏要以一身红尘，去撞一撞这山上与山下之别的年轻人，已经整好衣袍，做好了登门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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