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冥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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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忘虚海,往西北又走了一日,山石先变了色。
先是道旁的绿苔褪尽,石面泛出一层死白;再走,草矮下去、稀下去,末了连片都寻不见。
等转过一道矮坡,眼前豁然铺开一片望不到头的白,白得发脏,像一整炉烧剩的灰,泼在天地之间。
天也低,日头挂在上头,光透不下来,只剩一轮惨白的边,落在身上,连点热意都欠奉。
苏先生勒住骡子,没再往前。
“到了。”望着那片白地,声音压低,“这地方叫冥原,高原上的一处死地。”
“地底下有裂缝,一股瘴气渗了不知多少万年,硬生生把这一片,浸成了寸草不生的模样。”
“穿过去,前头是幽谷镇、黑石镇,绕一绕,才好接着往竼雪山走。”顿了顿,“绕路也成,多费七八日,尽是险道。”
张无极眯眼打量:“这瘴气,伤生人?”
“伤。”苏先生道,“在里头待久了,身上那点阳火,叫瘴气一寸寸舔下去。”
“轻的折几年元气,重的,就留在里头了。万万不可贪走。”
任玄没急着答话,只想起忘虚海底下那一张彼此连着的瘴气脉络,跟皇陵、竼河底下见的,是同一来路。
要看清这股气怎么流、打哪儿来,眼前这片白地,正是个再明白不过的窗口。
“你们在原外背风处扎营,我一个人进去,只到边上看一眼,探明就回。”
“不成。”张无极当即顶回来,“要去一道。”
“人多,阳火是旺,可动静也大。”任玄摇头,“我有珠子护着、剑典守神,阳和真气转个不停,比你们都妥,候着就是。”
苏先生知他有分寸,又把辨路、护身、见好就收的话细细交代一遍,才放他走。
张无极一路送到原边,约好回程的记号,这才悻悻停脚。
吸了口气,迈了进去。
一脚落下,四下忽然静了。
没风,没虫鸣,连落脚的声息都叫这片白地吞了。
脚下的土干、松,踩上去不实,像踩着积了万年的冷灰。
吸一口气,肺里像灌了冰碴,连鼻毛都结着霜。这地方的冷,不是天冷,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
四周不见一根活木,只有几株枯死多年的树,枝丫撑着,僵手僵脚地伸向灰天;地上东一根西一根,散着兽骨,也有人骨。
再走几步,灰里斜插着半截断矛,矛杆早朽没了,只剩锈成一团的矛头,旁边还压着半片褪色镖旗,旗角结在灰里,扯都扯不动。
看样子,早年也有仗着武艺硬闯的镖行、刀客,走到这儿,连人带旗,都没再出去。
俯身拾起半片人骨,骨色发黑。
庄子过楚,路边一枚空髑髅,还能枕着睡一觉、问一句死了快不快活;这里的骨头连那点自在都没有,是叫人困死在原地、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的。
把骨头轻轻放回去,冰心鉴随即运起,阳和真气如一层暖罩护住周身,颈间那枚古珠也透出一丝凉意,定着神思。
无孔不入的瘴气一近身,叫这暖意与凉意一裹,悄悄就化开了。
走着走着,却觉出一桩怪事。
在忘虚海、在寒鸦渡、在皇城底下,这珠子遇着阴寒,向来是凉着去镇、去压,两股东西彼此犯冲。
偏在这儿,它只是微微发凉,不抗拒,也不亲厚,像一块寻常玉石入了寒地。
这是母亲留下的贴身物。小时候母亲把它挂在颈上,说戴着它,走夜路不慌。
后来母亲不在了,珠子便一直贴着心口,只当它是件安魂定神的旧物,从没问过来路。
它在这片死地只微微发凉,并不曾生出什么异样。心头沉了沉,这一桩无从去解,只得先按下、记下。
雾渐浓,方向也跟着模糊。
心神锁住来路,那一点浩然剑心高高悬在灵台,任四周怎么死寂、怎么灰,灵台那一线清明,不肯叫瘴气里引出的幻象拖下去。
途中也撞见几重幻象。
都是瘴气引出来的,淡淡几团灰影,在雾里没头没脑地飘,发着极轻的呜咽。
才一靠近,浩然剑心那股至大至刚的意,便逼得灰影直往后缩。
有一重幻象飘到近前,模模糊糊像个扛锄的农人,嘴一张一合,像在喊谁的名字,却发不出半点声。
没起杀念,只以剑典里定心的法子,一缕缕抚平。
古人怕的就是走夜路叫野地里的幻象勾住了心;这些灰影,正是瘴气熬出来、专勾人心神的可怜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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