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长生梦碎(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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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寿帝怔了怔,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出一股极大的悲怆。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清醒地看过一个人、说过一句话了。
“任玄……”他喃喃,“朕听过这个名字。竼河……是你,把朕的河,还给了百姓。”
任玄心头一动,却无暇细问。“陛下,那白衣人,究竟是怎么来到您身边的。神仙膏,又是怎么回事。”
提起白衣人,永寿帝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悔恨。
“是朕……是朕自己,把他请进宫的。”老人喘息着,断断续续,“朕老了,怕死,想长生。他说,他能替朕,搭一条登仙的桥。他给朕服仙膏,说服了,便能身轻体健,羽化登仙。”
“朕信了。朕吃了十几年。”两行浊泪,从他深陷的眼窝里滚落,“吃到后来,朕才明白。那不是仙膏,那是钩子。钩住朕的魂,一口口,喂给桥那头的东西。”
最初那几年,他确曾觉得身轻体健、白发返黑,满朝都道仙膏神效,纷纷求赐。等他察觉自己离了膏便痛不欲生、神智日渐昏聩时,整座西内,早已换成了白衣人的人。
“桥那头,到底是什么。”任玄追问。
永寿帝猛地攥住他的衣袖,枯瘦的手指爆发出惊人的力气。老人的眼睛瞪到极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有仙。”
“朕在最糊涂的时候,魂儿像被拖着,从那桥上走了一遭。桥那头,没有瑶池,没有金阙,只有一张……一张大得看不见边的嘴。”
“层层叠叠,全是牙。历朝历代求长生的、被送上去的,都困在那张嘴里哭嚎,谁也听不见。”
任玄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竼河雾中那张模糊的帝王脸,那声无声的“朕等你”,在这一刻,与永寿帝的话,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所谓飞升,从来都是一场精心豢养了千百年的,收割。
他定了定神,又问:“陛下,那白衣人,在朝中、在宗室里,可还有别的布置。”
永寿帝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比那张巨口更让他恐惧的事。他死死盯着殿顶的藻井,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让任玄心头剧震的话。
“朕的……朕的太子里。”
“也有一个,不是人。”
任玄眸光一凝。“哪一个。”
永寿帝张了张嘴,眼中清明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那被强行逼退的花气,重新缠了上来。他拼尽最后的力气想要说,喉咙里却只溢出一串含糊的气音。
“朕看……看不清……他披着……披着朕儿子的脸……”
话音未落,老人的眼神重新变得浑浊,身体又开始无意识地抽搐,嘴里反复念着“牙,全是牙”,再不复片刻前的清明。
一炷香,到了。
任玄缓缓收回手,将永寿帝攥着他衣袖的手,轻轻放回被中。他没有再问。能问出的,已经够多;问不出的,只能靠他自己,一层层去揭。
他将两名宫人重新摆成低头侍立的模样,又抹去自己留下的一切痕迹,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仁寿宫。
廊下,张无极见他出来,刚要开口,却见他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便把话咽了回去。
宫墙之外,西苑那座九层高坛的灯火,仍在沉沉夜色里燃烧,像一只睁开的、暗红色的眼。
任玄立在阴影里,缓缓攥紧了拳。
他原以为,自己要做的是揭穿一场骗局、平定一场叛乱。西内这一夜却让他明白,他要从那张嘴里抢回来的,是一整国人的生路,也包括这位曾九五之尊、如今连一句完整真话都留不住的老人。
一个帝王用十几年长生大梦换来的真相,一个藏在皇子龙孙之中、披着人皮的东西,还有那张等着吞下整个天下的巨口。
这盘棋,比他先前以为的,还要深,还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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