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0章 长安城内,谁敢拦本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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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阳县侯府的门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
倭国使节野马子与新罗使节金庾信并肩站在门房内,两人之间隔著大约三步的距离,不近不远,恰好维持著彼此间的体面。
野马子穿著一件深青色锦袍,袍面上绣著暗纹,在午后的日光中若隐若现。
他腰束革带,头戴乌纱,姿态端正如常,双手拢在袖中,目光在门房内那面灰白的墙上,像是在看墙上挂著的某幅字画。
他胡须修剪得整齐,嘴唇微微抿著,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偶尔会微微眯一下。
金庾信站在门框内侧,身形比野马子高挑几分,穿著一件深褐色的皮袍,袍边用暗红色的线绣著云纹。
腰间挂著一柄短刀,刀鞘上的铜饰在午后的日光中泛著暗沉的光。
他的面容清瘦,眉骨高耸,下巴上留著一撮短须,看起来比野马子年长几岁。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那棵光了叶子的槐树上,树梢上几只麻雀正扑棱著翅膀,在枯枝间跳来跳去,偶尔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
两人各自站著,谁也没有先开口话。
他们已经在这里站了两刻钟了。
野马子微微活动了一下站得有些发僵的脚踝,动作不大,幅度极,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金庾信依然保持著那个姿势,只是目光在了院墙边那株半枯的腊梅上。
不久后,外头传来脚步声。
阿冬从正堂的方向快步走来,步子比寻常仆役快了几分,在门房门口站定,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位使节,我家郎君请二位到正堂一叙。”
野马子微微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轻,几乎是无声的。
他直起身来,整了整衣袍,又抬手理了一下帽簷,然后侧过头看了金庾信一眼。
金庾信也正好侧过头来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撞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野马子转过身来,从袖中取出一个的锦囊。
那锦囊是用深红色的绸布缝制的,口子用细绳扎著,里面鼓鼓囊囊的,显然装了不少铜钱。
他双手捧著锦囊,递向阿冬。
“有劳郎带路,区区心意,不成敬意。”
金庾信的脚步在那一瞬间也停了下来。
他虽然没有野马子动作那么快,但也从怀中取出一个同样大的钱袋,那钱袋是用深褐色的粗布缝的,口子同样扎著细绳,看起来比野马子的锦囊朴素几分。
他递向阿冬,脸上的表情诚恳,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热络:“此去数年,未能登门拜访,薄礼,不成敬意,还望郎莫要推辞。”
阿冬的目光在两个锦囊上各停了一瞬。
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多看一眼那锦囊里装的是什么,只是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垂在身侧,姿态依然客气。
“二位使者客气了,府里有规矩,奴婢不敢收,二位请随奴婢来。”
他完便侧过身,做出引路的姿态,没有再给两人递钱袋的机会。
野马子的手顿在半空中,悬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才收回去,将锦囊重新揣进袖中。
两人都没有什么,但在心里不约而同地翻涌著同一个念头。
高阳县侯府上的仆役,确实比别家的不一样。
寻常达官显贵的门房或管家,见到外邦使节递钱袋,很少有推辞的,即便推辞,也不过是做个样子,客套两句便收了。
阿冬没有回头,径直在前面引路。
两人跟在后面,穿过前院,绕过一道影,沿著回廊朝正堂的方向走去。
回廊两侧的冬青修剪得齐整,叶子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暗绿色的光泽。
廊簷下挂著几盏灯笼,纸面已经洗得发白,但依然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灰尘。
走到正堂门口的时候,阿冬停下了脚步,侧过身,微微弯了一下腰,没有再往前走。
正堂的门敞开著,暖意从门内涌出来,与廊道里干冷的空气交汇成一团模糊的白雾,在门槛处缓缓散开。
野马子跨过门槛的时候,目光先在正堂中央那个站在窗边的身影上。
窗边的少年手里端著一盏茶,正侧著头往窗外看。
午后的日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的面容比野马子记忆中少了几分少年人的圆润,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眉骨也比之前高了一些。
然后野马子的余光扫到了另一道身影。
正堂左侧的椅子上,坐著一个身形高大的人。那人穿著一件玄色锦袍,袍面上绣著暗色的云纹,腰束革带,带扣是铜制的,打磨得光滑锃亮。
他的面容方正,眉骨高耸,一双眼睛在日光中显得格外锐利,不怒自威。
他正端著茶盏,姿态随意地靠在椅背上,但那双目光却带著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审视,正在门口两个人身上。
野马子的脚步在那一瞬间顿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李道宗也在。
金庾信的反应比野马子慢了半拍。
他的目光从温禾身上移开,在椅子上那个身影上时,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脚步也微微收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迈开。
他在门口站定,飞快地垂下眼帘,然后迈步走了进去,在堂中站定,双手交叠,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比方才在门房时更低了几分:“在下新罗使臣金庾信,拜见大唐任城王殿下,拜见高阳县侯。”
野马子也紧跟著弯下了腰,动作比金庾信更快几分,腰弯得更深:“在下倭国使臣野马子,拜见大唐任城王殿下,拜见高阳县侯。”
李道宗放下茶盏,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都起来吧。本王今日正好来拜访高阳县侯,既然二位有心登门,那本王便与高阳县侯一同
见见。”
野马子直起身来,脸上已经换上了那副恰到好处的恭谨之色。
“任城王殿下言重了,在下能与殿下同处一室,已是莫大的荣幸。”
“正是正是。”金庾信含笑著点了点头。
他心中却有些慌了,今日前来他并未准备给李道宗的礼物。
“不必多礼了。”李道宗慵懒地摆了摆手。
野马子这才起身。
金庾信也跟著直起身来,目光在温禾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侧身。
“高阳县侯,自三年前一别,在下便一直惦念著县侯的风采,今日再见,县侯比三年前更英武了,眉宇间那股锐气,比当年更甚了。”
他得恳切,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显得谄媚,也不过分冷淡显得疏远。
温禾轻笑了一声。
“尊使过誉了,不知道二位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金庾信和野马子几乎是同时侧过头看了对方一眼。
其实他们并不是相约一起来的。
两人都没有想到会在高阳县侯府门口遇见对方,也没有想到对方会和自己选在同一天登门拜访。
金庾信的反应比野马子快了一步。
他往前迈了半步,在堂中站定,双手交叠,重新躬身行了一礼。
“任城王殿下、高阳县侯,在下今日前来,实是有一桩苦衷,不得不向大唐陈情。”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借著这个停顿酝酿语气。
“新罗善德女王刚刚即位,国内尚未完全安定,百济与高句丽便趁人之危,联合出兵,在边境不断侵扰,我新罗百姓流离失所,边境烽火连天,实在是苦不堪言,在下此番奉女王之命前来长安,便是恳请天可汗陛下为我新罗做主。”
他完这番话,又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放得很低。
温禾闻言,微微蹙著眉头:“新罗的难处,某有所耳闻,只可惜了路途遥远啊,大唐也是爱莫能助啊。”
金庾信闻言,摆出一副惶恐的模样来。
“新罗只是想寻求大唐的庇护。”
他话才完,一旁的野马子急匆匆地上前来。
“百济水军在海上不断欺凌我倭国渔民,烧船掠货,杀伤人命,在下此番前来,便是恳请大唐为我倭国做主。”
他这话的时候,语气沉重,表情恳切,像是真的在为那些受害的渔民感到痛心。
他话的时候还特意看了一眼温禾,又迅速移开目光,像是在观察温禾的反应。
温禾听完了他这番话,忽然轻笑了一声。
“尊使方才,百济水军欺凌贵国渔民?某倒是有些不解,贵国与百济虽然隔海相望,但距离也不算太近。那么大一片海域,百济那几艘破船,怎么就能跑到贵国渔民的地盘上去作威作福了?”
野马子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他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解释。
“回县侯,确实是百济与高句丽人合流,组建海盗,专门在九州、济州与流虬一带劫掠渔民,在下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虚言。”
他到“流虬”两个字的时候,眼中明显闪过一丝精明。
温禾脸上的笑意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啪”的一声脆响,只见温禾重重地一巴掌在茶几上。
茶盏在案面上跳了一下,盏沿磕在木面上。
“流虬?!”
“某且问尊使,流虬什么时候成了你倭国的地界了?”
温禾瞪著野马子厉声质问道。
野马子的后背在这一瞬间明显绷紧了一下。
“县侯明鉴,流虬之上所居之人,与倭国世代往来,对倭国亲近有加,民间早有依附之意,在下方才所言,并非指流虬已归倭国,只是那些岛民与倭国素有情谊,因此那边的渔民受到掠夺,我倭国心中也甚是牵挂。”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没有正面承认流虬属于倭国,也没有否认方才话中隐晦的意思。
他完之后便微微低下头。
温禾听完这番话,忽然嗤笑了一声。
“流虬之上住著的,都是一群尚未开化的岛民,他们懂得什么依附不依附?懂得什么世代往来?你拿一群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的人来做凭证,什么他们与倭国亲近……”
“前隋之时,隋炀帝曾派羽骑尉朱宽出海寻访,亲眼见到那串岛屿蜿蜒盘旋如虬龙浮水,便取名为‘流虬’,隋朝虽已经亡了,但前朝先人踏过的土地,什么时候变成了你倭国想拿就能拿的了?”
野马子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他拢在袖中的手指已经微微蜷紧。
“县侯言重了。在下绝无此意,实是误会……”
“误不误会的,某不与你争。”
温禾打断了他的话。
“某过阵子便会亲自去江南道一趟,到时候会出海亲眼看看,如果到时候某看到你倭国渔民越过了不该越的海疆,那就让飞鸟那边那位葛城,把脖子洗干净了等著。”
野马子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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