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小煞星没杀气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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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的喧嚣散尽后,长安城渐渐回到了冬日常有的那种沉静里。
温禾坐在府中暖阁的窗边,面前摊著一卷空白的纸,手里捏著一支笔,却没有下去。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有一阵子了。
他在想一件事。
蒸汽机的雏形已经在华原县的矿井里跑了大半年,抽水稳当,气密性也过关,消息从工部漏出去之后,长安城里那些世家的眼睛便盯上了。
这种抽水机往矿洞里一放,能省下成百上千的人力,他们不可能不心动。
可问题是,温禾该怎么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钱掏出来。
他放下炭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把自己认识的那些世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太原王氏、荥阳郑氏、弘农杨氏、京兆韦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他忽然发现一个让他很不是滋味的事实。
好像还真没有几个世家跟他关系好的。
温禾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想了想自己这些年干的事。
他摸了摸下巴,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笃定地得出了一个结论。
肯定不是自己的问题。
前世在学校的时候,他朋友可不少,周末想约他的人都要排档期。
所以自己的人品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那有问题的就是那些世家的人了。
好在还有元日的宴会。
温禾打定了主意,到时候一定要找几个看起来不那么怕他的,好好忽悠……不是,好好游一番。
然而元日当天,当他揣著一肚子准备了好久的辞走进宴会会场的时候,他发现事情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那些世家的人,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上口若悬河、在酒桌上谈笑风生的世家子弟,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是老鼠见了猫一样,一个个不著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和他之间自然而然地空出了一圈不大不的距离。
有人端著酒杯侧过身去,假装在和旁边的人话。
有人干脆低下头整理衣袍,目光躲闪。
更有甚者,在他目光扫过去的时候,直接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怎么一个个都和老鼠见了猫似的?
温禾看著眼前这幅景象,心里冒出一股不上是郁闷还是哭笑不得的滋味。
他好歹也算是大唐开国县侯了吧。
虽然比不上那些老牌国公,但也算朝中新贵……好吧,也不算新了。
可这些人怎么就一点人际交往的觉悟都没有呢?
你过来搭句话又不会少块肉,我又不会吃了你们。
你们都忘了,西北道那些驰道是谁让你们修的了?
如今我不就是想从你们这忽悠点钱出来,一个个居然都躲得那么快。
温禾表示很生气。
但生气归生气,他总不能追上去逮著人硬聊。
不过他的郁闷还没持续太久,元日过后,朝堂上接连发生了几件大事,引走了他的注意力。
大唐尚书右仆射、开府仪同三司、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卫国公李靖,上表请辞。
奏疏递上去的那天,两仪殿内的气氛比平时沉了几分。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著那份奏疏,看了很久。
他让人传话给李靖:“卿乃股肱,朕怎忍心让卿离去,朕不许。”。
可没过几天,第二封奏疏又送了上来。
这一次措辞比前一次更恳切,自己年迈体衰,旧伤复发,实在难以继续担当重任,愿退居闲职,为后来者腾出位置。
李世民看了之后,依旧没有批复,只“再议”。
然后是第三封。
这一封奏疏送到立政殿的时候,李靖本人已经称病没有上朝了。
李世民拿著那封奏疏,站在御案后面,背著手,来回踱了好几趟。
殿内的内侍们屏著呼吸,谁也不敢出声。
最终,李世民叹了口气,在奏疏上批了一个“准”字。
但准是准了,该给的体面却一分不少。
授李靖太尉、幽州大都督,加食邑五百户。
这两个官职都是虚衔,太尉是正一品,幽州大都督是从二品,听起来位极人臣,实际上不涉及任何实权事务。
但温禾知道,这已经是李世民能给李靖的最好的安排了。
让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体体面面地退下来,比什么赏赐都重要。
消息传到温禾耳朵里的时候,他正蹲在自家后院的池塘边,手里攥著一根鱼竿,对著结了薄冰的水面发呆。
他听完齐三的禀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鱼竿往旁边一搁,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第二天一早,温禾带著礼物登门了。
李靖的府邸坐在长安城西的一片老坊里,门脸不大,算不上气派。
温禾到的时候,门口的台阶上了一层薄薄的细雪。
他踩著雪走到门前,轻轻叩了两下铜环。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探出半个身子,认出了他,连忙行礼,然后让温禾稍后,他进门禀报。
没多久,老仆便出来请温禾进去。
李靖坐在正堂里,面前摆著一只炭炉,炉上架著一把陶壶,壶嘴正冒著细白的热气。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深灰色常服,没有系腰带,姿态比在朝堂上松弛了许多,整个人的模样看起来就是一个赋闲在家的寻常老翁。
可他那双眼睛依然清明,在看到温禾进门的那一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难得啊。”李靖放下手里的木勺,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种调侃的意味。
“如今老夫这门可罗雀,高阳县侯屈尊,老夫实在惶恐啊。”
温禾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跟在身后的老仆,然后走到炭炉旁边坐下,也不客气,自顾自地拿起那只空茶盏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
这才慢悠悠地开口:“李卫公这可不是冷灶,不过是旁人没有我这胆量罢了。”
李靖闻言,笑了起来。
“你这娃娃,还是一张利嘴。”
温禾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朝那个齐三的方向努了努嘴,示意他把带来的东西拿过来。
齐三会意,把一只不大的木盒放在两人之间的矮案上。
温禾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几样东西。
几块裹在油纸里的肥皂,一架新制的望远镜,铜壳打磨得光滑,镜片在日光下泛著温润的光,还有几块用干净的麻布包好的腊肉,油光透亮,看著就很扎实。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肥皂是府里作坊新做的,比之前那批加了点香料,没那么冲,望远镜是前阵子闲来无事让人新打磨的,看得也更清楚些,腊肉是府里自己腌的,柔非要让我带来,卫国公在西北吃了那么久的风沙,得补补油水,我想著她的对。”
李靖低头看著面前那几样东西,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伸出手,先拿起那架望远镜,举到眼前朝窗外看了一眼,又放下来,手指在铜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又拿起那块肥皂,放在鼻尖闻了闻,点了点头。
最后他拿起那包腊肉,在手里掂了掂,忽然笑了一声。
“那些登门拜访的,送的又是金银又是玉石,恨不得把府库搬空一半来巴结老夫,你倒好,几块肥皂几斤腊肉就打发了。”
李靖一边,一边把那几样东西仔细地收好,动作很轻。
“不过老夫倒是更喜欢你这份礼,比那些铜臭之物值钱多了。”
温禾嘿嘿笑了两声,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没有再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炭炉里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细碎的劈啪声,像是附和著什么未出口的话。
温禾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他放下茶盏,朝李靖问了一句:“对了,听卫国公府上那只大虫病了?我能不能去看看?”
李靖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种不上是无奈还是感慨的意味:“你也听了?它老了,病恹恹的,没什么看头了。”
“不过你想看,那便去看看吧。”
温禾道了一声谢,站起身来。
李靖失笑,也站起身来,带著温禾穿过回廊,朝府邸后园的方向走去。
后园不大,角处搭著一间半敞的棚子,棚顶盖著厚实的草席,四面用粗木柱撑著。
棚子里铺著干草,一只身形庞大的老虎正蜷在干草堆上,皮毛灰暗,光泽黯淡,脊背的骨头在松弛的皮肉下隐约可见。
它听到脚步声,微微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来人,又合上了,连吼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温禾站在棚子外面看了一会儿。
那只老虎的呼吸很轻,胸膛起伏的幅度不大,像是每一口气都要花掉不的力气。
他侧过头对李靖:“要不让人来看看?不定还有法子。”
李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惋惜的意味:“陛下已经派兽医来看过了,就是年纪大了,老了,便要学会让步。”
温禾闻言,微微一怔。
他转过头看著李靖,李靖正负手站在棚子外面,日光从屋簷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花白的鬓发上,把那些细碎的白发照得格外分明。
温禾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拱了拱手。
“大唐还需要卫国公。”
李靖的目光收回来,在温禾身上。
他看了温禾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拍了拍温禾的肩膀。
“大唐更需要你。”
温禾没有在他家多待,又陪他了一会儿话,便起身告辞了。
李靖送到门口,看著温禾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收回目光,转身回了院子。
温禾去拜访李靖的消息,当天傍晚就送到了李世民的桌案前。
黄春站在立政殿中央,躬著身,把百骑探听到的内容一五一十地禀报完毕,然后退后半步,垂手等著。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著一份奏疏,却没有在看。
他听完了黄春的话,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那份奏疏放在案上,只了两个字:“封存。”
黄春没有多问,应了一声,躬身退出了立政殿。
第二天一早,东宫的车驾出了宫门。
李承干穿著一身储君常服,在玄武门外上了马车,马车沿著朱雀大街一路向西,在一座门脸不大的府邸前停了下来。
门房看到那面写著“东宫”二字的旗帜时,腿都软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进去通报的。
消息传开之后,长安城内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官员们,像是终于收到了什么明确的信号,开始重新估量李靖的地位。
当天下午,便有人带著拜帖和礼物登门了。
第二天,人更多了。
李靖府邸门口那条不算宽的巷子里,马车几乎要把路堵死。门子收拜帖收到手软,门房前堆的礼物箱子摞得半人高。
可李靖是个不喜欢热哄的人。
他让人把那些礼物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拜帖也一张没看,只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自己已经致仕,不便见客。
若是这样,倒也清静了。
可总有几个自恃身份的人觉得这是李靖在装模作样,想借著这个机会再攀攀关系。
李靖懒得跟他们多费口舌,便让府里那个名叫墨染的昆仑奴搬了一张胡床坐在门口守著。
墨染身形高大,肤色漆黑,往门口一坐,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双眼睛冷冷地盯著每一个靠近的人,活像一尊门神。
有不信邪的官员想硬闯,墨染也不话,只是站起身来,沉默地挡在门口。
那几个官员看著他那副身板,最终还是讪讪地退了回去。
温禾听到这些传闻的时候,
正在自家接待客人,听完之后忍不住笑了一声,心中想著李卫公果然还是那个李卫公,连拒客都拒得这么有个性。
不过笑归笑,他也知道李靖这么做是对的,那些人的心思他看得清楚。
李靖虽然退了,但圣眷未衰,太子又亲自登门拜访,这明陛下依然看重他。
温禾理解他,也佩服他。
换了自己,怕是做不到这么干脆。
温禾正想著,一个熟悉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趋炎附势罢了。”
温彦博端著茶盏,慢悠悠地出这五个字,语气里带著一种不加掩饰的轻蔑。
他坐在温禾对面,翘著腿,姿态比在朝堂上松弛了几分,但话的语气还是那副老派士族特有的矜持与挑剔,仿佛这世间的热哄大多入不了他的眼。
温禾干干地笑了两声,在心里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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