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噩梦——明日黄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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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看热闹的人低低哄笑。老兵把勋章抱回怀里，摇摇头，声了句什么。范克里夫的幽灵离得近，听见了。老兵：“这不是卖不卖俩钱的事。这是我一辈子的——“

年迈的老兵嘴比较笨，没完，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那个不出口的词语。

范克里夫站了两步远，眼睁睁看着。

他走过去，把身上那件并不存在的幻影大衣解下来，往老兵肩上披——大衣穿过老兵的肩膀，在雪地上，雪没有陷下去，大衣也没有留下。他又蹲下去，用自己的手去捂老兵抱勋章的手——手穿了过去，连一点凉都没能替他挡住。

老兵打了个寒噤，四下看了看，什么也没看见，把身子拢得更紧了一点。

天黑透的时候，市场的人走空了，老兵坐在台阶上。大雪在他肩上，起先还会融化，但后来就不化了。他的手里死死地捏着自己的勋章，捏得很紧，仿佛那是什么能够发热的热源一般。他的头一点一点垂下去，垂到胸口，不动了。

雪把他埋了一半。第二天早上，清场的伙计把他和冻硬的垃圾一起装上雪橇。勋章从他的手心里滑出来，在雪地上滚了两圈，星角朝下，插在雪里，亮了一片。

没有人捡。中午就又被雪盖上了。

范克里夫站在雪里，如同一根只有他自己才能看见的柱子。

那天傍晚，他在旧城门洞里听见了那支歌。

唱歌的是个瞎眼的卖唱人，抱着一把只剩三根弦的琴，歌词仿佛让岁月给啃过了：

“回首回首旧年华，故人消逝天涯，遗忘几多春华。

初心初心尘沙，曾经誓言崩塌，相逢只怕梦话。

旧梦旧梦皆作罢，理想渐渐风化，遥忆往昔荣光——已是明日黄花。“

范克里夫站在门洞里，静静地听着。“老哥？“卖唱人朝他这个方向偏过头，浑浊的眼珠对着虚空，“有人在吗？……这儿有人听歌么？“

范克里夫扑到他跟前：“有！是我！我在唱！接着唱啊——“

这个瞎子侧耳听了半晌，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老糊涂了。“他重新拨了拨琴弦，三根弦响了俩，接着往下唱。

门洞外，雪在无人的长街上。一个看得见的人和一个看不见的人，各自朝着虚空，唱、听完了同一支歌。

后来，范克里夫回了西部荒野。幽灵不需要脚程，他还是走了很久。从洛丹伦到月溪镇，一路上都是林立的海关口岸，如今这里分属许多个截然不同、甚至彼此对立的政权。

月溪镇还在。雕像也还在。

他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两个立在镇口广场上的人影：抡锤的男人，抱麦捆的女人。他的作品。他的弟兄和姐妹。黑暗之门十七年的夏天。

走近了，他站住了。

石像的颜色没有了。他当年亲手调的彩——男人头巾的那一抹红，麦捆上刷的那一层金——全褪了，褪成了一种灰扑扑的、病人似的颜色。石头的表面起了壳，风一片一片地揭。基座上原先钉着一块青铜的铭牌，牌没了，只留下四个锈死的螺栓孔——镇上人当街闲聊时提到，铜牌前年就撬下来卖了，废铜的行情好，“反正上面刻的字也没人看”。

一个妇人牵着孩子从栅栏外经过，水晶球发出的讲解声音腔字正腔圆，甜得发腻：“......眼前这对石像，塑造的是七个王国时期的一对著名的传奇英雄夫妇。相传丈夫曾单枪匹马驱散土匪，妻子以歌声唤醒了沉睡的村庄......“

范克里夫站在自己的雕像底下，听着自己的哑巴汉子和磨坊寡妇，被人改写历史，变成了“传奇英雄夫妇“。

不是这样的。他想。那男人的左眉上有一道疤，那是矿顶塌下来时用脸接住最后一根梁留下的；女人的手比脸年轻，因为她一辈子把手泡在磨坊的水里。他们不是传奇。他们一辈子没有过过一个传奇的日子。他们只是干活的人。他们就是我。他们就是你。他们就是每一个普通的——

他冲着那个水晶球喊，冲着打伞的妇人喊，冲着满广场喊。没有声音。孩子扒着栅栏，朝石像的锤子上扔石子，比赛谁扔得更准。

一个女人对她的丈夫，她昨晚做了一个噩梦，梦见镇里的治安变好了，梦见街上和村口的流浪汉消失了，梦见橱柜里的食物竟然是满的，而且居然他们又买得起药剂，又看得起圣光，又坐得起传送门了。

丈夫问道：“嗯？这怎么能是一场噩梦呢？”

女人只是摇了摇头，“我还以为雅各宾又掌权了。”

黄昏，游人散尽。范克里夫翻过栅栏——他没有翻，他直接走了过去——站到石像跟前。

他抬起手，按在男人抡锤的臂膀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回到了洛丹伦的中心广场。

广场四周立起了新的奥术灯柱，在雪夜里亮得发蓝，但广场上却一个人都没有。

旗杆立在广场正中——当年挂第一面合并大旗的那一根。如今杆顶挂的是新开张的商行的节庆标旗，崭新，喜庆，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起重机的臂从旗杆后面伸过来，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工人站在吊篮里，正往下卸一件东西。是那面曾经飘扬的旗帜。旗帜被从挂钩上解下来，四角松开，风一兜——

旗飘了起来。从几十尺的半空，顺着寒风，打着旋儿，慢慢地往下降。红色的绸面在蓝色的灯光里翻卷，麦穗和齿轮翻上来，又翻下去。

范克里夫跑动了起来。他冲到旗的正下方，张开双臂，摆好了接的姿势——红旗进了他张开的双臂。

穿过去了。

像进一片水。绸面擦过他的胸口、他的手、他张开的手指，一寸都没有停，飘着，旋着，在雪地上，盖住了雪，又被雪一层一层盖住。

两个工人下到地面，捏着旗角，抖了抖雪，胡乱一叠，夹在胳膊底下走了。前后不过一分钟。

埃德温·范克里夫站在广场中央，保持着接的姿势，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跪了下去，跪在那面旗下去的地方，把两只手交叠放在胸前。雪从他身体里穿过去，在他跪着的雪面上，一层，又一层。他最后望了一眼广场：灯柱的蓝光里，雪花漫天，安静得像有一只巨大的手，在给整座城市掖被角。

远处的扩音术法阵，最后一次播放着那首《友谊地久天长》——“万岁，联盟的荣光，兄弟民族统一的家乡！我们欢聚一堂，齐声歌唱，愿红旗永远鲜艳明亮，愿各民族的友谊地久天长”。

漫天的雪把范克里夫埋了一半。没有人看见。

.......

“会长？会长！“

代表宿舍的硬板床上，雅各宾当提名的联盟总统候选人直挺挺地躺着，浑身抽搐，像在雪地里挣扎着爬。他喊。他喊的声音起初很低，是呜咽；后来高了，是喊；喊到后来警卫们都被惊了起来，围在门外手足无措。

后半夜，喊声变了。值班的两名警卫竖着耳朵听了很久，才听清床上那个人反复喊的是什么。不是什么机密，不是什么名号。四个字，一遍，又一遍，朝着空荡荡的房间：

“我在这儿——“

“我在这儿——“

警卫对着门喊：“会长！我们在这儿！您听得见吗？“

床上的人听不见。他朝着他的虚空喊，他的虚空不答；门外的警卫朝着他喊，他也听不见。这里的空气，隔开两场喊话，谁也接不到谁。

“会长梦到了什么？”有人问。其他人纷纷摇头。

还有人提议去把秘书长找来，但在一夜之间，秘书长早已收到了各地传来的各种各样奇怪的消息。王国、阿隆索斯大教堂、陆军参谋部、各地的州政府和治安系统，似乎所有的人都在向联盟求助。在东部大陆各地，有数百万人陷入了稀奇古怪的噩梦之中，其中又有数十万人成了“梦游者”——他们所梦见的，都是自己的心灵深处最害怕、最恐惧发生的事情。

显然，一个又一个地把这些人从噩梦之中唤醒，是一件极其费力又不讨好的工作。因此，只能从问题的根源处入手，解决掉萨维斯，那些被翡翠噩梦所困住的人自然会醒来——而这就是秘书长已经前往了斯托颂谷底的风暴神殿的缘故。

他要和萨维斯背后的那个存在，谈一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