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噩梦——明日黄花（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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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传统的眼光来审视，埃德温·范克里夫毫无疑问是一个败家子。

当他年幼的时候，范克里夫家族虽然不是什么贵族，但能够和大名鼎鼎的帕索妮娅·肖尔成为邻居，埃德温能够和这位特务头子的嫡孙马蒂亚斯成为发；可是埃德温却成功地败掉了自己的家业，别人有难他掏钱，别人有事他请客，最终沦到整日和一群臭裨匠为伍，这不能不是一种“阶层跌”。

埃德温从来没有幻想过有朝一日能够“千金散尽还复来”，他也并不怎么在意这些。否则，他就不是埃德温·范克里夫了。然而，一个人的命运啊，当然要靠自我奋斗，但是也要考虑到历史的行程。

他绝对想不到，自己一个潜行者、建筑工程师，怎么就被弄到洛丹伦来了，还要提名他为“联盟总统候选人”。他希望能够另请高明，实在也不是谦虚。但没办法，大家已经研究决定了，在大会之前早就已经充分通气、层层动员，让大部分的当代表对投谁、选谁，已经心中有数了，现在要改，反而麻烦。

全联盟兄弟会第一次归正大会开在洛丹伦地下城的代表会议旧址。

埃德温·范克里夫坐在主席台正中，听着达拉然的奥术傀儡念决议的声音在广场上空一遍遍滚过：迪菲亚兄弟会、雅各宾协会、库尔提拉斯总工会、斯托姆加德劳工阵线......自即日起合并为一个团结的组织，从胜利走向胜利的组织——全联盟兄弟会（雅各宾）。

选举埃德温·范克里夫为会长。选举菲利克斯·沃克帕廷为秘书长——尽管他现在更广为人知的笔名是“弗里德里希”。通过纲领文献序列。大会以503票赞成、4票反对、12票弃权，将《一个劳工读历史的疑问》排在纲领序言的开篇。

念到这首诗的标题的时候，广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即掌声轰然而起。一个西部荒野来的老木匠登上台，用他念了一辈子行规的大嗓门，一字一顿地朗读那本册子的开头：

“编年史上，激流城西边的高墙，是索拉丁皇帝的功业。皇帝自己，搬得动那些巨石吗？

“史书记载上，阿拉希的驿道翻过了群山。凿穿山岩的每一锤，款都是皇帝的名字——名字会开山吗？

“洛丹伦王城，以将军洛丹恩的名字命名。将军的剑，从未化作犁，它耕过哪一块田？

“银月城的尖塔迎着日出。达斯雷玛·逐日者的王冠上镶着晨曦——可重塑永歌森林的，是国王的手，还是一万双精灵法师与工匠的手？

“莫迪姆斯·安威玛尔，至高王，铁炉堡凿进了大山的心脏。锤子和凿子，可曾有一晚握在至高王自己的手里？

“传中的辛-艾萨琳，在被无尽之海吞噬的那一天，上层精灵贵族们是否也在呼唤着他们的仆人和奴隶？

“其拉虫人构建了一个庞大的地下王国，难道画，浮雕及立柱都是他们的地穴领主创造的吗？

“暴风城，屡次遭到毁灭，又是谁将其一遍遍地重建？

“第三舰队沉没的时候，凯瑟琳·普罗德摩尔痛哭流涕。难道只有她一个人哭吗？

“守护者艾格文独自站在恶魔面前。可守护者的力量，究竟又来自何方？

“编年史一页页翻过去，页页是王座上的名字。王座底下呢？“

念完这一段，老木匠把书页翻过来，给大家看封底。封底上印着一行字，是写进纲领的题词：“把名字还给劳动的人。“台下的掌声第二次响起来，这一次没有人欢呼，人们只是拍手，拍得很久，很齐。

轮到当选会长致辞的时候，范克里夫没有讲道理。这个当年被王国通缉的“高级工程师”，站起身，指着广场的地面，只了一句话：“我们以后还要继续建设更加美丽的城市。“

秘书长的废话要比会长先生多上一些。cellor主要讲述了自己目前的三项成就：第一个，重组了联盟军队，驱逐了天灾军团；第二个，制裁了密谋叛乱的白银之手教团；第三个就是消灭了联盟的分离主义势力(TheSeparatists)。如果还有什么别的，那就是武装力量一律不能独走，这对联盟的外交政策走向有很大的关系。

散会之后，还有最后一项议程，不在日程上：雅各宾联盟委员会在侧厅开了短会，一致通过——推举全联盟兄弟会(雅各宾)的会长埃德温·范克里夫，作为代表雅各宾当的联盟总统候选人。

总统候选人。

范克里夫把那一行词语看了很久，然后摊开自己的手。

虎口的老茧还在。从他开始当潜行者学徒和石匠学徒开始，已经二十年了，磨掉了又长，长掉了又磨，如今茧还是那茧，只是握凿子的日子少了。这些年他握过火把，握过残酷倒钩，握过签署行政令的笔——手艺人的手，做了反贼的手，如今又要去做一件更大的东西：

历史会证明的，联盟，才是他们这些工程师最伟大的作品。

他想起自己最后一件真正的石活。

月溪镇的雕像。在英雄谷的雕像竣工以后，他们没过多久就被赶到西部荒野去了。迪菲亚兄弟会占据了月溪镇，决定从这里再出发。他刻了两个没有名字的人——一个抡锤的男人，一个抱着麦捆的女人，普通的、干活的、谁也叫不出名字的男人和女人。

别人问他脸照着谁刻，范克里夫照着真人。于是那尊像的眉眼，一半取自一个扛石头的哑巴汉子，一半取自一个独自抚养子女的磨坊寡妇。

刻那尊像用了他一个夏天。之前他都是为王、侯、将、相等“英雄”们铸造纪念碑，这倒是第一回为普普通通的男男女女们树立雕像，因此他做得格外用心。

此刻，大会结束的深夜，联盟总统候选人埃德温·范克里夫躺在代表宿舍的硬板床上——大会没有给任何人准备套房，即便是会长和秘书长也不例外——掌心朝上摊着那双老茧的手，睡着了。

......

梦里，他花了很久才弄明白自己已经死了。

他站在中心广场上，仿佛一切还是散会后的那个黄昏，但广场上人来人往，却没有人看他。一个渔夫打扮的人从他身体中间穿了过去，赶他的路。他伸手去拉，手穿过去，像伸进一瓢凉水。一条狗一路跑着过来，然后从他的腿部凭空穿了过去。

他冲着满广场的人喊：“我在这儿！“

没有人回头。声音出口就没了，像是被虚空所吞噬。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后来他渐渐意识到，这里似乎谁也看不见谁。人人在走，人人低头，人和人擦肩而过，互相穿过彼此的肩膀，谁也不喊谁，谁也不应谁——但他们仍然有碰撞体积，不会穿过彼此的身体。他们只是对彼此漠不关心。整座城市安静得像一场哑剧，只有脚步声，密密麻麻的、谁也不理谁的脚步声。

他成了一个空荡荡的幽灵。一个漫无目的飘荡的幽灵。在这座城里，他成了一个别人看不见、叫不应的过客。

他开始走。除了走，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走过联合会堂。大门锁着，封条上盖着商行的印，告示写着“本建筑及附属地块已依法过户，改造为UnionGrand商业综合体“。他站在告示前看完，抬手去撕封条——手穿过去了。

他走过建设有魔网传送阵的高塔。塔基上装了闸机和计费水晶，每五十里一道卡口。守卡的人对来者解释“通路私有化“。什么是高峰时段？“有人想使用的时候，就是高峰。”

范克里夫站在卡口边上，冲着排队的旅人大喊：这是你们的道路！你们修建的传送阵！凭什么要给那个地精交钱？没有人抬头。

他走过奥术能量井浇灌的农区。井还是那些井，围上了庄园的铁艺栅栏，良田改种了观赏草。守栅栏的私兵，粮价再贱也伤不着老爷们，“老爷们吃最好的，地是用来增值的“。他把手按在栅栏上——手穿了过去，他连一根铁条的凉都摸不到了。

他走过保险行的水塔，塔身上刻着八个大字：“天有不测，君有保险。”

原来，联盟仿造着北极索拉查盆地的泰坦科技，也弄了一个“改造自然”的雄心壮志。但这个计划还没有来得及完工，一切都已经结束了。现在，东部大陆的天空按云计价：投保的村镇，风调雨顺；没投保的村镇，“请尊重气候的自然规律“。

还有一个“魔网高速通路”的计划。范克里夫不知道这个计划究竟是什么，但他知道为了完成这些计划需要一个伟大的联盟，但如今它已经不复存在了。

他仰头看着街道上的词句，看了一夜。幽灵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睡觉，他忽然发现连“昼夜”都是他猜的——天从来没有黑过，也从来没有亮过，一直都是那种灰蒙蒙、不见天日的颜色。

他走过当铺。橱窗里陈列着一辈子的家当：互助金的旧存折装在玻璃匣里，标注着“绝版“；村社的纪念品叠成豆腐块装裱在框里。还有那面旗——麦穗和齿轮，褪成了淡粉色，钉在丝绒底板上，。收藏品。

标价，够买吃几天的面包。

他冲进当铺，站到橱窗跟前，把手按在玻璃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喊：“这是我们的！这不是你们可以卖的货！“

声音进玻璃里，没有回来。店伙计打着哈欠走过来，把橱窗的帘子拉上了。

那年冬天最冷的一天，他在黑市上看见了一个老兵。

黑市开在旧粮站的废墟里，如今那里什么都卖。取暖的衣物挂在最贵的摊位上；旁边一溜摊子贱卖别的：烟，酒，成瘾和麻痹的魔血，假的证章，真的伤药，还有选票，以及政治观点。

老兵坐在市场门口的台阶上，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嘴唇发青，腰板挺得笔直。地精鉴定师捏着布包里的东西对光看——一枚勋章，绶带旧了，星徽还亮。

“联盟英雄纪念章，三等，“地精啧了一声，“'协建防线劳动章'——老爷子，这种年份的存世量大。铜的。星角这儿还磕了。实价——“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银币？“

“五铜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