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噩梦——分裂之家（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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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斯拒绝了来自王城的委任状，很快对他的逮捕令就发下来了，于是他不得不立即夤夜奔赴修道院，带上女儿离开，一起隐姓埋名。沃斯反而松了口气，因为不管怎么，他已经被王国陆军开除，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了——然而，这仅仅只是房子的第一道裂痕。

在内战的前一两周，“北方王国”和“社会共和国”之间并不存在明显的势力分界线，也无所谓“前线”与“后方”，每一个地点都是角逐的战场。在这个酷热的夏天，全洛丹伦各地都在发生着各种各样的暴力行为，“上派”和“下派”在海滩上战斗，在乡村的田野上战斗，在郊区的山丘上战斗，在城镇的街道上战斗，以夺取对这个国家的控制权——他们都决不投降。

一方是“家庭、国王、圣光”，另一方则是“自由、平等、博爱”；

不过在一个月之后，双方都开始拥有了比较稳定的控制区，并在控制区内肃清了敌对势力。在地理上越靠近提瑞斯法，在经济上越偏向农业，在宗教上越信仰圣光，“上派”的力量就越强大，雅各宾的叛匪们被倒悬着吊死在教堂的门口；而越靠近东威尔德和希尔斯布莱德，越接近城市，越世俗化，“下派”就越是占据主导地位，贵族和富有的商人被逐一送上断头台。

当秋天到来的时候，诺斯登领主荒而逃，澈水镇的教堂外面则立起了一颗“自由树”。它是从附近的林子里砍来的一株年轻橡树，箍桶匠们抬着进来，栽进广场中央的花坛，挂满红帽章和彩带，树顶绑着麦穗齿轮的旗。

几天后，诺斯登领主便领着北方王国政权的骑兵冲了回来。他们砍倒了“自由树”，并在广场上架起了绞刑架。那个叫做布里斯的木匠被吊死了，倒着吊。布告里，叛贼一律倒悬，以示惩戒。

但王国的精锐骑兵终究是有限的，他们不可能长居于此，执行任务之后就得离开。很快，南方的共和国也展开了他们的回击。

社会共和国的“死刑”用一辆四轮马车拉着走，车上装着从炉谷缴获的断头机，一个村庄一个村庄、一个镇子一个镇子地巡，这就是所谓的“绯色恐怖”政策，断头机人称“红色磨坊“。“红色磨坊”进镇的日子非常热闹，就像是赶集一般：卖热酒的贩，抱着手摇风琴的艺人，人群跟着琴声唱最新的歌谣——

“啊，准会好，准会好，准会好。洛丹伦的人民过去多沉默，现在贵族却：‘我低头认错’。教士得为他的财产哀悼，它被共和国拿走即是公道。”

第一颗地的是诺斯登领主的头，第二颗是税务官的，第三颗则根本来不及念诵罪状——因为北方王国政权的骑兵就在这个时候，再次冲了进来。“为了圣光！为了国王！”

洛丹伦军队作为一个建制，是忠诚于于北方王国政权的，可士兵却在流失。夜里常有人踹开长官的门，一刀捅进去，然后三五成群的人带着武器消失在通往南海镇、达隆米尔和斯坦索姆的道路上。澈水湖畔的武库也被洗劫了五六次，但抢它的却不是外敌，而是对宪兵和旧秩序充满仇恨的普通士兵。

还有其他一些事情，本尼迪塔斯·沃斯则只是听而已——他非常庆幸自己没有能够亲眼见证。

北方王国政权抓住了大法师安斯雷姆的女儿，把她打死后装进口袋投入了洛丹米尔湖里——这把那个一向谨慎微、不发表任何政见、习惯于明哲保身的老鲁因沃维尔彻底地推向了社会共和国一方。安斯雷姆最终和克尔苏加德一起去了南海镇，为红方编写教材、培训战斗法师，而那个叫做罗宁的年轻人则心翼翼地维系着达拉然的中立，使这座城市在残酷的社会撕裂之中尽可能地平稳航行；

提里奥·弗丁在巨变之后很少与旧同僚会面，不愿意为任何一方效力，亦拒绝出国流亡。他曾在私下里表示，这是因为他深爱着洛丹伦的军队和人民，认为在此关头不抛弃人民而是以旁观者的角度记录历史，是他的神圣职责。

他的学生，那个半精灵女孩儿，在王城事变之后马上就被白色一方抓了起来。由于她不是雅各宾协会的核心成员，因此看在弗丁的面子上，检察官伊森利恩许诺，只要她愿意与匪首划清界限，就可以饶她一命——

最终这个半精灵女孩被绑在火刑柱上，嘴里不断地祈祷着，手中只握着一个的十字架。圣火被点燃，短短几分钟后一切就都结束了。行刑者将烧焦的木材拨开，暴露出一具焦黑的尸体，接着他们又烧了尸体一次，以免有同情反贼的暴民想收集她的骨灰。

正如北方王国虔诚的信徒们所言，洛丹伦社会共和国终于公开地“亵渎圣光”了。他们大胆地使用毒气来对付所有效忠于国王的人。伯瓦尔·弗塔根——这位圣骑士奉暴风城国王之命，率领一支部队前来阿拉希高地，帮助加林国王复位——在激流堡的城门外遭遇化学武器袭击，面部完全毁容，他的部下也全军覆没，共和国旋即把这位“面目可憎”的圣骑士领主送上断头台处以极刑。

社会共和国监视所有拥有贵族头衔的人，扣押了相当一批人质，甚至还开始“抓壮丁”——不过他们抓的不是士兵，而是牧师和军官。被抓走的人将会在内务委员会的严密监视之下，被迫为社会共和国服役，向穷人的孩子传授战斗和使用圣光的经验，尽管很多牧师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召唤圣光的。

“我们应号召全体先进劳动者跟贵族阶层血战到底：蛰伏待变的军事贵族与领主们远未垮掉，瞅准机会就出拳反攻。他们每杀死一个同质，我们都应消灭一群阶层敌人以示回敬。”弗里德里希总理身边的那个内务委员这样为他们推行的大规模“绯色恐怖”政策辩护、动员：

“社会共和国经受严酷考验的时刻，任何真诚正直不打政治折扣的雅各宾主义者都应具备铁的勇气。不仅要在前线让敌人流血，身处后方同样如此。不看时机胡乱施与的‘慷慨大度’，有时比吉尔尼斯和铁炉堡的干涉军还要可怕。”

在几个月的血战之后，战线从安多哈尔向西向北推进，共和军一面逼近了洛丹伦垒，另一面包围了炉谷。这座重镇三面环山，仅在东南方向有一条官道与外界连通，这使得饥荒很快就支配了整座城镇，阿尔顿代理市长和泰兰领主不得不向共和军投降。

看上去，社会共和国正在逐渐地赢得这场内战的胜利——直到有一天，天上下起了绿色的火雨。新的敌人从天而降，红色一方的支持们才如梦方醒，所谓的“胜利”不过是一场幻梦罢了。

澈水湖畔的道路上也来了一个东西。它走得很慢，一瘸一拐，浑身挂着墨绿色的岩石和燃烧的邪火。它从倒伏的自由树和烧焦的绞架底下经过，在广场正中站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拖着脚步，向下一村去了。

广场上一个人也没有。能走的人大都已经走完了，不能走的所剩无几，或者是老弱妇孺，或者身上带伤。燃烧军团——梦里的沃斯认得那是什么——甚至没有丝毫停留。它甚至没有兴趣在这里杀人。它只是路过，像一个捡垃圾的人路过一座已经搬空的房子，连门都懒得推一下。

因为它根本就不需要这么做。洛丹伦这座腐朽的房子，根本不需要任何恶魔前来“踢上一脚”，它早就已经自行从内部坍塌了。

一座曾经养活上千万人、修过要塞、有过布道和热酒、有过猎刀和浆糊桶，创立过文明的房子，从里面，一层一层，把自己烧穿、拆散、放倒。

本尼迪塔斯·沃斯站在教堂的废墟上，手里攥着他从火里抢出来的最后一样东西——半截钟绳。拉钟的绳。他忽然想起自己今天还没有敲过晨祷的钟。他仰起头，向着没有钟的钟楼，用尽全身的力气，拉了拉那根绳子。

绳子另一头，并没有残缺的钟。

可沃斯的手还是一下、一下地拉着，按照记忆中钟声的节奏拉着。他就用这具老骨头，站在一座空教堂的地基上，给一座空镇，敲一棹谁也听不见的丧钟。

直到一根燃烧的房梁，在梦里下来。

......

沃斯少将的马车夫是后半夜被声音惊醒的。

少将的套间里传出的不是呻吟，而是惊慌失措的喊叫，一声一声，短促而沙哑：“不许动刀！他们是同胞——是自己人——“

当副官伙计撞开门的时候，本尼迪塔斯·沃斯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高阶牧师的礼服都没有脱，一只手高高举在半空，五指扣成一个握缰绳的弧度，另一只手在胸前一下、一下地拉着什么。他的嗓音从后半夜喊到黎明，越喊越轻，越喊越无力：

“......两边的......都放下武器......都放下武器......是自己人......“

还醒着的人们试遍了各种方法，最终看着彼此，摇了摇头。

“叫不醒。“马车夫无奈地摊开双手，“将军还在指挥打仗。“

“不，”副官否认道，“将军不是在指挥打仗......你听他的梦话——反倒像是在劝架？”

不过，没人知道他究竟在劝什么架。最近两三天里，在澈水湖畔这座安宁的镇上，梦游的人也越来越多，似乎是在参加一场并不存在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