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噩梦——分裂之家（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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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尼迪塔斯·沃斯少将的马车缓缓地在澈水镇上停下。

他刚刚从王城述职回来，此行是前往提瑞斯法林地北部的修道院，去探望自己的女儿。

在如今洛丹伦陆军的将官里，像他这样守旧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总是随身携带《圣契》，每周都要坚持做礼拜、望弥撒、冥思祷告，坚信一支军队的骨架是操典，而操典的核心是“八大美德”。

镇公所的告示牌前面围着一群人，人堆的中间正在发生着一场激烈的争吵。

吵架的一方是雅各宾地方委员会的第一秘书。他是一个年轻的木匠，正在往墙上刷一张新的告示，红纸上的白字标题写得清清楚楚：“公审纪要”。另一方则是一位职业仆人，他叫巴尔特，为主人家工作几十年了，此时正憋着一肚子火，要把那告示往下撕。

“你这是破坏公众秩序！”木匠涨红了脸。

“呦，布里斯，才当几天官儿呐，就这么不得了了？”另一位长工阴阳怪气地，“诺斯登老爷！他可是一位大善人！给我们借钱的是他，修桥补路的也是他！荒年他还减过三回租哩！你们雅各宾当，难道就管这个叫做‘人民公敌’？”

“那是你不知道，他在安多哈尔是怎么对待那些临时工的——”一个有点文化的教师嚷嚷道，“你不会以为诺斯登修路的钱都是风元素刮来的吧？”

“委员会已经核实过了——”第一秘书涨红了脸，“西达隆米尔上千名工人一致要求将其处死——”

“我才不管什么狗屁委员会！”猎户的刀刃在纸上面划开一道口子。实话，诺斯登老爷绝对是一位大善人。至于老爷对外地人怎么样，那关他什么事。“我活了快五十年了，认得的道理就只有一条：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其中不乏一些受过诺斯登老爷恩情的镇民。人们看看仆人，又看看秘书；看看猎户，又看看教师；最终眼神躲闪着，像是在掂量一件谁都不敢伸手去拿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那些替诺斯登老爷打抱不平的人终于骂骂咧咧地离开了——毕竟鸣不平归鸣不平，他们还得找活干，还得挣钱养家呐。这些同情老爷的人，既没有武力改变“既成事实”的能力，也缺乏这样做的意愿。

本尼迪塔斯·沃斯摇了摇头，让自己的车夫也驾着车离开了。

老实，他和这个诺斯登不怎么熟，但总归算是有一点点交情，毕竟沃斯每次从修道院往还王城，都会经过他的领地。

诺斯登在西达隆米尔有一些产业。他人其实不坏——正如那两位仆人和长工所的，诺斯登应该是一个大善人——他只是太勤俭节约了，所以有时候显得对手下雇佣的劳工们非常苛刻。

六月底的时候，诺斯登还在安多哈尔市。据他听闻了王城发生的事变，得知莫格莱尼大领主已经认罪服法，便惊慌失措地准备逃回自己的故乡，结果却在雇工们的指认下，被雅各宾达隆米尔委员会抓起来，罗织罪名，在一场公审中杀掉了。

本尼迪塔斯·沃斯不知道弗里德里希教授是否清楚此事的详情。那时候整个洛丹伦都非常混乱，到处都在搜寻“莫格莱尼—巴纳扎尔恐怖中心”的同谋，被逮捕的人不计其数，有些领主稀里糊涂地就被处死了，死讯过了几个月才传回他们各自的故乡。

傍晚照例要做弥撒。随手翻开《米雷达尔福音》的某一个章节，正好露出一行经文：

“若一国自相纷争，那国难道还站立得住吗？若一家自相纷争，那家难道还站立得住吗？”

沃斯向他的车夫和随行副官、侍从们布道，然而这些人大都点点头，眼睛却望着别处。

Ahoedividedagastitselfotstand.(分裂之家，无可持存)

散场后，沃斯在后院里站了一会儿。墓园里立着一排老旧的碑，已经有十来年的历史了——兽人攻打洛丹伦那年，澈水镇也有着百来个年轻人跟着联盟的旗帜走了。回来八十个，抬回来十九个，还有几个连尸首都没有找到。

但他们无疑是非常幸运的，沃斯知道。至少他们是在杀戮敌人的战斗中献出自己的生命的。至少他们是死得无比光荣的。

亚历山德罗斯·莫格莱尼领主可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他被指控在恐惧魔王巴纳扎尔的指使下，从事了刺杀弗里德里希摄政、反对洛丹伦王国的阴谋活动，并最终被剥夺了一切头衔、荣誉和职务，永远监禁在芬里斯岛上。

沃斯的行囊里还有一封信，是他的女儿莉莉安从修道院写来的。女孩十三岁，不过字迹却很像她的性格，横冲直撞：爸爸，导师洛丹伦有“上派”和“下派”。我问导师什么是“上派”、什么是“下派”，导师等你长大就懂了。我不懂，可是有两个年纪更大的师兄为这个打了一架，有一个的牙齿被打掉了。爸爸，牙和“上下”，到底哪个更重要？

沃斯在马车上给女儿回信。他写了三遍，却一次又一次将信撕掉。他打了三十年仗，杀过巨魔，杀过兽人，杀过食人魔，他知道怎么对付看得见的敌人——但他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解释，为什么师兄的牙齿会因为“上“和“下“而掉下来。最后他只写了一句：牙更重要。爱你的父亲。

他是军人，军人的本分是判断敌情。但现在他有些判断不出来了——

战火为何而燃？怒拳为谁握？吾辈何以为战？

当这个问题出现两种截然不同的答案的时候，利刃就会自己转向自己人。

当天夜里，沃斯宿在澈水镇客栈的套间里。他跪着做了晚祷，祷词的最后一句，是他许下的愿望：愿这座房子，不要从内部自行裂开。

......

梦里的钟声是乱的。

这不是那种常见的、悠扬而有节奏的钟声，它并不为欢乐而鸣。

枕戈待旦的沃斯从床上弹起来，凭着几十年的本能，抓起法杖冲到窗前。镇公所外面的广场上聚满了人，全都仰着头，看镇公所的塔楼。在蓝色双头鹰的旗帜旁，又多了一面白底的旗，旗面上是圣光照耀下的圣徽。

自布瑞尔来的驿差骑着一匹快要累死的马，站在台阶上念公文，念一句，人群里就起一阵浪。

“......鉴于前摄政弗里德里希勾结叛乱分子，祸乱王国的正常秩序，白银之手大领主已率王国武装力量于昨夜采取果断行动，将其逐出王城。蒙圣光洪恩的泰瑞纳斯陛下已经下令，全面取缔雅各宾协会，并免去匪首弗里德里希的各项职务，永不叙用......”

帽子飞上了天。诺斯登领主站在驿差的旁边，捋着胡子开怀大笑。

但事情却并没有就此而结束。匪首们并没有被一网打尽，幸存者们逃到了南海镇，宣布成立了“洛丹伦社会共和国”，与王城的“北方王国政权”分庭抗礼。他们认为米奈希尔国王的诏令是非法的，指责白银之手的大领主们是“无耻的叛徒”、“国家的公敌”，并且开始动员雅各宾协会的地方支部。

内战的洪流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就席卷这座安宁的镇，但在表面的安宁祥和之下，暗流早已涌动。

一位骑着马的少校找到了沃斯，带来一份委任状，要任命他为赫斯格林地区的绥靖公署长官，协助各地的大领主们缉拿叛匪；几位年轻的木匠、马车夫和一个学徒法师则开始悄悄地接触沃斯手下的士兵，试图服他们反对他们的长官。一些仍然抱有忠诚之心的士兵向他们的直属军官汇报了情况，但更多的人只是保持着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