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7章 二十年不过些许风霜罢了(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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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站在身边,虽然揍了他一顿,自己却也泪流满面、气息不稳的妻子,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而笠原真由美,在发泄完这积郁二十年的怒火与悲愤后,也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她踉跄了一下,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安川翔介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扑倒在他身上,紧紧地抱住了他满是酒气与血污的身体,将脸埋在他颈窝,放声痛哭起来。
不再是刚才那种愤怒的嘶喊,而是充满了无尽委屈、失落、爱恋与不舍的,女人最脆弱的哭泣。
“呜呜……混蛋翔介……你个混蛋……大混蛋……”
安川翔介僵硬的身体,在她的拥抱和哭泣中,慢慢软化下来。他艰难地抬起没有受伤的手臂,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地,环抱住了妻子颤抖的肩膀,动作生涩而笨拙,仿佛已经忘记了该如何拥抱她。
两人就这样,在冰冷的榻榻米上,一个痛哭失声,一个沉默拥抱,仿佛要将这二十年来所有未能流出的眼泪,所有未能说出口的话语,都在这镜中的幻境里,一次性倾泻干净。
不知哭了多久,笠原真由美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丈夫的脸,那张脸虽然被她揍得青肿,带着血污,却奇异地褪去了常年笼罩的阴郁与浑浊,显出几分久违的、属于记忆深处的清晰轮廓。
她忽然没头没尾地、带着浓重鼻音问道:
“诶,混蛋翔介……你还记得,咱们俩……是怎么认识的吗?”
安川翔介被她问得一愣,记忆仿佛被拉回了遥远的过去。他皱着眉,努力在酒精和混乱的思绪中搜寻,片刻后,用不确定的语气说道:
“我记得……是二十年前的那个春天吧……有天晚上,你在一条小巷子里,被几个喝醉的流氓骚扰……我正好路过,就……就上去帮你解了围……?”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不确定。
听到这个回答,笠原真由美从他怀里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混合着眼泪,显得有些滑稽,又无比真实。
“切~”她撇了撇嘴,伸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他胸口一下,“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还‘解围’?”
她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遥远的、温柔的光芒:
“明明是个自卫队军官,结果连几个不入流的小混混都打不过,三两下就被人撂倒了,脑袋上还挨了一下,当场就晕了过去。”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回忆的氤氲:
“要不是你晕了之后,我实在看不过去,三下五除二把那几个垃圾全都收拾了……你这个未来的‘团长大人’,二十年前可能就真的交代在那条又黑又脏的小巷子里了。”
安川翔介闻言,彻底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笠原真由美,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样,半晌,才喃喃道:
“原来……你后来告诉我,说我晕了之后,正好有巡逻的警察路过,把他们赶跑了……是骗我的啊?”
“警察?”笠原真由美哼了一声,带着属于她那个世界的、对官方力量的不屑,“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神佛显灵呢!等他们磨磨蹭蹭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她看着他怔忡的表情,忽然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仿佛穿越了二十年的时光:
“所以啊……我也不知道,当年我到底喜欢你什么?”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他脸上青肿的伤痕,动作轻柔:
“明明笨手笨脚,武力值低得可怜,还特别爱逞强……可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看着你明明害怕得手都在抖,却还是硬着头皮挡在我前面的样子……”
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
“我这个见过无数生死、手上沾满鲜血的‘杀手女王’,就像个最傻的恋爱脑女孩一样,满脑子就只剩下你了……心里头就一个念头:啊,这个笨男人,我得看着他,不然他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安川翔介静静地听着,环抱着她的手,收紧了一些。
笠原真由美靠回他怀里,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诶,翔介,我跟你说句实话哦。”
“嗯?”
“如果……如果时光真的能倒流,一切重新来过的话……”
她闭上眼睛,仿佛在设想那个可能性:
“我大概……还是会选择嫁给你吧。”
安川翔介身体微微一震。
“毕竟,那时候的你,眼里的光,是真的很亮啊……说要保护我的样子,也是真的很认真,很傻,很让我心动。”
她睁开眼,眼神却变得坚定而清明:
“只不过……”
“如果重来一次,我笠原真由美,一定不会再像当年那样,傻乎乎地为了所谓的‘爱情’和‘家庭’,就放弃自己的一切了。”
“我会继续做我的‘杀手女王’,或者,用更合适的方式,掌控我自己的力量和财富。我不会再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为了照顾你那可怜的自尊心,连想资助你一点钱、帮你打点一下关系,都要绞尽脑汁想出八百个看似合情合理的借口。”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去的决绝:
“我爱你,但我首先,得是我自己。”
提到现在,她的语气又复杂起来,回答了安川翔介最初的指控:
“至于你问我,为什么和羽尘……搞到一起?”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
“因为在他面前,我不用再装那个温良恭俭让的‘安川夫人’,不用再勉强自己扮演完美的贤妻良母。我可以是那个脾气不好、喜欢调侃人、做事有时冲动、有着黑暗过去的笠原真由美。”
她的眼神柔和下来,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甜蜜:
“他比你更温柔,更有耐心,会认真听我说的每一句话,即使我是在无理取闹。他比你更懂我,懂我隐藏在玩笑下的担忧,懂我强悍外表下的脆弱。他也比你更‘听话’,不是盲从,而是真的会把我的安危放在心上,会因为我可能的冒险而担心生气。”
她总结道,语气坦然:
“我爱了一个人二十年,为他几乎放弃了自我,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努力去适应一个完全不适合我的世界……可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呢?”
“你总是说,女人应该这样,女人应该那样……要温柔,要顾家,要支持丈夫的事业……我也都按照你说的去做了,去尝试了。”
她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和不解:
“可我说过的话,我劝过你的那些话,你哪怕听过一句吗?我让你少喝点酒,注意身体;我让你别跟那些心术不正的人走得太近;我告诉你有些晋升的机会背后是陷阱……你听过吗?”
“你要真的听过我哪怕一句劝,你今天……会变成这个样子吗?会落到……这个下场吗?”
最后这句话,勾起了血月之夜那刻骨铭心的痛楚。那个夜晚,她因为与阿加斯德的苦战,错过了救援丈夫的最佳时机,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眼前倒下。那份悔恨与无力,至今噬咬着她的心。
她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紧紧抓住安川翔介的衣襟:
“所以!你说我是荡妇?哈哈……好!那我就承认好了!我就是荡妇!”
她盯着他的眼睛,眼神倔强而痛苦:
“可我早就告诉过你了!就在咱们结婚的那天晚上!我笠原真由美,对天发过誓,也对你清清楚楚地说过——”
她的声音哽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你要是敢在今天死掉,那我第二天就会嫁给别人!我绝不会为你守活寡!绝!不!会!”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几乎是嘶吼着质问:
“你听到了吗?!你舍不得吗?!舍不得就不要死啊!舍不得就给我活过来啊!活过来看着我啊!!”
她捶打着他的胸膛,泣不成声:
“我那时……我那时明明距离你只有十五分钟的路程啊!为什么……为什么你连十五分钟……都撑不住呢……呜呜呜……”
最深的伤痛,并非他的堕落,也并非他的死亡,而是那最后咫尺天涯的错过,是那份“我本可以救他”的永恒悔恨。
安川翔介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他只是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般抱着痛哭的妻子,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肩头。他那双总是充满野心或醉意的眼睛里,此刻蓄满了同样滚烫的泪水,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迟来了二十年的愧疚与心疼。
他知道,无论这个“自己”是心魔,是执念,还是八咫镜根据记忆创造的幻影,有些话,他必须说。有些道歉,他必须给。
良久,笠原真由美的哭泣渐渐平息,只剩下轻微的抽噎。
安川翔介才用极其沙哑、几乎破碎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对不起……真由美……”
“真的……对不起……”
“我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可能,真的是我利欲熏心,被那些浮华的东西迷住了眼睛,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吧……”
他的眼泪滑落,滴在她的发间:
“真由美……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死后,还保住了我最后那点可怜的名声……保住了安川家,世代相传的那点……所谓的‘贵族荣耀’……”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动作是二十年来罕见的温柔:
“如果……如果时光真的能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再那么做了。”
“我不会再去巴结那些狐朋狗友,不会再去讨好那些令人作呕的政客,不会再做任何……对不起你,对不起重樱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灵魂最后的力量:
“真由美……对不起。”
“忘了我吧。”
“以后……好好生活。”
“去过属于你自己的、真正的、幸福的人生吧……”
随着他的话语,笠原真由美敏锐地感觉到,怀中丈夫的身体,开始变得有些虚浮,有些透明。
她抱紧了他,仿佛想抓住这最后的温暖,声音闷闷地传来:
“要走了吗?”
“不再……多抱我一会了吗?”
安川翔介笑了笑,那笑容里充满了释然与祝福。他的身影越来越淡,几乎要融入周围开始变暗的光线中。
在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他低下头,在她耳边,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真由美……帮我跟重樱……道个歉。”
“就说……她这个没用的父亲……没能遵守跟她的约定,带她去迪士尼乐园玩……”
“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话音袅袅消散。
怀中的重量与温度,也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彻底消融,无影无踪。
笠原真由美保持着拥抱的姿势,跪坐在空荡荡的榻榻米上,良久未动。
脸上冰凉的泪痕还在,但心中那块压了二十年、冰冷坚硬的巨石,却仿佛随着这场痛哭、这场殴打、这场最后的对话,而悄然松动、崩解、化作了带着咸涩味道的流水,从眼中、从心中流淌了出去。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
然后,抬起手,用衣袖,有些粗鲁地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她站起身,环顾这间熟悉的、却再也不会有那个人存在的客厅。夕阳的余晖几乎完全消失了,房间内光线昏暗。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混合着释然、感伤,以及一丝属于她的、特有的洒脱。
“真是……个无情的男人哟……”
她轻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最后一句话……居然不是跟我这个未亡人说的……而是给女儿的道歉……”
她摇了摇头,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迅速降临的、镜中世界的夜幕。
“翔介……”
“咱们下辈子……再见吧。”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狡黠与坦然的弧度:
“当然啦……如果下辈子,让我先遇到羽尘那个小傻瓜的话……”
“可就没你什么事了哦~”
她的眼神望向虚空,仿佛在对着某个早已离去的灵魂,做最后的、温柔的告别:
“所以啊……翔介……”
“下辈子……希望咱们能早点遇到吧。”
“在你……还没有被那些脏东西污染眼睛的时候。”
“在我……还没有学会如何用匕首之前。”
随着她的话语,周围的景象——安川家的客厅、窗外的夜色、身下的榻榻米——开始如同褪色的油画,迅速模糊、消散,重新显露出那片无边无际的纯白底色。
而在纯白空间的中央,一个幽深的、缓缓旋转的黑暗旋涡,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来,散发出不容抗拒的吸力。
笠原真由美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让她发泄了所有情绪、也终于与过去正式告别的空间,脸上恢复了平日那种慵懒中带着锐气的神情,甚至还轻松地耸了耸肩。
“通过考验了吗?”
她任由那旋涡的力量将自己牵引过去,语气随意得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购物。
“这考验……似乎……”
身影被黑暗吞没的最后一刻,她的声音隐约传来:
“……也不怎么样嘛。”
纯白空间,重归寂静。
仿佛那场交织着二十年爱恨、最终以泪水和拳头告别的夫妻“重逢”,从未发生。
只有笠原真由美那颗曾经被冰封一角的心,在无人知晓的深处,悄然愈合了一丝缝隙,变得更加完整,也更加柔软,足以承载起对逝者的释然怀念,与对生者的炽热期待。
她即将归来,以更加轻盈、也更加真实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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