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告别(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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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庄家斌不得不见,香江的庄老还在翘首以盼等待他乖孙子回家呢。
一想起庄老,江延年就痛彻心扉,不懂如何和他交待。说您孙子被明治天皇附体了?说您孙子现在是日本天皇,回不来了?
江延年头一回觉得,比斗法更难的,是跟老人撒谎。
皇居,御所内庭。
江延年到的时候,庄家斌正在廊下,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吃得正香。
江延年眉头微跳。
这个香江庄家的大公子,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主,怎么吃起几块钱的泡面来了?
雪花和牛呢?蓝鳍金枪鱼大腹呢?里海白鲟鱼子酱呢?北海道紫海胆呢?……
“膳食堂的伙食,能淡出鸟来。”
庄家斌头也不抬,嗦了一大口面,含混不清地控诉,“三餐荤素搭配,食材没得挑,可端上来每一道都是白煮清蒸,盐都是一点一点撒的,说是为圣体调养,寡得连一丝味都没有。我吃了一星期,嘴里忘了什么叫咸。”
他又低头扒了一大口,含含糊糊补了一句,“这碗面是宫里的侍从替我偷偷从便利店带进来的,给了他块玉,还不能让宫内厅发现,你说我惨不惨?”
江延年:“……”
堂堂一国之君,就位大典昭告天下,万民朝拜,如今躲在御所的廊下,就着一碗便利店泡面,吃得津津有味。
“你知道吗,”庄家斌放下筷子,眼神渐渐飘远了,“我昨晚梦见了镛记的烧鹅。”
“烧鹅。”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皮脆得能敲出声,油亮的,斩件的时候刀一落,咔,汁水就冒出来。底下垫着爽口的米粉,吸饱了鹅油,”
“还有中环那档云吞面。云吞要弹牙,一口下去整只虾在嘴里爆。竹升面要在碱水里滚八秒,多一秒少一秒都不行,”
“庙街的煲仔饭,锅巴!金黄的锅巴!腊味油渗到饭里,掀盖那一刻,”
他咽了口口水,猛地抓住江延年的手腕,眼睛里烧着两团火:
“胡少,我们立马飞去香江,胡吃海喝他娘的一顿!”
然而江延年还没开口,廊下阴影处便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一名穿着宫内厅深灰色制服的老侍从不知何时已经候在廊柱旁,弯腰低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这番话,若让外间听去,恐有碍观瞻。陛下如今已是一国之君,一举一动皆系国体,出行之事更非儿戏,万望陛下谨言慎行,以社稷为重。”
庄家斌没理会,只把头偏了偏,像赶一只苍蝇:“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陛下……”
“我说,朕知道了。”庄家斌声音冷了一度,却不重,“你还要站在这儿看我吃面吗?”
老侍从深深低头,不敢再多言,弓着身退回了廊影里。
只是庄家斌那阵兴奋已经被那声咳嗽浇熄了大半。他低头摸了摸那只空碗的碗沿,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胡少,你看,说句实话,就有‘进谏’跟上来。我现在连想出去吃顿饭,都要先想一想宫内厅会不会记档。可他妈的,明明是一国之君,活得连个庙街摊档边上的学生仔都不如。”
他突然抬起头,目光兴奋起来,“胡少,你和安田孝宏豪赌怎么不叫我去?我看了电视,你脸虽然遮住了,但烧成灰我也认得!几千亿啊……比香江那次我做庄还要大!”
他说这话时,声音高得像要跟整座宫殿较劲,那股子劲儿像极了当年在浅水湾高尔夫球场做庄时的庄家斌。
然而话音落下去不过片刻,廊下就只剩风灯摇晃的声响,他那点兴奋像一根烧到头了的火柴,光一闪,便熄了。他嘴角那道上扬的弧度慢慢落下来,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一截,靠在廊柱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声音不高,像从井底飘上来的。
“胡少,我不想做天皇。我想回香江。”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宫内厅擦得锃亮的皮鞋,目光有些怔怔的:“我想回白加道那间别墅,想半夜去庙街吃那档煲仔饭,想叫个车过海到中环,在兰桂坊随便找个吧台坐下来喝一杯,周围全是不认识我的人,没有人鞠躬,没有人跪拜,更不会有人在我背后记档,把我几点出门几点回去都写进册子里。”
他顿了一顿,像把什么硬咽回喉咙里,“这儿一个说话的朋友都没有。宫里的人对我只有敬,没有一句话是能听的。连我想问问外边天气怎么样,侍从都要先想一想这个回答是否合乎礼制……我想我爷爷了!……”
他又停了一下,那口憋了很久的气从鼻腔里慢慢叹出来:“我知道你过来找我,也是向我告别的——你这一走,我连喝那碗面时能说说真话的人都没了。”
他没有抬头去看江延年,只是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越来越低,“胡少,你要是哪天在香江闻到庙街那档煲仔饭的香味,替我多吃一碗。就当我回去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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