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孤身探海逢孤舰,毒染沧波没艨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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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上回。
且说叶青儿自那百草洞前,与倪旭欣及那襁褓之中的倪叶承作别,足下碧绿灵光一现,整个人便已化作一道惊鸿般的流光,破开逸风城近郊上空那层层叠叠的晨雾,头也不回地,朝着正南方向的海天尽头,疾驰而去。
那清晨的天光,方才透出几分鱼肚白。晨风自山野之间拂过,裹着露水与草木的清香,却怎么也吹不散她心头那一团沉甸甸的、离别的酸楚。
她飞得极快,也飞得极稳。
可唯有她自己才知道,那产后方才三日的虚弱,到底还未曾尽数褪去。
每一催动体内灵力,那经脉深处,便隐隐地传来一阵抽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自那才经历过生产之劫的躯壳深处,一下一下地,撕扯着她。
那胞宫之中未尽的恶露,更是一阵一阵地涌着,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这具身子,距离真正的复原,还差得远。
可她仍旧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只将那碧绿的遁光,越催越疾。
她不敢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望见那百草洞的方向,望见那山坡之上或许还立着的、怀抱着孩子的身影,那好不容易才硬起来的一颗心,便会软了下去;那好不容易才鼓起来的、孤身赴险的勇气,便会散了个干净。
可这世间的事,从来便是如此。有些担子,旁人都可以退,唯独她叶青儿,退不得。
那西洲舰队,是她那弃徒霍华德一手带出来的祸根。
于公,她是御剑盟的化神修士,是宁州眼下唯一适合孤身探查敌情之人;于私,那霍华德,到底曾是她门下的弟子。
这一桩因果,便如同一道沉重的枷锁,自她当年一念之仁、只将他逐出师门而未尝斩草除根的那一刻起,便已牢牢地,锁在了她的肩头之上。
罢了。
既然已经出来了,那便只有往前。
这一飞,便是一个多月的光景。
头一个月里,叶青儿飞得极是煎熬。
化神修士的肉身虽强横无匹,可到底也经不住她这般产后不过数日便连日御空、不曾片刻歇息地折腾。
每至深夜,那海风一吹,她便觉着浑身上下,一阵阵地发冷。那经脉之间,更是时常传来针刺般的酸胀,扰得她连打坐调息,都难以静下心来。
可她到底是从那炼气小修一路杀至化神的青蛇仙子,心性之坚,远非常人可比。
任凭身子如何叫苦,她只将那一缕缕灵力,自丹田深处缓缓引出,绕着那周身经脉,一遍一遍地运转。
那灵力流转之处,便如同以温水浇灌着一株大病初愈的花,一点一点地,将那空虚疲乏的躯体,重新滋养起来。
而她的身旁,始终伴着一支常人见了便要肝胆俱裂的队伍。
只见那高天之上,她一道碧绿的遁光,破空而行。那碧光四周百丈之外,血河老祖战尸、血亢尊者战尸、红莲尊者战尸、修煞尊者战尸,四具人形战尸,皆以那暗紫色的疫道之躯,御空伴飞。
它们那灰白而空洞的眸子,直直地望着前方,面上没有半分表情,如同四尊被抽去了魂魄的、只知听令而动的神像。
而海面之下,又是另一番光景。
只见那碧波深处,浪方大圣尸傀所化的三千丈巨鲸,通体覆盖着房屋大小的深蓝色鳞片,正破浪潜行,如同一座缓缓移动的海底山岳。
九幽大圣尸傀所化的两千五百丈巨章,则是一边划动着那八条天柱般的触手,一边紧贴着海面下方,无声地游弋着,如同一片巨大的、流动的阴影。
至于那恶饕老祖战尸所化的「混沌卵」,那臃肿而畸形的、生满了上百张嘴与上百只眼的庞大身躯,则是十余条腿半没于浪涛之间,近百条触手垂落海中,紧贴着那海面,随波前行,远远望去,活像一座漂浮在海上的、长满了嘴与眼的浮岛。
这八具化神战尸,前呼后拥,护着她叶青儿一人,便如同一支沉默到了极点的、专为杀戮而生的远征之师,向着那不知藏着多少凶险的南方海域,一路南下。
而这一路行来,叶青儿也渐渐地发觉,那海面之下的鱼群,早被这八具战尸身上那股子化神级的、沉甸甸的尸气给惊散了。
往往那巨鲸与巨章游过之处,数十里内的游鱼海兽,便如同得了什么天大的凶兆一般,逃得干干净净。那海面之上,除了浪涛,便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叶青儿也不以为意。她只是每日里,将那神识向着四面八方,尽可能地铺展开去,如同撒开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搜寻着那海天之间,任何一丝可能的敌踪。
也正是在这漫长的飞行之中,她那纷乱的心绪,才渐渐地,自那初别亲人的酸楚之中,抽离了出来。
她想起了那襁褓之中的孩子。倪叶承。那皱巴巴、红彤彤的小脸,那中气十足的啼哭。她想起自己临行之前,在那孩子的额头上落下的那一吻,想起自己亲口许下的那一句等娘回来。
她又想起了倪旭欣。想起了他那张被泪水糊得不成样子的脸,想起了他那一声莫不是倪家竟是遭了天谴的、哀恸到了极处的诘问。
我必回来。
她在心底,一字一句地,将这四个字,刻了下去。那声音不响,却比这海天之间任何一道惊雷,都要来得更沉、更重。
待那心绪渐渐平复,她再想起的,便是那西洲的弃徒,那克兰西尔永世帝国的永世大帝——霍华德·克兰西尔。
说实话,直到此刻,叶青儿心中,仍有些难以将这两桩事,连到一处去。
叶青儿至今仍记得,当年她将那霍华德逐出师门之时,心中是何等的失望,又是何等的矛盾。
那时的霍华德,为了他那些受苦受难的西洲同胞,向她与救世军撒下了弥天大谎。她识破了他,却没有杀他,只是将他逐出了师门,由着他回了那西洲去。
那时的她想着,这到底是个可怜人。
他骗她,为的终究不是他自己,而是挣扎求存的西洲遗民。这般重情重义之人,纵有千般错处,到底罪不至死。
可谁又能想到,她这一念之仁,竟会在数百年后,酿出今日这般泼天的祸事来?
霍华德……
叶青儿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那双碧绿的眼眸,在云海之上,缓缓地眯了起来。那眸中,翻涌着失望、痛惜、愤怒,以及一股子压也压不住的、沉甸甸的自责。
你纵要复仇,纵要带着那西洲人向九州讨还血债……又怎可,将那些个手无寸铁的凡人,将那些个无辜的妇孺老幼,尽数屠戮殆尽?!
她的声音,被那高空的狂风撕得粉碎,散入那无边无际的天海之间,无人应答。
然而,很显然的是,叶青儿并不知晓,真正的霍华德,早就死了。如今的霍华德,不过只是一具被怒念心魔顶替了的扭曲之物了。
……
如此这般,又是月余的光景,悄然逝去。
待到第三个月上,叶青儿那产后空虚的身子,终是渐渐地,恢复了大半。
那经脉深处的抽痛,早已消隐无踪;那断断续续的恶露,也已止了。
她重新试着催动体内灵气,只觉那灵力运转之间,虽仍较之巅峰之时滞涩了那么一线,可御空飞行、乃至催动神通,皆已无碍。
而真正叫她重新寻回那份久违的、灵力在四肢百骸之间畅快奔涌之感的,却是这一日黄昏,一场突如其来的海上风暴。
那风暴来得极快。方才还是万里无云,转瞬之间,天便暗了下来。
墨色的云层,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一般,在天穹之上翻涌盘旋。豆大的雨点,裹挟着咸腥的海风,铺天盖地地砸将下来。海面之上,巨浪滔天,一浪高过一浪,直要将那天地,都翻个倒转过来。
那浪方大圣尸傀所化的巨鲸,自那惊涛之中浮出了大半个脊背,如同一座会动的礁石;那九幽大圣尸傀,则将那八条触手收拢成一团,沉入了更深的海中。
那恶饕老祖战尸所化的「混沌卵」,也压低了那庞大的身躯,任由那巨浪拍打,岿然不动。至于那五具人形战尸,则依旧如同五尊石像一般,悬在那狂风暴雨之中,纹丝不动。
若换作从前,这等风暴,叶青儿自是全不放在眼里。可此刻,她却忽然生出了一股子想要试一试的念头来。
她身形猛地一停,悬在了那狂风暴雨之间。随后,她抬起手来,朝那天穹之上、那墨色云层的正中,虚虚一按。
她口中,轻轻吐出了一个字。
下一刻,一股浩瀚到极点的、碧绿色的灵气,自她掌心喷涌而出,如同一柄无形的巨剑,自下而上,将那厚达数百丈的雷云,生生地劈开了一道口子。那金色的阳光,便自那口子之中倾泻而下,正正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叶青儿沐浴在那一片温暖的金光之中,望着四周渐渐平息下去的风暴,忽然之间,只觉那心头最后一丝阴霾,也随之散尽了。
她的身子,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她叶青儿,又是那个可以随时投入死战的、战力无缺的化神修士了。
……
风暴过后,便是一路的晴天。
叶青儿不再分心,只将那一缕神识,尽可能地向着四面八方铺展开去,日日夜夜地,搜寻着那海天之间的每一寸海面。
而随着她从北宁海进入蓬莎海域,并越来越深入蓬莎海域,周遭的光景,也渐渐地,透出了一种诡异到了极点的死寂来。
按说,这蓬莎海域,虽比不得宁州近海那般繁华,可到底也是海商、渔民与散修往来之所。
往日里,那海面之上,纵不至于舟楫如织,可三五日里,总该能望见一两艘过路的灵舟,或是打鱼的扁舟。可如今,她一连飞了十几日,竟是连半条船影,也不曾望见。
那海面之上,空荡荡的。唯有那海风,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气,日日夜夜地,灌进她的鼻息之间。
那一日,她在海面上,望见了一截烧得半焦的桅杆,孤零零地漂在浪涛之间。那桅杆之上,还挂着一面被火烧去了大半的布帆。
残存的布料,在海风之中,无力地晃动着,如同一条不肯瞑目的、枯瘦的手臂。
叶青儿在那截桅杆上空,停了片刻。她没有降落下去,也没有多做停留。她只是望着那截桅杆,望着那面残破的布帆,那双碧绿的眼眸之中,寒意一点一点地,凝了起来。
她忽然便想起了许多许多年前,那遥远的、已经模糊了的旧事。
那一年,她身中魔神蛊,被那噬魂魔火折磨得命悬一线,是青蛇真人助她假死脱身。她自那必死之局中逃出,一路漂流,最终流落到了这蓬莎海域。
那惊涛,那骇浪,那被海水泡得煞白的、奄奄一息的自己。
是那蓬莎岛上的茅家,是那茅家的少主茅浪宁将她收留,后来虽然爆发了些许不愉快的事情,却并非茅浪宁本意。
故而在解决了那些不愉快的事后,她感念那茅家的恩情,便在养伤之余,将炼器之术倾囊相授,直将那茅家,从一户以猎妖为生的猎妖人家,教成了一方炼器世家。
当年的收留之恩,她叶青儿记了八百七十年,从不曾忘。
可如今呢?
那茅家满门,那整个蓬莎岛上的生灵,却尽数死在了她那弃徒的炮火之下。
那茅家后人茅千舟,浑身是血,一路逃到宁州,跪倒在她的产房之前,说出的,却是那样一句叫她心胆俱裂的话——
蓬莎岛上的人……已经被杀光了啊。
叶青儿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那海风,似乎也在这片刻之间,静了一静。
过了许久,她方才重新睁开眼来,低声说道:
都过去了。
那声音极轻,也不知是对那截漂在海上的桅杆说的,还是对她自己说的。
我来了。
说罢,她足下遁光一催,便又朝着那正南方向,疾驰而去。
……
叶青儿修仙历九百年,十月初。
蓬莎海域的海天,已渐渐染上了几分深秋的凉意。海风一日冷过一日,天穹之上,也时常压着几层灰沉沉的云。
那海面,也不再似盛夏时节那般蔚蓝,反倒透着一股子铅灰的、沉甸甸的颜色,与那远方的天,几乎要融作了一体。
这一日清晨,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那雾气不浓,却将天与海,都融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混沌。
叶青儿依旧如同往日一般,御空而行,神识铺展,搜寻着四周海域的每一寸海面。那八具化神战尸,也依旧如同往日一般,或悬于高天,或潜于深海,无声无息地,拱卫在她的四周。
忽然之间,她那一直舒展着的神识,猛地一颤。
有什么东西,闯进了她的感知之中。
那是西南方向,千余里开外的海面之上。
一个通体由金属铸成的、无桨无帆的庞然大物,正以极快的速度,破浪而行。那东西的速度,竟是比那寻常灵舟,快了七八倍不止。
叶青儿的瞳孔,微微一缩。
来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那双碧绿的眼眸,霎时间,便亮得如同两柄出了鞘的利剑。
她心念一动,脚下的遁光,已然调转了方向,朝着那西南方向,疾射而去。同一时刻,那散在四面八方的八具化神战尸,也如同得了号令的凶兽一般,齐齐地,向着那同一个方向,围拢了过去。
那海面之下,浪方大圣尸傀那庞大的阴影,与九幽大圣尸傀的八条触手,也骤然加快了速度,破开那层层海水,无声地,包抄而上。
……
千余里的距离,对于叶青儿这般的化神修士而言,不过是最大感知范围的一半左右。
待她的神识破开那薄薄的海雾,看清了那东西的全貌之时,纵是她早已从茅千舟的口中听说了那支恶魔舰队的种种,也仍是忍不住,暗暗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的确是一艘战舰。
一艘通体乌黑、棱角狰狞的钢铁战舰。
那战舰舰艏高翘,舰身狭长而厚重,足有百余丈长。
那甲板之上,炮塔林立,一根根粗壮的炮管,在灰蒙蒙的天光之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寒光。
船舷两侧,一道道由灵气金属浇铸而成的纹路,正隐隐地透出幽蓝色的微光,如同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会发光的阵纹。
而在那舰艏的最高处,一面绣着金红二色双头鹰徽记的旗帜,正迎风猎猎作响。
克兰西尔永世帝国的徽记。
正是那屠了千流岛、又屠了蓬莎岛的恶魔舰队所用的战船!
叶青儿强压下心头那翻涌而起的杀意,将那一缕神识,朝着那战舰之上,仔仔细细地,探了过去。
这一探,她那眉头,便不由得微微地,蹙了起来。
那战舰之上,竟是连一个修士也无。
那甲板之上,船舱之中,密密麻麻地,尽是一些穿着灰蓝色制式军服的凡人。
他们或倚着炮塔,或攥着那通体漆黑的长管灵械,一个个神情紧张,却又带着几分病态的狂热。
至于那战舰的舰体,则隐隐约约地,罩着一层极淡极淡的、不知名的屏障,将她那探入舰体深处的神识,都挡去了几分,叫她只觉那船舱深处,模模糊糊地,看不真切。
原来当真都是凡人……
叶青儿心中暗暗忖道。她虽早已从茅千舟口中听说了此事,可如今亲眼得见,仍是不由得,生出几分难以置信之感来。
一群毫无修为的凡人,凭着这些个以低阶灵矿铸成的钢铁战船,竟屠了两个传承不知多少年的修仙岛屿,将那岛上的元婴、金丹修士,杀得一个不剩?
她又将神识,向着那战舰的四周,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方圆两千里内,除了这一艘战舰之外,竟是再没有第二艘船影。
落单的?
叶青儿心中一动。她看得分明,这艘战舰,正一路向南,全速疾行。那架势,倒像是在追赶着什么一般。
莫非……是掉队的?又或是,被留在后面巡弋的哨船?
她一时之间,也拿不太准。
可有一桩事,却是明明白白的——这艘战舰,正在向南去。
那便说明,那支屠了千流岛、蓬莎岛的主力舰队,此刻,十有八九,正停在那更南边的碎星海域!
来得正好。
叶青儿的唇角,极冷极冷地,勾了一下:
我正愁寻不着踪迹。你们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就在她凝神观察之际,那战舰之上,显然也已经发现了她。
只听得一阵尖锐到了极点的警报之声,自那战舰内部骤然响起,如同鬼哭一般,划破了那海雾弥漫的寂静。
紧接着,那甲板之上,便如同炸了锅一般,响起了一片嘈杂而慌乱的叫喊之声:
西南方向!发现修仙者!
是一个人……不,不止一个!海里有东西!天上也有!
那是修仙者的法术!快!炮位就位!所有炮位就位!
管他是什么!开火!
那叫喊声,虽隔着一层海雾,却仍经由神识感知清晰地传入了叶青儿的耳中。
她听得真切,那一声声嘶吼之中,竟是只有狂热与杀意,没有半分恐惧。
叶青儿的眼神,愈发地冷了。
而下一刻,那战舰之上,数十根粗壮的炮管,已然在一种类似前世二战时期战舰的机关驱动之下,齐齐地、整齐划一地,调转了方向,将那一根根黑洞洞的炮口,尽数对准了她。
那炮口深处,一点又一点的幽蓝色光芒,正在急速地凝聚、膨胀,如同数十只正在缓缓睁开的、择人而噬的兽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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