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2章 父亲留下的，只有一只碗（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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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换了新账房，说碗筷也要点数。这只缺口的，不许再往下送。收上来，叫我们砸了填灶坑。”
“是你收的？”
“我收的。那会儿眼虽不好，手还认得。”
卫渊把碗沿转到指下，缓缓摸过那道磨平的缺口。
“你最后一次听见他说话，是什么时候？”
“那是好多年前了。”
“那后来用这只碗的，也可能换了人。”
梁七槐嘴唇动了动。
“是。这个我不敢担保。”
屋外的桶响停了，水顺着屋檐落下来，一滴接一滴。
卫渊把碗放稳。
“饭一直往下送，碗一直往上收。至少有人活着，对吧？”
“对。”
“同一间？”
“小窗没换过。到最后，还是往那扇窗里递。”
林溪在旁边问：“你先前说三十份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碗？”
“哪有那样讲究。都是一筐搬下去，盛好了往里递。”
“那你怎么把这只单挑出来？”
梁七槐摸了摸自己的右手腕。
“别的碗都在窗外收。只有这只，得先搁到里头的圆托子上。听见一下响，才许端走。”
卫渊伸手按住碗。
“什么响？”
“是舀水的铜勺，轻轻磕一下缸沿。声音小，催得人烦。有时候响得慢，守门的还骂我站着不走。”
“圆托子是什么样？”
“摸过一回，冷得很，中间有道沟。”
林溪看向卫渊的胸口。
卫渊解开外袍，将金印从贴身的衣袋里取了出来。
印面刚露出，那只碗底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嗡响。
他的手停在半空。
林溪没往前凑，先把桌角那盏油灯移开。
“有多近才响？”
卫渊慢慢退开半步。
声音没了。
靠近，又响。
第三回，他还未将金印放低，耳朵里忽然堵了一下。
林溪的嘴在动。
他看见她抬手，却听不见她说什么。门外脚步、水声，都退远了，只剩一阵沉闷的磕碰，从脚底下往上顶。
三下。
停一会儿。
又是三下。
卫渊想扶桌子，手掌按偏了，碗沿撞上他的指节。
高明扶住他的肩。
“世子，松手！”
声音一下回来了。
卫渊低头，才发现自己攥紧了金印，印角已在掌心压出一道红痕。
他松开手指，把金印搁在折起的油纸上。
鼻下有点痒。
林溪递来布巾。他接过去擦了擦，巾角红了一小块。
“别再试。”她说。
“刚才多久？”
“我问了你两遍话。”
高明还没松开他的肩，右眼被冷风吹得又流起泪。他偏头用袖子擦，擦完才说：
“您若站不稳，就坐下。这里没人要看您硬撑。”
卫渊坐了。
凳面湿，他坐下才知道，裤子也跟着凉了一片。
林溪端来半碗温水。他喝了一口，把碗递回去。
“这纹路，跟圆托子有关。”
“你听见什么了？”
“底下有东西在响。”
梁七槐一直抓着油纸，听到这里，手指收紧了。
“您也听见了？”
卫渊转向他。
“你听过？”
“收碗时，脚底下偶尔有。以为是抽水的机括。可那声儿一响，守门的便叫我们快些走。”
林溪拿起旧碗，换着方向看碗底。
“不是花纹。”她说，“这些断口分着位置。若圆托子也有对应的纹，碗放错了就不认。”
“认什么？”高明问。
“不知道。”
卫渊看着那个“远”字。
“先认碗，再认里面的人。饭进去了，碗得原样出来。”
“你是说，有人一直查他是不是活着？”
“也可能在记别的。吃了多少，药送进去没有。”
卫渊把金印连同油纸往远处推了推。
“但普通牢房，不会装这种东西。”
林溪的指头停在圈足上。
“神庙里的？”
卫渊点头。
“我在西山见过相近的断纹。不是一个样，可排法一样。先记下来，别急着描进瓷缝。”
林溪找纸时，梁七槐忽然开了口。
“药也查。”
“什么药？”
“每旬送一回，用带嘴的小壶。先倒在碗里，再把碗搁上托子。等响过，才递进去。”
“有几壶？”
“三十壶。有一只比别的稠，倒不干净，总挂在壶底。”
高明问：“你尝过？”
老人摇头，过了会儿，又低下头。
“舔过一回。手背烫伤了，没钱买药，以为牢里都舍得给人吃，总不会差。”
“有用么？”
“没用。苦得两顿饭都咽不下去。”
林溪没笑，低头把“三十壶”添在纸边。
卫渊起身，拿了碗，没去拿金印。
“去第三库。”
高明挡在门口。
“属下先去。”
“只到外头。”
“您刚才——”
“我知道。”
卫渊把染血的布巾折起来，收进袖中。
“所以不带金印进去。先看这碗认不认路。”
第三库外的石阶积了一层湿泥。
封锁暗渠的人尚未回来，两名亲兵守在门边，见他们来，提着灯让出路。下到第二段台阶时，梁七槐便不肯走了。
“我在这儿听着。”老人说。
卫渊也没劝，让人给他垫了件衣裳。
前面砖缝泛白，墙脚有常年泡水的印子。走近那片夯土墙，潮味反而淡了。
高明蹲下，拔出短刀，用刀背轻敲地砖。
第一块声音实。
第二块也实。
到第三块，
林溪把灯放低。
砖角有个半寸宽的圆孔，被黄泥塞着。高明挑出泥，里面露出一截暗沉沉的铜边。
“别挖大。”卫渊说。
他蹲下来，把旧碗搁在膝头。
衣领里忽然又暖了。
卫渊伸手一摸，摸到那枚包好的青铜残片。
金印留在饭房，可他忘了这枚令符。
铜边
碗底跟着颤了颤。
高明将灯往前送，卫渊按住他的手。
“别再近了。”
两个人都没动。
墙后有水落下，滴答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被黄泥堵了不知多久的小孔里，响起了第二声。
卫渊低头看碗。
圈足内沿，一点暗红的光正顺着细纹往里走，走到“远”字下方，停住。
他用手遮住灯。
那点红还在。
林溪蹲在他旁边，呼吸放得很轻。
“它还认得。”
卫渊没应声。他捧着碗，往脚下看。
这次他听清了。
那一下响，来自更深的地方。
身后石阶上，梁七槐慢慢把手缩进袖子。他已经许多年听不清小声说话，方才那一下，却熟悉得很。
从前每次送完药，那人总要把空碗往外推一点。
有一年冬天，还把半个窝头留在碗里，叫他拿去吃。说自己牙疼，咬不动。
梁七槐用舌头抵了抵早已掉光的后槽牙。
他没敢告诉卫家的孩子。
后来那半个窝头，被守门的扔进了泔水桶。
他捡出来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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