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2章 父亲留下的，只有一只碗（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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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2章：父亲留下的，只有一只碗

马刚出巷口，后头就有人喊。

“王爷，梁伯说，还有一样东西。”

卫渊勒住缰绳。马蹄踩进水坑，脏水溅了半幅袍角。

来的是林溪。她跑得急，一只鞋后跟没提上，走近了才扶着墙踩好。

“什么东西？”

“碗。”

卫渊低头看她。

林溪喘匀了气，才把后半句补上。

“他说，是你父亲用过的。”

巷外已有骑兵往西门去了，马蹄声隔着薄雾，一阵近，一阵远。卫渊握着缰绳没动，掌心那块青铜残片硌得生疼。

“高明。”

“属下在。”

“派两个人走驿路去潼关，问清沈砚在哪儿。若见到赵恒，让他守住现有的口子，别往里追。”

高明看了眼他手里的残片。

“这东西……”

“只知道是沈家的，别的都没验过。”

卫渊下了马，把缰绳递过去。

“半个时辰。”

他说完，又添了一句。

“先把碗看清。”

林溪抬眼。

“王爷不去潼关？”

“我已经派人去了。”

卫渊看向西门外的雾。

“梁伯这只碗，可能决定北仓里究竟关着谁。半个时辰，够我问完。”

旧饭房里比方才更冷。

门敞了许久，灶膛剩下的热气早散尽了。桌上的炭灰地图还在，林溪绕过桌脚时，特意收了收湿裙摆，免得带倒旁边的长凳。

梁七槐坐在原处，两手夹在膝盖中间。

“碗在哪儿？”卫渊问。

“没放在这儿。”

老人把脸朝门口偏了偏。

“灶后有块断砖，底下压着钥匙。劳烦谁陪我回一趟住处，就在隔壁，不远。”

高明去摸断砖，手指刚探进去，便带出半片碎瓷。他换了只手，才从砖缝里勾出一把锈钥匙。

“锁怕是打不开了。”

“别砸。”梁七槐立刻伸手，“门板糟了，锁一砸，门也没了。往锁眼里滴点油，慢慢转。”

卫渊看了他一会儿。

“照他说的做。”

隔壁原是堆柴的矮屋。门打开，一股旧草席混着潮土的味道扑出来。床脚垫着两块砖，床下搁着一只缺把的水桶，接屋顶漏下来的水。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多少年，竟只占了这么点地方。

梁七槐摸到床边，蹲下时，膝盖里响了一声。他没叫人扶，伸手掏进床板与墙的夹缝，半天才拖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外头还裹着旧袜筒。

老人摸索着解开绳结，指头不大听使唤，越急越解不开。

“我来。”林溪说。

“不用，不用。这结我认得。”

卫渊等着。

等到老人额头冒汗，那根麻绳终于松开，露出一只灰白粗瓷碗。

碗沿缺了一口，约有指甲盖大。缺口被磨过，摸上去不割手。碗里洗得干净，外壁却留着一层怎么也擦不去的烟黄色。

卫渊伸出的手停了停。

他想过会找到父亲的佩剑、腰牌，或是一封写给自己的信。

没想过是这么一只碗。

梁七槐把碗往前送了送。

“拿着吧，没磕坏。”

卫渊接过来，瓷壁凉得他手指一缩。

“你怎么认定是他的？”

“右边缺口，左边有道釉裂。送饭时，那人总把缺口转过去，怕喝粥割嘴。”

“你见过他？”

“那会儿眼睛还能瞧见些。”

梁七槐用手比了个窄缝。

“小窗开得这么高，人躺着，我只看见过半张脸。”

“那就未必是他。”

老人没争辩。

他伸出手，在碗底摸了两下。

“您把碗翻过来。”

碗底的圈足内，刻着一个小小的“远”字。

字写得挤，最后一笔碰到了圈足，拐回来，添了短短一横。

卫渊用拇指擦过那道刻痕。

“名字也能冒充。”

“是。”

“还有什么？”

梁七槐把空了的油纸折起来，折到一半，又搁回膝上。

“他说过一句话。我记得不全了……说家里的孩子吃饭挑碗，嫌这种碗粗，拿着磨手。”

卫渊没出声。

高明站在门边，揉眼睛的手慢慢放下。

“后来呢？”卫渊问。

“后来没说了。送药的人来了，把饭车往外推，差点夹着我的手。”

“哪一年？”

“记不准。”

梁七槐等了一会儿，听不见回答，急着补道：“我没骗您。年头是真记不准。下头没日头，送一趟饭，便算过了一顿。有时候一天送三回，有时候只送一回……”

“我没说你骗人。”

卫渊把碗放到窗边。

窗纸烂了半张，灰白的天光落进来，照见碗底除了那个字，还有几圈极浅的细纹。

他俯下身。

细纹沿着圈足往里排，看着像砂石磨出来的印子，偏偏每隔一小段，便断开一处。断口长短相近。

“这是什么？”

梁七槐听见指甲刮瓷的声音，摇头。

“我眼坏了以后添的。刚收着这只碗时，底下没这么涩。”

卫渊又摸了一遍。

胸前忽然热了一下。

不重，隔着衣裳，像贴上来一枚温过的铜钱。

他把手收回去，那点热也跟着散了。

林溪注意到他的动作。

“金印又闹了？”

“还说不准。”

卫渊把碗递给她。

“先找个懂瓷器的人。”

来的是北仓修补锅灶的老匠人。

人被高明领进来时，还攥着半只冷饼。一看屋里的人，想跪，膝盖弯下去又僵住了。

“别跪，看看这只碗。”

卫渊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出窗前的亮处。

老匠人把饼塞进怀里，擦了两遍手，才敢接碗。

“粗瓷，窑口不远。北城外那几口旧窑，都烧过这样的。”

“底下的纹呢？”

“像是磨的。”

“怎么磨的？”

老人把碗举到眼前，转了半圈，又拿指甲去抠。

林溪拦住他的手。

“别抠掉了。”

“抠不掉。这纹路不是附在上头的。”

老匠人脸上有些窘。

“王爷，补碗、锔锅，小人都能做。这东西……说不上来。”

卫渊接过他手里的碗。

“你只说你看得出的。”

老匠人松了口气。

“刻字是铁尖刻的，吃进胎里，边上有崩口。那些圈圈没有。要是拿砂轮磨，缺口旁边这条老裂纹，早该震开了。”

“也就是说，碗没怎么受力？”

“大约是。纹底还发亮，小人没见过这样的。”

卫渊让高明送他出去，临出门又叫住。

“这半日耽误你的工钱，去账上领。”

老匠人连忙摇头。

高明已经拉开了门。

门外有人搬铁桶，桶底拖过石阶，响得人牙根发酸。卫渊忽然想起方才那只信鸽。

他从怀里取出青铜残片，放在窗下。

这回借着亮处，他看见了断口。

外沿有被扯开的毛边，里头却有一截平的。平口上，两三道细痕顺着同一个方向走。

“林溪，你看这儿。”

林溪低头，指腹在断口边停住。

“先锯过，再掰断的？”

“像。”

“那鸽子未必是求救。”

卫渊没接这句话，将残片重新包好。

方才骑上马时，他已认定潼关出了事。现在想想，沈家的令符、未干的血，连同那一箭，都来得太齐了。

他拇指又去蹭袖口，蹭到一半，指上沾的炭灰把布也弄黑了。

“先顾眼前。”

“梁伯，碗什么时候换出来的？”

“去年入冬前。”

卫渊抬头。

“去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