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变化的字迹(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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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岚摘下脖子上的配给牌,低头比对了老半天,指着那处相似的印记向马里尼求证。
马里尼一眼认出那是七井早年发放物资的官印,可唯独对旁边那几道后来添上去的刻痕拿不准来历,只好请欧塞勒斯先把纹路原样描下来,等回城后再请教老保管员。
随着灰痕一点点后退,石槽深处传来的声响也愈发清晰了。
浊涛小溪侧耳听见有人在催促车队赶路,有人在挨个清点装车的木水桶,
紧接着,一声拉长了调子喊“落闸”的号子从远处荡过来,瞬间盖过了近处杂乱的脚步声。
阿岚往前探身,脸色一点点变白了。
他分明听见有人在扯着嗓子喊“车轮还陷在泥里”,可话音未落,另一个声音紧跟着催促大伙儿赶紧往高处撤。
前头那几句呼喊的次序,明明还与自家家书里记的一模一样,可眨眼工夫,所有的声音便生生叠在了一起,
就像原本隔着好几里地的几拨车队,冷不丁全挤进了同一条狭窄的巷子里。
马里尼原本正顺着根须辨认走势,忽然发觉脚下的光晕微微偏了一点。
她抬头瞧见可拉也在暗暗调整魔力,心里顿时明白,这是更深处传来拉扯了。
方才好不容易松开的几束粗根正缓缓向中央收拢,原本各走各槽的两股水流,眼下竟被一股暗劲拽向了石台后方。
水晶当机立断稳住水势,尘魔也跟着收小了风力。
六位旧友合力撑住光晕,逼着灰白细线继续往后退,可外层的光晕每往里推进一分,暗处便有更多裹满灰痕的根须源源不断地挤上来。
石槽里的声响也跟着变得死板单调,方才还能听出焦急意味的呼喊,渐渐混成了一成不变的赶车声,仿佛当年所有的运水车队,都在同一时刻顺顺当当地走完了同一段路。
“先停在这儿吧。”
风雪之心低头对照着草图,向马里尼指出水流偏转的节点,
“外头这两道明槽虽然通了,可它们在更深的地方又并成了同一条暗渠。我们要是再往里送水,必须先摸清里头还有几条岔道,不然眼下这一截刚疏通,别的支渠又得跟着出问题。”
她说话的工夫,月堇还保持着托举木牌的姿势。
为了看清牌子底下缠绕的细根,她整匹小马一直趴在石台沿上,两条前腿抵着坚硬的青石棱,已经压出了好几道深红的印子,她自己却浑然不觉。
风雪之心忙请工匠递来一块厚垫板,等针掌玫瑰小心翼翼地理开最后几缕须根,便顺蹄接过木牌,催着月堇赶紧站起身活络活络筋骨,自己则替妹妹守在两股水流的夹缝间。
可拉与几位老友默契地将魔力光晕缓缓收回外层,灰痕被暂时压制在更深处的根系间,前厅刚清理出的这一小方天地总算保住了,只是地底深处依旧时不时传来细碎的刮擦声。
月堇揉着发酸的前腿坐到石台边,低头望着已经能顺畅通水的两道石槽,心里头既欢喜,又有些说不出的不甘心,
大伙儿忙活了一整天,总算扒开了这一小截迷雾,可那条真正藏着秘密的地下暗路显然还远远躲在后头呢。
就在这时,欧塞勒斯忽然出声叫住了她。
月堇的那本手札正摊开在风灯旁,前几日在阿岚家亲手抄录的家书字迹尚能辨认,唯独夹在中间的一个字,笔画已经肉眼可见地变淡了。
欧塞勒斯先让月堇自己过目,随后又取出另一份抄件摊在旁边比对,确认变浅的地方分毫不差,正落在“还在西岸”这几个字当中。
月堇伸出蹄尖轻轻摸了摸纸面,再抬起头时,眼底已经满是掩不住的惊愕。
今早出发前她还拿着这本手札帮阿岚核对记忆,谁能想到才过了短短半日,连她亲蹄写下的墨迹都开始靠不住了。
欧塞勒斯将手札往亮处挪了挪,指着同一页上依旧黑亮清晰的井号与日期给她看。
“我们先把眼下瞧见的异样记牢,这一整页都是用同一支炭笔写的,纸张也分毫不差,上下几行字都好端端的,单靠普通的墨迹褪色根本说不通。”
欧塞勒斯声音不高,条理却格外分明,
“再联想到刚才石槽里传出的动静,地底下那股力量,好像一直在把某些原本有先后的事情强行挤作一团,
它把当年耽搁过的路抹平了,让那些原本来晚一步的车队,全被算进了已经平安抵达的队伍里。”
她顿了顿,抬眼郑重地望向月堇与阿岚,
“当然,这眼下还只是我的推测,等回了城还得翻出其他旧档来印证。
但有一点已经板上钉钉了:光把咱们眼皮子底下的灰痕清掉还不够,深处的影响照样会顺着根系蔓延过来。
接下来,我们既得摸清这些树根在暗渠深处是怎么连成一片的,也得弄明白那块木牌末尾多出来的几笔当年究竟记下了什么。”
阿岚怔怔望着那块刚从树根间起出来的旧木牌,好半晌才重新在矮凳上坐稳。
他低头把配给牌重新挂回脖子上,主动开口说,等一回城,他就亲自陪老保管员去库房翻找旧册子,顺便把祖母留下的其余几封信也一块儿带过去对账。
临近午后,众人顺着石阶回到了地面。
工匠们留在入口处看守,顺带加固前厅的石台,
马里尼则将木牌上拓印下来的纹样交给随行信使,嘱咐他快马送回港城,请保管员提前备好对应年份的旧档案。
下午的探查就此告一段落,大伙儿商定等城里的卷宗送达,摸准了底细,再决定下一步往哪条岔道深入。
月堇躲在遮阳布底下,端着木碗刚喝了两口热汤,冷不丁发觉风雪之心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前腿上的红印子瞧。
她心里一虚,赶紧把两条前腿往毡毯边缩了缩,小声解释说刚才在石台边趴得久了些,其实连皮都没破一点,歇上半晌它自己就消了。
风雪之心端起盛满烤饼的木盘递到她跟前,语气倒比月堇预想的温和得多,
“我知道没破皮,所以才催你先喝汤垫垫肚子。你今天换了紫悦姑妈教的施法路数,那块老木牌确实照得清清楚楚,大伙儿可都看在眼里呢。
至于暗渠里头的路,等我们把脉络彻底理顺了,少不了还要一块儿下去。下回你再想趴在石头上细看,记得先喊我给你垫块软垫,好歹让这两条腿也少受点罪。”
听着姐姐絮絮的叮嘱,月堇心头那点闷闷的不甘总算散了个干净。
她低头咬了一大口烤饼,转头望向不远处围坐在一起商议的六位长辈,
马里尼正捏着草图跟水晶比画水道走向,浊涛小溪不厌其烦地用蹄子敲着地面、还原方才听见的车轮节奏,而尘魔每听到半截,总要插嘴纠正一句那声音究竟是从左边还是右边飘过来的。
这一场讨论又长又细,月堇一边嚼着饼一边听,冷不丁又想起了昨日在这片石坡下,那只旧红水壶引出的热闹官司。
几位长辈你一言我一语地拼凑着各自记住的片段,哪怕只是为了争辩某声呼喊来自左槽还是右槽,都要特意站起身来比画清楚。
月堇三两口把碗底的热汤喝干,抱起自己的手札走过去,在石桌边寻了个空位坐下,提笔将方才在石缝深处摸到的那处拐角,一笔一画地补进了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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