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作家来访(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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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当作家?那你得先学会痛。不痛的人写不出好东西。”
苏云烟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震荡,像有人在她身体里敲了一口钟,嗡嗡的,久久不散。
“我已经痛过了。”她说。
“我知道。”陆鸣说,“但你还没有用它。”
苏云烟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你把那些痛关起来了。”陆鸣走回桌前,坐下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从小被寄养,你没有抱怨。你被调剂到外语系,你没有抱怨。你被选中做那些测试,你没有抱怨。你像一栋房子,把所有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都锁在地下室里。门关得很紧,钥匙你拿着,谁都不给。”
他看着她,目光很温和,但温和得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她不想被碰触的地方。
“但作家不能有地下室。作家的每一扇门都是开着的,每一个房间都是亮着灯的。痛就是痛,怕就是怕,恨就是恨,爱就是爱。你不能把它们关起来。你关起来的每一个东西,都会变成你写不出来的那一段。”
苏云烟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伸手去拢。
“那我该怎么办?”她问。
“打开门。”陆鸣说,“把那些东西放出来。不是一次放完,是一点一点地放。今天放一点,明天放一点。放出来的东西会疼,会哭,会让你睡不着觉。但它们是活的。活的东西才能长,长了才能变成文字。”
苏云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什么东西,但什么也没有握。
“我试过。”她说,“我写不出来。”
“你写不出来,是因为你在写别人的话。”陆鸣说,“你写东西的时候,脑子里是不是有一个声音,在说‘这样写好不好’、‘别人会怎么看’、‘这个比喻是不是太老套了’?”
苏云烟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所有初学者都这样。”陆鸣说,“那个声音不是你的。是别人的。是你的语文老师、你的同学、你读过的那些书、你看过的那些评论。他们在你的脑子里开了一个会,你每次拿起笔,他们就开始发言。你当然写不出来。你一个人说不过他们。”
“那我怎么让他们闭嘴?”
“不用让他们闭嘴。”陆鸣说,“你写你的,他们说的是他们的。你写完了,再听他们的。但你写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要听。”
苏云烟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你能教我写作吗?”她问。
陆鸣看着她,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的长一些,不是一只鸟从树枝上飞起来,是一只鸟在树枝上站稳了,抖了抖翅膀,没有飞。
“我本来就在教你。”他说,“从你走进这个房间的第一秒,就在教了。”
那天下午,陆鸣给苏云烟讲了一个小时的写作。
他不讲技巧,不讲结构,不讲修辞。他讲了一件事——怎么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你每天走在校园里,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树,路,房子,人。”苏云烟说。
“所有人看到的都是这些。”陆鸣说,“你要看到的,是树上的第一片新叶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是路上那块松动的地砖在谁踩上去的时候会溅出水,是那栋房子里有多少扇窗户是朝北开的,是那个人走路的时候为什么总低着头。”
他顿了一下。
“作家不是用眼睛看世界的,是用毛孔。你走进一个房间,你不需要用眼睛看,你就能感觉到这个房间里的人心情好不好、刚才有没有吵架、谁和谁是一伙的。这种感觉不是推理出来的,是你的毛孔告诉你的。你要学会相信你的毛孔。”
苏云烟想起了系统、测试、赵将军、陈先生。那些人告诉她,你的脑电波是普通人的三倍,你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东西。但陆鸣说,那不是脑电波,那是毛孔。不是超能力,是人本来就有的、但大多数人已经忘了怎么用的东西。
“你在想什么?”陆鸣问。
“我在想,”苏云烟说,“你说的毛孔,和脑电波,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陆鸣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深,深到苏云烟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也许吧。”他说,“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而且你知道你有。”
苏云烟离开文学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那两棵银杏树中间,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忽然觉得它们不像冬天的手了,像毛笔的笔锋,正在天空这张巨大的纸上写着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陆鸣送了她一本书。不是他的书,是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封面是深棕色的,摸起来像皮革,里面每一页都是空白的,连格子都没有。
“写。”他说,“什么都行。今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事,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写。不要给任何人看。只给你自己。”
苏云烟把笔记本抱在怀里,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把她的影子从短变长,从长变短,从一个变成两个,从两个变成一个。
她想起陆鸣说的话——“你想当作家?那你得先学会痛。不痛的人写不出好东西。”
她想起了很多事。三岁被送到舅舅家,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她没有哭,因为她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七岁第一次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家》,她写了舅舅、舅妈、表弟,没有写自己,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在不在那个家里。十五岁,班主任说她作文写得好,问她以后想做什么,她说“作家”,班主任笑了,说“作家养不活自己”。十八岁,高考作文满分,评语是“超出年龄的通透”。她知道那不是通透,是痛过之后的平静。就像地震之后的海面,看起来平的,但海底全是裂痕。
她回到宿舍,打开台灯,翻开那本空白的笔记本。她拿起笔,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是二月二十日。天气:阴,有风。心情:说不清楚。”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
“今天去见了一个作家。他说,作家不是用眼睛看世界的,是用毛孔。他说,痛过了要记得,记得了要写出来。他说,你的脑子里有一个会议,你要让他们闭嘴。”
她写到这里,停下来。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在空气中慢慢干涸,凝成一个小小的黑色珠子,没有落下去。
她想起了沈先生。想起了嘉陵江的水,阳台上那些夜晚,他说“你是鹰”时的笑容。她想起了顾明泽。想起了梧桐路的尽头,他的背影,他说“我本来想站在那里的”。她想起了方程。想起了大雪天里的那条毛巾,他说“我去接你”。
她想把这些写下来。但她做不到。不是不会写,是不敢写。那些东西关在地下室里太久了,门一开,它们会涌出来,把她淹死。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听到系统的声音:
“第一阶段任务进度:40%。潜能测试:进行中。”
“创作启蒙对象:陆鸣。身份:当代作家,华国文学奖得主。”
“测试目的:检验创作潜能及精神世界的丰富度。”
“当前评估:天赋优秀,但情感释放受阻。”
苏云烟闭上眼睛。
她在想陆鸣说的那句话——“你关起来的每一个东西,都会变成你写不出来的那一段。”
她想,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写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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