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2章 论案 6)(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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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环的大伯心里打着歹毒的算盘,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压根是奔着养死陈环来的。在他眼里,只要陈环那个没爹的小崽子一死,弟弟留下的那笔丰厚资产,就会顺理成章全落到他手里——毕竟,陈环是他弟弟唯一的骨血,他这当大伯的,自然是顺位第一的继承人。
为了这个目的,他费尽了心机。先是威逼利诱恐吓,拼着命把陈环那无依无靠的娘逼得走投无路,最后不得不签下卖身契离开了那个家。
紧接着,他干脆把年仅十岁的陈环一个人扔在城里,既不把孩子接回乡下自己家抚养,也半个铜板、一口粮食都不肯捎来。
在他的算计里,一个十岁的娃娃,独自守在空房子里,没吃没喝,用不了几天就得冻饿而死。
到时候,他连借口都提前编得妥妥当当:就说陈环自出生便在城里,就闹着脾气不愿回乡下,嫌弃乡下清贫,日子不好过,还怪他这个当大伯的没留住他娘,害得他娘改嫁,所以连见都不愿意见自己。这般推诿下去,谁也挑不出他的错处,那笔家产,便能稳稳当当地进他的腰包。
他千算万算,偏偏漏算了巷子里的街坊邻居。那巷子深处住的都是些普通人家,手里都不宽裕,平日自家日子也过得紧巴巴,可看着十岁的娃娃孤孤单单守在冷屋子里,饿得脸蛋蜡黄、穿着单衣在寒风里打颤,谁心里都不落忍。
这家端来半碗热粥,那家塞过来一件改小的厚棉袄,李家奶奶抱来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被子,张家大爷干脆拎来几斤碎炭,让孩子能烧个火盆取暖。都是些不值钱的零碎,凑在一起,却让陈环愣是在那间冷屋子里,踏踏实实活了下来,半点没往他大伯期望的死路上走。
消息传到陈环他大伯耳朵里,那股子邪火瞬间就上来了。他没怪自己算计落空,反倒把一腔恨意全泼到了那些接济陈环的街坊身上——都是这些多管闲事的东西,坏了他的好事!
他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摸出银子,去城里雇了一群地痞流氓,成天在巷子口晃悠,不是趁人不备踹翻人家的菜篮子,就是半夜往人家门上泼脏水,变着法子找碴儿闹事,吓得巷子里的人出门都得提心吊胆。
这些事,偏被外出拾柴的陈环撞破了。他躲在墙角,清清楚楚看见那些流氓头子拿着他大伯塞过去的银锭子,嘴里还骂骂咧咧说“那老头说了,把事闹大,让没人敢帮那小崽子”。那一刻,小孩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冰窖里。他知道,那些帮过他、给过他一口饭一口暖的街坊,全是因为自己才遭了殃。
看着隔壁王奶奶因为被流氓吓着,崴了脚还躺在床上;看着张大爷家的窗户被石头砸碎,冷风直往屋里灌,陈环咬碎了牙。他想保护这些善良的人,可他只是个没权没势的小娃娃,能怎么办?思来想去,他只能咬着牙做了个最狠的决定。
于是,巷子里的人渐渐发现,那向来懂事乖巧的陈环变了。他会趁王奶奶不注意,偷偷摸走她缝补好要换钱的布头;会假装帮张大爷看煤堆,转头就把人家准备过冬的煤块偷偷拿去换糖吃;甚至会把李婶家晾晒的干菜撒得满地都是。每次被抓包,他还仰着小脸,一脸满不在乎的坏样子,半句道歉都不肯说。
日子久了,街坊们脸上的怜悯渐渐变成了失望,最后成了实打实的厌恶。“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早知道就不该管他的死活”“以后离这孩子远点,省得哪天被他坑得更惨”——这些话,陈环听在耳朵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浑身发颤,却半分解释都没有。
他就想让所有人都讨厌他,都离他远远的。只有这样,那些地痞流氓才会觉得,再没人愿意帮他陈环,自然也就不会再迁怒、再为难这些好心的街坊了。
陈环坦白了当年如此行事的前因后果,当初帮助他陈环的好心善良街坊都原谅了陈环。其实,在那些好心善良的街坊心里,陈环的小偷小摸,并不是什么不可原谅的错误。
毕竟,那时的陈环父刚亡故,母又改嫁,而陈环的大伯、爷奶对陈环不闻不问,陈环一个十岁的孩子,拿他们一些吃的穿的,他们觉得不是什么大恶之事。
听着的老街坊们,有的靠在墙根磕了磕烟袋锅,有的手里择菜的动作慢了下来,没人插话。等陈环说完最后那句“就想着让你们烦我,别因为我遭牵连”,张大妈先叹了口气,从臂弯里挎着的一兜子热乎馒头拿了一个往陈环手里塞了塞,嘴硬道:“嗨,我说那阵子你这孩子咋回事,给你蒸的窝头放在院墙上,你扭头就给我扔沟里,合着是憋着眼劲儿呢?”
旁边的李大爷也捻着胡子笑,皱纹里都是了然:“当年啊,我们还跟其他街坊念叨,说环子这孩子咋突然学坏了,今天摸块豆腐,明天偷半捆白菜,我们家晒在窗台上的布鞋,转头就没了影。”他说着拍了拍大腿,“可我们气的是啥?是丢那口吃的、那双鞋吗?不是啊!”
这话戳中了大家伙儿的心思。有人跟着点头,说那时候谁家光景都不宽绰,但看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饿得脸发绿,谁还舍不得一口吃的?
隔壁王婶还记得,有次她亲眼看见陈环在菜窖边转悠,故意假装没看见,转身进了屋,寻思着等他拿完了再出来,省得孩子不好意思。可谁知道这孩子,偏要趁黑摸进来,弄得像个做贼的模样,那阵子没少让他们背地里叹气。
“我们气的是‘偷’这个字啊。”李大爷的声音沉了点,“你说那时候你才十岁,瘦瘦小小的,我们看着你长大,总盼着你走正道。
要是真成了偷鸡摸狗的性子,那这辈子不就歪了?”他说着拍了拍陈环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老一辈人的温热,“现在才知道,这孩子那时候心里藏着这么大的难处,是怕拖累我们啊。”
风把树的影子吹得晃了晃,陈环手里的馒头还热着,烫得他鼻尖发酸。没人再提当年那些“小偷小摸”的旧事,张大妈已经在张罗着“晚上去我家吃,给你炖你小时候爱吃的萝卜排骨”,李大爷也在说“你大伯那家伙,如今已经被县太爷收拾了,你爹留给你的东西,都还回来了,日后要好好过日子。”
那些压在陈环心上几年的石头,就在你一言我一语的家常里,悄无声息地落了地。老街坊们的原谅从来都简单,他们从来没怪过他拿了半口吃的、一件旧衣,他们只怪那时候的孩子,明明该躲在大人身后,却偏要自己咬着牙,选了条最让自己受委屈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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