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0章 论案 4)(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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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这步田地,一家子总不能活活饿死。苏氏没法子,只能重操旧业,再靠卖艺挣钱糊口。”辰王说起这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可她如今已经是许明媒正娶的娘子,再去春楼抛头露面,岂不是直接打了许耀庭这个秀才的脸?许家那点仅剩的体面,可经不住这么折腾。”
“于是苏氏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不再去春楼,只把客人引到自己家里来,关起门来卖艺弹琴,好歹能挣些银钱,也不至于在外头丢了许家的名声。”辰王说完,抬眼看向时茜,“这便是许家背地里人人都心照不宣的事儿。”
辰王端着青瓷茶盏,杯沿抵着唇瓣缓缓冲吹了两下浮叶,轻抿一口温润的雨前龙井,喉间的干涩稍缓,才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辰王指尖摩挲着盏壁缠绕的缠枝莲纹,语气里带着几分对人性凉薄的了然:“另一个被害的王婆子,她不正是因为那张嘴从来没个把门的,才进的城居住的。王婆子把自己儿子儿媳妇房里的私密室事,逢人便掰扯得绘声绘色,连小夫妻间几句体己话都能添油加醋说个遍。
就这么闹得满村皆知,害得她那儿媳妇本来就是个面皮薄的,被远近村民指指点点戳着脊梁骨骂,羞愤之下竟直接跳了村头的河,虽说最后被人捞了上来捡回条命,却也落了个久病不起的身子。就这么着,她儿子和她男人怕她再留在村里闯出更大的祸事,才攒了点碎银子,把她送进城来躲是非,哪知道这一躲,反倒把性命躲没了。”
辰王抬眼与时茜对视,眼底带着点讥诮:“王婆子连自己亲儿子、亲儿媳妇的床笫私密都敢到处张扬,半分不考虑旁人死活。
如今她和许耀庭夫妻俩住在同一个院子里,日常抬头不见低头见,要是瞧见有外男隔三差五往许家跑,找他娘子苏氏听曲、煮茶、对诗论词,就她那管不住的嘴,还能憋得住半个字?不消三日,整个胡同里的人都得知道许家娘子背地里会野男人了。”
时茜听得心头一凛,忙接话道:“所以王婆子这杀身之祸,根本就是她自己这张嘴引过来的?”
辰王微微颔首,指尖在案上轻叩两下:“八九不离十。苏氏是真心实意爱许耀庭,最是看重体面名声,哪里能容得下这么个定时炸弹日日在跟前晃悠?除掉王婆子,对她来说是最稳妥的选择。”
时茜皱着眉捋了一遍前后线索,又冒出个新的疑团:“可苏氏既然费尽心思杀了王婆子,为什么偏要把这杀人的罪名,硬生生往陈环身上嫁祸?陈环不过是王婆子的远房亲戚,应该没碍着她的事,好端端的怎么就成了她选中的替罪羊?”
这话刚问出口,时茜便见辰王顿了顿,那双素来坦荡的眸子里竟掠过几分犹豫,嘴角动了动,像是有话偏又不便说出口。
时茜当即反应过来,往前微微倾了倾身,语气诚恳又带着点笃定:“君皓,咱们现下是正正经经讨论这桩命案,关于案子的前因后果,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又有什么是我听不得的?”
时茜见辰王仍是神色微动,又笑着补了句:“再者说,等这案子彻底结了,泾源县衙门按律是要给提点刑狱司呈送卷宗折子的。
我身为提点刑狱司的提刑官,所有底下呈上来的案卷,最后都要一一过我的手,逐句审阅无误之后才能归档存库。
便是君皓你今日不告诉我,等我日后翻到折子,该知道的也一样会知道,难不成还能有什么瞒得住的?”
辰王被时茜这一席话说得无奈,低低咳嗽了一声掩饰眸中的不自在,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才缓声道:“那苏氏原本在春楼里确实很受人追捧,但春楼那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年轻貌美的姑娘,比苏氏她唱曲唱得好、模样生得俏的能排满半条街。
以前那些愿意上门点她曲子的客人,也不是非她苏氏不可,换哪个姑娘伺候着,只要模样顺心意,曲儿唱得入耳,便也过去了。”
辰王话说到这儿,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意味:“可自打苏氏她嫁了许耀庭,住在那民宅院子里,就不再是当年那个春楼里只卖艺、守着身段不肯松口的清官人了。
那些上门找她的外男,哪里是真的来听她苏氏唱两句,品一壶不上数的粗茶,论几句撑场面的歪诗?”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点得再明白不过——那些人来,从来都是冲着她这人来的,而她既敢私下里接了这些人的往来,自然也就早已不是什么守着贞洁的清白妇人。
时茜正端着茶盏抿茶,冷不丁听见这话,喉咙口还没咽下去的茶水好巧不巧呛进了气管,瞬时呛得她眉眼都皱成了一团,捂住嘴弯着腰接连咳了好几声,连耳尖都咳得泛了红,好半天这才顺过劲来,带着点咳出来的湿意,惊疑不定地开口:“那许耀庭他……他难道就任由苏氏这么胡闹?”
辰王坐在对面的榉木椅上,指尖轻轻叩着光洁的桌面,语气里带着点看透世事的漠然,缓缓道来:“许耀庭他自然是清清楚楚,苏氏背地里在做些什么,半分都瞒不过他。那些频频上门寻苏氏的客人,说穿了,根本就是许耀庭自己亲笔下了帖子,巴巴儿给邀来的。”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时茜惊得微张的嘴,继续说:“那些人在外头统一了口径,只说是许耀庭的至交好友,上门来是与他谈诗论画、切磋笔墨的,明面上的名头冠冕堂皇,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可实际上呢?每逢宴席摆到中途,酒过三巡正是气氛热络的时候,许耀庭总会找个由头,要么说墨用完了要去库房取,要么说忽然想起首佳句要去书房记下来,顺势就离了席,偏生把苏氏一个人留在待客的暖阁里,让她与那些客人独处一室,孤男寡女的,还能发生什么干净事?”
时茜听得指尖都微微发紧,只觉得这事实在荒诞龌龊,又听辰王接着道:“那边宅里有个管事的王婆子,原先还当许耀庭是个闷头读书的傻秀才,被苏氏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还自作聪明地觉着自己抓着个大秘密,特意寻了个没人的空档,鬼鬼祟祟凑到许耀庭跟前去告状,把苏氏和那些客人的龌龊事一五一十说了个遍,原以为能讨个好。”
“可谁知道许耀庭听完,当场就发了大怒,指着王婆子的鼻子痛骂她是满嘴喷粪,恶意污蔑良家妇女,末了还把自己那秀才的身份搬出来,说她敢如此编排官宦家眷,一个棒子就能把她押去见官,打个板子发卖了都是轻的。那王婆子本就是个只敢在宅子里对着下人吆五喝六的欺软怕硬的性子,被许耀庭这么一吓唬,当时就瘫了腿,哪儿还敢往外吐露半个字?”
“她心里憋着这秘密不敢跟旁人说,偏生没多久,她那远房的外甥陈环上门来打秋风,张口闭口喊她表姨,嘘寒问暖的哄得她心花怒放。王婆子心里就琢磨着,陈环是正经的家里人,跟家里人说说又不算往外嚼舌根,哪儿就能出什么岔子?便把这憋了许久的事,原原本本都倒给了陈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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