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8章 论案 2)(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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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王亲眼见着那被害年轻妇人的夫君,人前对着妻子的棺木哭得肝肠寸断,几度昏死过去,那副痛失爱妻的悲切模样任谁见了都要心生恻隐,可一转背避开众人,他眼底的悲恸便像被抹布狠狠擦去,只剩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躁,甚至还因指尖碰触了棺材,脸上满是嫌弃的表情,用手绢把手指擦了又擦,然后把手绢丢到火盆里烧掉。
这两副面孔像根细刺扎在辰王心上,让他越发觉得时茜先前提出的思路值得深究——案发那几日,那男人口中说的外出访友、留宿友人家中,究竟是真话,还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说穿了,不过是借访友之名行障眼法,先在熟人面前露个面坐实行踪,再悄无声息绕开所有视线,潜回自家宅院里痛下杀手。
彼时泾源县衙门递到提点刑狱司的案宗折子写得清楚,县衙门对这桩人命案不敢怠慢,案发后先后两次派捕快专程登门,去那夫君口中的友人住处核实。两次问讯得到的口供分毫不差,都称案发那几日,那年轻妇人的夫君确实整日与他们聚在一处,白日里品茶论诗,夜里便宿在友人宅子里的偏房,连院门都没出过。照着这板上钉钉的证词,那人压根没空隙折返回家,更谈不上动手杀人。
而另一位受害者,年老的王婆子,不过是泾源县下辖村里最普通不过的村妇。平日里除了爱搬弄是非、嘴碎得没个把门,实在没什么出格的仇家——说起来,也真没人会恨她恨到要取她性命的地步。
辰王指尖捻着案宗的边缘,眉峰拧成个结,与时茜缓声道:“我前几日去泾源县,还特意绕去查了这王婆子的底。熟识王婆子她的邻里,都说王婆子这人并非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就是喜欢到处嚼舌根嘴上没有把门的,但就是个实打实的‘窝里横’,王婆子那点碎嘴子的能耐,也就只敢对着自家人撒。”
辰王顿了顿,想起当地村民七嘴八舌说的情形,语气平静:“之前王婆子她住在村里,天天把儿子儿媳妇房里那点私密事,添油加醋跟全村人念叨,连小两口睡前拌两句嘴都能被她编出十来个版本四处传。
偏她儿媳妇是个脸皮薄的,被全村人指指点点又羞又恼,又不敢职责顶撞王婆子这婆母,一气之下跳了河,幸亏被路人救回来,差点就没了命。
这下事情可闹大了,儿媳妇娘家人带着族人找王婆子理论,她儿子和男人这才没法子,便凑了点钱把她送到城里租了间小屋子躲风头,本质就是怕她再留在村里惹出更大的祸事。
虽把王婆子她送到城中独居,但她儿子和男人对她倒是挺好的,隔三差五就会到城里看她,而且每次都不是空手而来。”
辰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烟袅袅里,眉峰微蹙,似是也为这桩旧闻里的浮沉叹了口气,才接着往下说,声音里裹着几分世态炎凉的淡味:
“我与长风随便编了个远房同窗的由头,说受许耀庭早年托交的一封旧信,要面交苏氏,周边人家见我们言语恳切,又带着点读书人特有的温气,便没了防备,你一言我一语,倒把这许家前些年的根底,刨得明明白白。
那被害的妇人苏氏,嫁的夫君叫许耀庭,单听这名字就知道,他爹当年对他寄望有多重——‘光耀门庭’四个字,简直是把全家的指望都刻进了儿子的名字里。
许家老爷子原是个秀才,考中那年也曾轰动乡里,可偏偏卡在秀才这一阶,一辈子再没往上动过,到老了回首,满肚子都是不中的遗憾,便把这辈子没圆的梦,全摞在了许耀庭身上。
也亏得许耀庭小时候是真争气,九岁那年院试得中,一举成了最年轻的秀才,整个州县都轰动了。街头巷尾都说许家出了个文曲星,连州府的学政都特意夸过一句‘年少通达’,那风头,真叫是一时无两。
谁曾想这孩子的才气,竟就停在了九岁那年的捷报里,后来再去乡试,次次都是名落孙山,到头来,终究和他那老秀才父亲一样,困在秀才的头衔里,再难前进一步。
早年许耀庭最风光的时候,有几位退隐的老儒提起他,都要摇头说‘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偏那时候谁信呢?许父带着儿子四处赴宴,只要有人夸一句‘令郎不愧是文曲星’,他脸上的光都要漫出来。
那些世家大族见许家有这么个早慧的郎君,又有老秀才亲自教导,巴不得把人脉递上来,成箱的银子、名贵的笔墨,流水似的往许家送,就求着许父能抽点空,指点指点自家的儿郎。
许父本来打得好算盘,带着许耀庭周旋于各家府邸,一来是让他多接触面见世面,二来也是想让他和那些世家公子们结交,将来赶考路上,也好有个互相帮衬的交情,能借上点世家的资源。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许耀庭才十岁的年纪,心性还没定,跟着那些世家的纨绔子弟混在一处,什么寒窗苦读的道理全忘了。那些人出手阔绰,今朝宴饮明日围猎,花天酒地的新鲜劲,哪里是清苦出身的许耀庭能抵挡的?
不过半年光景,好的半分没学着,斗鸡走狗、酗酒赌钱的毛病,倒学了个十成十,案头的书本落了厚厚的灰,连碰都懒得碰一下。
就这么晃荡了三五年,许耀庭渐渐长大,再去考乡试,次次都败兴而归。一开始还有人念着他九岁秀才的旧名,上门来问问学业,次数多了,见他实在是扶不起的阿斗,那些追捧的目光便慢慢冷了下来。
那些世家子弟本就没真把贫寒的许家放在眼里,先前不过是看他有才名,如今见他既考不出功名,又没什么利用价值,便再也不叫他一块儿玩乐,路上撞见了,都只当是个不认识的路人。
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那些跟着纨绔们混出来的毛病,哪是说改就能改的?手里一没钱,就想着法子变卖家当,今天当一支老爷子留下的笔,明天押一块母亲陪嫁的玉,到后来越发没了顾忌,好酒要喝最好的,赌钱要注最大的,许家本就不是什么大户人家,老爷子当秀才那点积蓄,早就被他送礼、周转花得七七八八,哪里经得住他这么挥霍?
不过两三年功夫,那点微薄的家底就被掏得一干二净,连住的那间祖屋,都差点被他押在赌桌上抵了债。”
辰王说到这儿,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也就是从那时候起,许家的日子,就彻底跌进了泥坑里。”
“曾经小有薄产的许家,一夜之间就成破落户了。乡下的田地,尽数因许耀庭变卖抵债后仍剩一屁股烂账。到最后,许家父子——年过花甲的老父与曾是翩翩公子的许耀庭,蜷缩在城根下一间漏风漏雨的破坯屋里,真真切切过起了“三天饿九顿”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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