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9章 你说这天下最难的是什么？（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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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隆二年七月，汴京热得厉害，宫城里的砖地晒了一整天，到夜里还烫脚。
赵匡胤睡不着，三更过后披衣起来，在殿前的廊下来回走。
值夜的内侍不敢跟近，只远远站着，听见他一个人低声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
他做皇帝一年半，这毛病越来越重，有时一夜要起来两三回。
有一回他让人把那件黄袍取出来，摊在案上看，看了半天，又让收回去。
袍子还是那件袍子，褶子还在。
底下的人不敢问，赵普看得出来。
赵普替他管着枢密院，一天能见他三回，见得多，话就敢说。
那天散朝，赵普留下没走：“陛下这些日子脸色不好。”
赵匡胤没答，反问他一句：“你说这天下最难的是什么？”
赵普说：“打天下难，坐天下更难。”
赵匡胤笑了一下：“最难的是夜里睡不着。”
他把话挑明了，石守信、高怀德、王审琦、张令铎这几个人，是他一条命换一条命带出来的兄弟。
可这天下是从兵变里来的，别人能变，他们也能变。
赵普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说：“五十年来兵强了就把主帅推出去，主帅强了就把天子换下来，这毛病不在人，在规矩。”
赵匡胤问这规矩怎么改，赵普说：“要从陛下这一辈人身上改起，往后几辈人才有样子可看。”
他说：“这几个人未必有异心，可他们手底下那些军校，人人都想富贵，把黄袍往上一披，功劳就是拥立之功。”
赵匡胤没说话，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赵普说：“臣有一法，不动刀，不见血，只用一席酒。”
赵匡胤沉默了很久：“这酒我来请。”
日子过了十来天，到了那一日傍晚，他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去，进去时脸上已经有了笑。
席上没摆仪仗，也没叫乐工，几案挨得很近，坐的都是当年在陈桥雪地里跪过的人。
一开始喝得顺，说的都是旧事，高平那一仗谁的马惊了，谁把谁从死人堆里拖出来。
酒过三巡，赵匡胤忽然抬手，让左右都退出去。
殿门合上，屋里只剩几个人，灯芯爆了一声，谁也没接话。
他长叹了一口气。
石守信先坐不住，放下酒盏：“陛下何故叹气？”
赵匡胤说：“我能有今天，全靠你们几个，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他停了一下：“可你们不知道，做了皇帝，我反倒没有从前快活，一夜安睡不了几回。”
几个人对看了一眼：“陛下富有四海，还有什么可愁的？”
赵匡胤说：“这个位子，谁不想坐。”
他往下压得很慢：“你们手底下那些人，哪天把黄袍往你们身上一披，你们推得掉么？”
他说：“推不掉，那就由不得你们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虫叫。
石守信的汗从鬓角下来，酒盏在手里歪了一下，洒了半襟。
案上的菜早凉了，没人再动筷子。
几个人一齐跪下：“臣等愚钝，从来没这个心，求陛下指一条路。”
赵匡胤起身把他们一个一个扶起来：“人这一辈子快得很，眼睛一闭就过去了。”
他说：“图富贵的人，无非想给子孙多留一点东西。”
“不如把兵权交了，出去守一个大藩，买些好田好宅，替儿孙置一份家业。”
“这样君臣之间不猜，上下都安稳，比什么都强。”
他又添一句：“我们还可以结亲，我家女儿嫁到你们家，你们家女儿嫁到我家来。”
这话一出口，屋里那口气才松下来。
石守信几个人哭着磕头：“陛下替臣想到这个地步。”
散席时高怀德在阶上踩空了一下，扶住廊柱才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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