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章 雾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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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铺鏖战,残屑遍地。
子清手握鬼市铁印,当即传命子达,厚葬姜无咎夫妇,并召吴老大前来接管北派鬼市,统摄殷墟。
诸事安排停当,她转身走到街边卖人皮面具的摊前,挑了两套男子假面。
“姜无咎临死前,说我们的伤,要到少林找‘酒圣’无寂和尚......殷墟南去,已离少林不远,我们便可即日启程......”
三人收拾行装,辞别殷墟,策马南下,朝行暮宿,越荒丘古驿,穿疏林古道,几番风雨兼程,不多时日,行至黄河渡口。
时值薄暮黄昏。
落日垂垂,坠于天际,霞光漫天,倾洒而下,浊浪滔滔,一片赤红。
河面暮霭沉沉,水汽蒸腾而起,氤氲漫向两岸。
黑脸船家斜倚舷边,指尖捏着一杆铜头烟袋,火星明明灭灭。
他向船板磕了磕烟袋锅,抖落一地细灰,抬眼望向立在渡口的三人,粗声开口。
“过河?三文一位。”
子清取出碎银,付过船资,三人依次踏上渡船。
木船轻轻一晃,荡开圈圈涟漪。
河上长风浩荡,裹挟着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撩动衣袂猎猎翻飞。
子清走到船头,一屁股坐下,拍了拍身边的船板。
“李世,啊,不对,该唤你慕容世杰,你过来,坐这里。”
李世脚步骤然顿在原地,心口猛地一沉。
“慕容世杰。”
这个埋在岁月尘埃之下的真名,他已许久不曾听闻,更何况知道他真名的人,屈指可数。
他抬眸望向端坐船头的女子,眼底藏着几分惊疑,低沉询问。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子清“扑哧”一笑。
那笑声清灵脆亮,全然褪去了南派圣女的清冷孤高,仿佛山涧奔涌的清泉,与她素来沉静淡漠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何止知道你的姓名......”
她弯起眉眼,伸出纤细手指,根根细细数来,眼尾弯成一弯皎洁的月牙。
“我还知道你大破匈奴、智守潼关、力斩九幽高手......好多英雄事迹呢......慕容世杰......你的名声大得很呐。”
李世苦笑。
他定定望着眼前女子,她双眸之中,早没了圣女的疏离威严,反倒藏着几分狡黠跳脱。
他看出来了,那个眼神——不是子清。
“小藤壶。”
这三个字,自他唇间脱口而出。
“总算把我认出来了?”
子清歪着头,故意压低嗓音,却压不住那股俏皮劲儿。
“如假包换......”
她眉梢轻挑,任由河风吹起鬓边几缕碎发。
“圣女是给别人看的,这才是我自己。殷墟地底闷得慌,我总得换个身份出来透透气吧?江湖之中关于你的种种传闻,我早已听得烂熟于心......”
她凑近了些,继续压低声音,语气却忽然变得认真。
“李世,我用补天石口诀救了你两次。第一次你在石牢里,真气逆冲;第二次你被天地老怪打上天,差点摔死。这个恩情,你得还。”
“怎么还?”
李世问。
子清眨了眨杏眼,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坏笑,眼底流光流转。
“以身相许啊。”
李世猝不及防,被口水呛到,咳嗽起来,脸颊泛起一丝薄红。
船尾。
尸姬一身苗疆打扮,被河风拂动,头上银冠珠帘碰撞,发出泠泠轻响。
她斜倚船帮而坐,空洞的目光看着前方。
船头那两人靠得很近,小藤壶模样的子清凑在李世耳边低语,李世不断咳嗽。
她用手指抠住了船板的缝隙。
指节发白。
但让她手指发白的,不是“以身相许”那四个字,是“慕容世杰”。
这个名字,她已苦苦寻觅了无数个日夜。
她自记事起,便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抚养她长大的三个师傅,只唤她尸姬。
三师傅曾告诉她,她是自乱葬岗荒土之中被捡回来的孤女,无姓无名,无父无母,无根无萍,如同旷野飘蓬。
可她心底从来不肯相信。
她不信自己当真是顽石野草,凭空降生世间;不信这偌大天地之间,竟没有半个人知晓她的来路;更不信生身父母,会毫无缘由便将稚幼的自己弃于荒坟乱冢。
无数个孤寒长夜,这份执念在心底悄悄生根,日夜缠绕不休。
三师傅弥留之际,留给了她最后一条线索。
老者气息奄奄,字字沉重。
“你若执意要知道身世,便去找那部《破烂天书》。此书封存了无数秘密,世间诸多湮没的往事,都能从中寻到踪迹。”
自那之后,寻书,寻身世,便成了尸姬行走江湖唯一的念想。
她踏遍千山万水,辗转各方势力,四处打探,终于听闻江湖流言:“慕容世杰,便是开启《破烂天书》封印的关键之人。”
为寻此人,她甘愿投身殷墟纷争,协助北派进攻南派,任凭战火纷飞,只为逼那藏在南派之中的慕容世杰现身。
那人,原来便是李世。
那人,就坐在咫尺之外的船头,与另一个女子言笑晏晏。
而她,独坐船尾,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隔着悠悠河雾,遥遥望着这一幕,万般心绪尽数压在心底,无人诉说。
“别闹。”
李世好不容易平复剧烈咳嗽。
他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船尾,看见那道孤寂的苗疆身影,连忙压低声音。
“尸姬在看我们。”
“她看她的,关我什么事?”
子清满不在乎地扬了扬眉。
“我救了你,你就得报恩。你不报恩也行......我问你,你是不是一直想要查清,当年将你送入殷墟的那个瞎子......究竟是何人?”
李世气息骤变,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瞎子,于他而言,的确是萦绕心头许久的心结。
此人极有可能握有关于沈梦下落的线索,这件事,他从未放下。
李世紧紧盯住眼前的子清,语中带着几分急切。
“你知晓他的身份?又可知他现在何处?”
“我当然知晓啊。”
子清笑意盈盈,眼底藏着几分戏谑。
“当初就是我把他带进殷墟的啊,可我偏不告诉你......你先答应我以身相许,我才告诉你。”
李世一时语塞,心底万般无奈。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南派圣女、小藤壶大人,是铁了心要讹他。
“子清。”
李世正色道。
“那瞎子于我有救命大恩,无论如何,我都一定要找到他。”
“你是为了要找到沈梦吧?”
子清微微挑眉,眸光复杂难言,歪头凝视李世。
“她已经整整一年多没有寻过你,你就不曾想,或许,她本就不愿与你再见?”
简简单单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世心上。
他怔怔站在原地,喉头滚动,想要开口辩驳,千言万语涌到唇边,却又尽数堵在喉咙,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子清连沈梦的存在都一清二楚,诸多隐秘尽在她掌握之中,一时间,他竟不知该作何作答。
子清望着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笑得愈发肆意,可笑意尚未在眼底完全漾开,她周身猛地一颤,脸色骤然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姜无咎开锁时,为了保她心脉,只把玄鸟寒渊逼出七成,剩下三成仍封在经脉深处。
此刻凛冽河风阵阵袭来,刺骨寒气顺着周身毛孔侵入体内,蛰伏的寒毒骤然发作,化作无数冰针,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她打了个寒颤,嘴唇没了血色。
“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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