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致永恒的茉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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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刚到星湖堡不久，要塞之花回乡来访，差点喝光镇上的酒窖库存……”

祖先岩前，泰尔斯为希莱讲着故事，而他的思绪则回到了星湖堡。

那是要塞之花离开星湖堡前的一天。

当晚，心事重重的泰尔斯屏退了卫士们，孤独地走出堡楼，散步沉思，不知不觉走到一处荒废的院落。

“睡不着？”

泰尔斯一惊抬头，发现他的客人，索尼娅·萨瑟兰勋爵正抱臂坐在倒塌的石板上，背靠一根焦黑破败的石柱，手指里夹着点燃的卷烟。

但泰尔斯注意到，月色之下，表情落寞的她一口烟都没有抽。

要塞之花只是伸手夹着烟卷，任由烟头燃烧。

“哦，是你啊，”泰尔斯收敛愁容，左右张望，“没有，我只是出来散散步……”

嗯，这儿是哪儿来着？

索尼娅晃晃脑袋，向她身侧石板的空位示意了一下。

泰尔斯回头观察，发现这院落里断壁残垣，杂草丛生，对面还有一处倒塌的屋顶，上面镌刻着落日的徽记，黯淡蒙尘。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堡里的星湖修道院——原本是，”找不到借口的王子只好叹了口气，攀上石板，在索尼娅身侧坐了下来，“给修士们远离俗务，修身养性做学问的地方。”

索尼娅点了点头，望着倒塌的修道院，表情恍惚。

“很久以前，这儿还有值守的老祭司和教士，洒扫念经啥的，主要是落日的，偶尔也有其他信仰的，但自从血色之年……”

女勋爵没再说下去。

她只是把白白燃掉一半的烟卷咬进嘴里，狠狠吸了一口。

泰尔斯不动声色地避开烟飘来的方向，打量周围。

这地方他只在视察城堡时路过一次——星湖堡内外有太多的塔楼、房间、院落、仓库、藏窖、田地乃至地牢需要清理打扫，有的地方年久失修，乍看之下跟废墟没有区别。

哦，差点忘了，“断脉”苏美二世便是落日修士出身。

数百年前，他正是在此处隐居研学，又从这里走出星湖，踏入复兴宫加冕为王，终结血腥纷乱的“双星对峙”。

自他之后，星湖修道院就被不断扩大增建，从塔楼到外墙，最终形成如今的星湖堡。

确切地说，这里才是星湖堡的原点，是它最古老的部分。

只是现在嘛……

“如你所见，正门坏了，屋顶塌了，墙和石柱倒了，石室长蘑菇了，值钱物事也被抢了，就只剩下后院的这些墓——修士修女的墓没啥陪葬品，连盗墓贼都看不上。”索尼娅幽幽道。

泰尔斯谨慎地扇了扇缭绕的烟雾。

嗯，得空让马略斯派人来清理一下……

思索间，索尼娅把烟卷递了过来，泰尔斯正准备礼貌拒绝，前者就一把抽回了手。

“噢，对不起，忘了你还未成年，”女勋爵语带嘲讽，“小屁孩。”

泰尔斯无言以对，只能扁着嘴扭头。

“我明天就走。”

“真的？”

泰尔斯先是惊喜，旋即连忙调整表情，表现出遗憾可惜的样子：

“这么着急吗，不再多住几天？”

顺便也把隔壁镇子的酒喝光，肉吃完？

反正你们蹭哪儿不是蹭……

“那我再住一周？”索尼娅立刻反问。

泰尔斯的礼貌笑容瞬间垮掉：

“那，那，那也不是不可以……不是……不可以……不可以……”

索尼娅定定地望着他，似乎看透了什么，嘴角笑意略含嘲讽。

“听说，你一声不吭，就拐走了我麾下的得力干将？”

泰尔斯脸色一变。

“什么？哦，你是说米兰达？”

泰尔斯深吸一口气，连忙看向周围倒塌的破墙：

“对，我是说，我正准备找个机会跟你说，这次的任务有些棘手，我可能要借调她……”

索尼娅一动不动，只是眯起眼睛注视他。

“我是，我只是说，米兰达也到了要休假的……唉，算了，”实在没有借口可找，泰尔斯只得长叹一口气，“要不你还是多住几天吧，我让后勤翼去隔壁镇上买足酒肉……”

嗯，昆廷总管和复兴宫最好是能报账。

否则，等他真的穷困潦倒走投无路，他们就不要怪他心狠手辣，起兵造反……

“你知道，但凡有米兰达在断龙要塞，北境封臣们提供的犒劳补给，就从没缺斤少两过吗？”索尼娅的目光飘向远方。

泰尔斯挑了挑眉。

这话说得，他又不是没去巴拉德室列席，旁听过梭铎大人的发言。

王室常备军明明独立直属，自给自足。

当然咯，至于在此渠道之外嘛……

“你在血色之年收复了寒堡，更是顶在前线挡住埃克斯特，”泰尔斯轻哼反问，“难道亚伦德家的继承人不在了，北境的领主和镇长们，就敢短了要塞之花……额，要塞之狼的斤两？”

索尼娅看了他一眼，表情严肃，旋即噗嗤一笑。

“当然不敢。”

但是嘛，不敢和甘愿，其中还是有差别的。

女勋爵长叹一口气，她捻熄烟蒂，望向天上月色：

“答应我，照看好她。”

泰尔斯蹙眉：

“我？照看她？”

索尼娅轻轻颔首，满心感慨：

“这些年里，是我太自私了。”

她向后靠上石墙：

“为了我自己舒心省事儿，以庇护和培养作借口，把她拴在要塞，心安理得地享受她姓氏带来的便利——却忽略了，那女孩儿本可以飞得更高。”

她的才华，远远不止在战场搏杀。

“在要塞，我能帮她，但是出了要塞，甚至出了北境……”

索尼娅认真地看向泰尔斯：

“就要看你了。”

泰尔斯被对方盯得有些难受，不由得别开头。

王子想起自己正自顾不暇，不得不轻叹一声：

“你太高估我了，索尼娅，连你手握军队都做不来的事……”

一想到米兰达来投的初衷，泰尔斯又不禁心下一沉。

【有了他，你得以迷惑你的敌人：复兴宫不是铁板一块，不是无隙可乘，不是毫无弱点。】

【有了他，你得以锁定你的敌人：反王旗帜高高飘扬，凡聚其下者，皆入彀中，一网打尽。】

泰尔斯摇摇头，把与国王的秘密对话甩出脑外。

“但你不一样，你现在可是星湖公爵了，”索尼娅轻声道，“就像当年的约翰。”

泰尔斯闻言一怔。

约翰。

有些陌生，又有些耳熟的名字。

哦，对了，约翰·璨星。

先王幼弟。

他的叔祖。

星辉战神。

前星湖公爵。

听到这里，泰尔斯突然有些想笑：

“你知道，其实星湖公爵是个矛盾又奇怪的头衔吗？”

索尼娅侧过耳朵。

泰尔斯的表情沉寂下去。

事实上，不止头衔，整个星湖堡都很奇怪。

跟那些历史悠久，每年每月都在见证历史的宫堡城镇不一样，星湖堡一直在两个极端间徘徊：

它常常在长达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里草木荒疏、腐朽衰败，无人问津。

偏偏又严禁闲人靠近，乃至忌讳在茶余饭后被提及。

可往往只需一纸王令，它便在一夕之间华丽转身，迎来新主。

翻修加建，热火朝天，车水马龙，门庭若市，聚集整个王国乃至全世界的热切目光。

如此繁华热闹若干年，直到星湖的主人就此离去，或更进一步，或失势倒台，乃至不幸亡故。

城堡便又重归死寂，荒废无人。

静静等待下一个主人。

确切地说，下一个循环。

而那往往便是下一代人的事了。

“大家都知道，按传统，有两种人能获封星湖公爵。”

泰尔斯望向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城堡塔楼：

“其一是受认可的王位继承人，就像帝国时代的‘皇太子’头衔。”

他旋即扭过头，看向眼前草木荒疏、断壁残垣的院落：

“其二，则是德高望重、被国王倚为臂膀的王室要员。”

泰尔斯的目光定格在院落里某块不起眼的断裂墓碑上。

几秒后，索尼娅眯起眼睛：

“所以？”

“但这是谎言，”泰尔斯收回目光，“或者说，是当某些故事流传太久，走样变形之后，以讹传讹的谣言。”

索尼娅微微蹙眉。

“星湖的主人，最初就是第一种人，只有第一种人。”泰尔斯幽幽道。

王国继承人。

他心底有个声音轻声道：

毕竟，星湖公爵的头衔，本就是苏美二世为结束“双星对峙”（或者说，厘定整个王国的家族继承正统——或换个更大众的说法，财产分配体系）的继承争议，破例生造出来，戴到长子埃兰头上的。

否则，落日怜见，谁见过辖地只有一镇两村的王国大公爵？

（当然，至于“断脉”之后，那些失去身份继承权的大小家族次子们无地可分，无产可接，无权可承，无家族作倚，无领民奉养，无法成为新一代贵族，他们只能带着从小学到的、长久被神殿和贵族垄断的文武才华智识野心，改姓易族，离开庄园进入城市，大量散入各行各业，乃至加入新兴的、也恰巧是断脉王出身的落日宣教部，从而发展壮大了城市中的市民阶层以及神殿中的宣教修士队伍。

而他们与家族主支——尤其是那个有身份继承权的长兄，以及把它授给长兄的父亲——的重重矛盾兼天然冲突，又进一步催化了神殿中宣教部与祭祀部、甚至是新兴市民与土地贵族、市镇大城与乡野庄园、乃至中央王室与地方诸侯的激烈斗争，继而酿成从登高王到远帆王时期血腥惨烈的祭教之争，包括以信仰为起因的第二次大陆战争，导致权倾朝野的落日神殿最终分裂衰颓，王国的权力与财富版图再度洗牌，星辰的城乡人口流动加速，地理经济重心更随之迁移，影响深远长久，这便又是后话了。）

泰尔斯继续道：

“但随着时光流逝，事情远比当初复杂。人们很快就发现，星湖堡的历任主人，无论曾有多风光，也并不总能顺利继承王位。”

至于为什么不能顺利继承嘛……

有自然的原因，例如继承人不幸早夭。

也有人为的原因，例如继承人不想早夭。

若星湖公爵成功加冕，那回过头看，这爵位自然就是特封给王国继承人的。

若晋位失败嘛……

泰尔斯摇摇头：

“于是久而久之，为了好听，大概也为了好用，王国便流传出了第二套说法：获封星湖公爵的那位璨星，不一定是继承人，也可能是国王臂膀，王国股肱，王家重臣。”

嗯，国王臂膀泰尔斯，也不算那么难听，对么？

换言之，究竟是王国继承人还是国王臂膀，取决于结果。

而非初衷。

泰尔斯望着堡墙上的零星灯火，有些出神：

“渐渐地，璨星王室和复兴宫便也放任乃至接受了这套说法，硬生生地，大概也是乐见其成地，把星湖堡的象征意义和政治内涵，又扩大了一圈。”

更重要的是，这套说法很方便——尤其对于某人而言。

一方面，把这头衔封给某位璨星，以示荣宠信任——约定俗成的、不成文的王国继承人，多么尊贵光荣啊。

另一方面，即便他有此头衔，复兴宫也依然保留着绝对的选择和余地——既不成文，便不确定，不是么？

你知道现在的十三家敕封伯爵之一，冰河城的五芒星，塔伦家族的首位家主，改姓前也曾是星湖公爵，是姓璨星的王子，甚至序齿更前，也曾在第三次大陆战争的战场上立下战功，一度有机会问鼎宝座吗？

可惜他没有其父——巧了，“胡狼”苏美三世也曾是星湖公爵——的运道，更没有那份冷酷无情的手腕和果决。

想起宫中那位严格意义上算他远房堂侄的王室卫队塔伦副队长，泰尔斯轻笑摇头。

嗯，真要说起来，塔伦家族还算是幸运的了：

声威卓著、众望所归的守誓者米迪尔四世，在加冕后并未为难自己那位身为星湖公爵的兄弟，甚至还在后者改姓分家之际，分封给他可供传承的土地爵位。

（“我无九星之命，也无七星之才，还望弟弟——不，还求陛下拿走四角，允我五芒星足矣。”——伯恩·璨星，国王仲兄，也即后来的冰河城领主，伯恩·塔伦男爵，在复兴宫当众辞任星湖公爵之语）

后者又经过数代打拼，才晋升伯爵，成就了今天镇守中央领北部，为永星城屏障的塔伦家族。

泰尔斯轻笑一声，想起这几天翻阅王国典籍条令的发现：

“你知道，索尼娅，你的前上司，王弟约翰受封星湖公爵，和先王长子米迪尔列席御前会议，其实发生在同一周吗？”

至于当年的先王艾迪是怎么想的，其中有何深意嘛……

基尔伯特给他的那些资料，大概是不会明言的。

换了陪他出（作）使（质）北地的那位阴谋家普提莱嘛，嗯，也许还有可能。

“你这么想当国王吗？”

泰尔斯一惊抬头：

“啊？”

只见索尼娅低着头，玩味地看着他：

“否则，怎么听着你这么着急，这么不甘心，这么痛恨呢？”

操。

“我——”

泰尔斯连忙辩解：

“不不不，我，我只是说……”

等等，他刚刚真的在……抱怨？

“如果你一心一意，想着做好眼前的事，力所能及的事，尽力而为、分所应为的事，”索尼娅轻哼一声，扭过头去，“那星湖公爵是好是坏，以后是王是卒，又关你屁事。”

泰尔斯闻言一顿。

也有道理——他心底里有个声音低声道：不去想得失结果，只低头做好眼前，那未来的结果，就是水到渠成。

更无人能阻。

想到这里，泰尔斯有些豁然开朗。

却也有些意兴阑珊。

想起即将前往的翡翠城，泰尔斯只觉身心俱疲，他无精打采地摆摆手：

“操，算了，别在意，无聊的牢骚罢了。”

除了王国这摊子烂事，他还有艾希达那疯子的反皇俱乐部需要操心呢。

索尼娅观察了他很久，这才扭过头，重新掏出烟袋和烟纸，开始卷烟。

“你见过你手下人看你时的眼神吗？”

“什么眼神？”泰尔斯心不在焉。

索尼娅停顿了一会儿。

“我是说……比如说那个哥洛佛，顽固严肃油盐不进，但找的借口全是围绕着你，还有他身边那个花花公子，看你不开心，他心里透亮，故意装疯卖傻逗乐你……”

泰尔斯眉心一动。

“那个涅希，我听过，听说是个天才，在我看来，他脑子抽了，热血天真，可恨不得为你去死。那个叫摩根的老兵，嗯，硬点子，谁答话都能怼两句，唯独对你服服帖帖……”

不知为何，泰尔斯听着这些话，却越听越不是滋味。

但索尼娅依然在淡定卷烟：

“还有，那个皮洛加，他以前给要塞押运过补给，对所有人都很礼貌谄媚，但这次对你好像有些不同……佐内维德是北境人，以前在要塞服过役，直到被他爹赶出家门，他对你的评价嘛……还有那个以前负责要人保护，跑前跑后很会来事儿的前青皮，哦，我是说，警戒官……

“总之，你卫队里的不少人我都认识，至少，当他们在这里站岗时，看着比在复兴宫时更自在，更甘愿。

“更别说老朋友怀亚和哑巴，还有杰纳德跟那个威罗了，他们比还在要塞的时候更……倒是那个谎话精，马略斯有点意思……”

“为什么是谎话精？”

听到这里，泰尔斯忍不住打断她：

“你以前认识他？”

但索尼娅只是摇摇头：

“虽然事情都是这谎话精在办，但是……”

女勋爵叹了口气，认真看着他：

“但是我感觉得到，孩子。”

要塞之花点了点泰尔斯的额头：

“你才是这里的灵魂和主心骨。”

索尼娅直视着泰尔斯的双眼：

“你，才是他们真心诚意凝聚在这里的原因。”

泰尔斯不由得愣住了。

下一秒，他连忙扭头，避开对方压迫力极强的眼神。

拜托，别开玩笑了。

就餐桌上的话语权来看，连D.D的布偶小熊都比他更有威信。

“我……认识他们才没多久。”

“有些武器，不用太久，一入手，砍两刀，便知有没有。”

“就像你的盾牌？”

索尼娅盯了他一眼，捏好自己的卷烟。

好吧，那是真没有。

泰尔斯低下头，长叹一声：

“即便有，那也是因为我的头衔，以及它可能的权力利益……可能还有王室卫队的规则，而他们的职责就是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