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白色的自己(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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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眠站在那间贴满画的房间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哭。
只是看着那个穿白衣服的孩子,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他就控制不住。
那个孩子从角落里站起来。
很小,大概四五岁的样子。白色的衣服,白色的鞋子,白色的皮肤,连头发都泛着淡淡的银白。只有眼睛是黑的,很黑很黑,像两口深井。
它走近季眠,仰头看着他。
“你哭什么?”
季眠擦了擦眼泪,蹲下来,和它平视。
“我不知道。”他说,“就是……看见你,想哭。”
那个孩子歪了歪头。
“你认识我?”
季眠点头。
“你是我。”
那个孩子眨了眨眼。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很干净,很纯粹,像从没受过任何伤害的孩子该有的那种笑。
“对。”它说,“我是你。”
它转身,指着墙上那些画。
“你看,这都是你画的。”
季眠站起来,走近那些画。
太阳。两个人。手拉着手。
每一幅都一样,又都不一样。有的是蜡笔画的,线条粗粗的,颜色涂出边界。有的是水彩画的,颜色晕开,像下雨。有的是铅笔画,只有黑白,但能看出来是两个孩子在笑。
季眠伸手,轻轻摸过那些画。
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里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一闪而过的光。
“我……画过这些?”
那个孩子点点头。
“在孤儿院。”它说,“你每天都画。”
季眠看着那些画,试图回忆。
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有一些碎片——滑梯,墙角,阳光,还有……
还有一双眼睛。
躲在暗处的眼睛。
“你记得什么?”那个孩子问。
季眠想了想。
“我记得……有人在看我。”他说,“在孤儿院的时候。我画画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看我。”
那个孩子点点头。
“是他。”
“谁?”
那个孩子指着画上那个高一点的人。
“他。”
季眠愣了一下。
“晏无咎?”
那个孩子又点点头。
季眠看着那幅画——高一点的那个,矮一点的那个,手拉着手。
“我那时候就知道他?”
那个孩子没有直接回答。
它走到墙角,从一堆画里翻出一张,递给季眠。
那张画和别的都不一样。
别的都是太阳底下两个人。
这张是黑夜。
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角落里,缩成一团。
画的
「小哑巴,别怕。」
季眠的手微微发抖。
他记得这几个字。
他记得自己写过。
可是——
“这是……”
“你画的。”那个孩子说,“你看见他被欺负,画了这张画,想给他。但你没敢。”
季眠心里一紧。
“为什么没敢?”
那个孩子看着他,眼神很深。
“因为你知道,给了他,他就会更被欺负。”它说,“那些坏孩子看见有人对他好,会打他打得更狠。”
季眠说不出话。
那个孩子继续说:“所以你只敢偷偷给他糖。趁没人看见的时候,塞进他口袋里。”
它顿了顿。
“他每一颗都留着。舍不得吃。”
季眠想起晏无咎口袋里那些糖纸。
想起他说过的话——“你每次来找我,给我糖,跟我说话——我都记着。”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从那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
“后来呢?”季眠问。
那个孩子低下头。
“后来你走了。”
季眠的心脏被狠狠攥了一下。
走。
被收养的那天。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怎么走的?”
那个孩子抬起头。
“你不记得?”
季眠摇头。
那个孩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它转身,又翻出一张画。
这张画比别的都大,折得皱皱的,边角都磨破了。
季眠接过来,展开。
画上是一个孩子站在孤儿院门口,背着一个小书包。另一个孩子躲在墙后,露出半个身子,伸着手。
伸着的手,什么都没抓住。
画的
不是季眠的笔迹。
是另一种,歪歪扭扭,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的:
「别走。」
季眠的眼泪又掉下来。
这是晏无咎写的。
是晏无咎画的。
是他留下的。
那个孩子看着他哭,没有安慰,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季眠才哑着嗓子问:“他怎么写的?那时候他才多大?”
“五岁。”那个孩子说,“他刚学会写字。”
季眠看着那几个字。
「别走。」
两个字。
五岁的孩子,刚学会写字的孩子,躲在墙后,看着那个人离开。
只能写下这两个字。
不敢递出去。
只能画下来。
留给自己。
“我……”季眠开口,声音断断续续,“我不知道……我那时候不知道……”
那个孩子走近他,伸手,轻轻拉住他的手指。
那只手很凉,像冰。
但它握得很紧。
“你现在知道了。”它说。
季眠低头看着它。
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你是谁?”他问,“你到底是——是我,还是别的什么?”
那个孩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它说:“我是你留下的。”
季眠没听懂。
“什么?”
那个孩子指了指墙上的画。
“这些画,都是你画的。但它们留在了这里。”它说,“你走了之后,它们没有跟你走。它们留下来了。”
它顿了顿。
“我也是。”
季眠看着它。
白色的衣服,白色的皮肤,白色的头发。
像一幅画。
像一张没上色的画稿。
“你是……画里的我?”
那个孩子点点头。
“你画了那么多太阳,那么多两个人。但你自己,从来不在画里。”它说,“你在画外面。”
它指着自己。
“所以我在这里。在画里面。”
季眠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
画里的人。
画外的人。
他画了那么多,却从来没画过自己。
因为他自己,一直在画外。
在看着。
在记录。
在——
“在等。”那个孩子说,“你在等一个人。”
季眠心里一震。
“等谁?”
那个孩子看着墙上的画,看着那些手拉手的两个人。
“等他。”它说,“等你画的那个人。”
季眠的呼吸停了一拍。
等晏无咎?
从那么小的时候,就在等?
“我……”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孩子松开他的手,走回墙角,又翻出一张画。
最后一张。
它递给季眠。
这张画很小,只有巴掌大。画的是两个孩子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什么——像一扇门,又像一道光。
高的那个在门这边。
矮的那个在门那边。
高的伸着手,矮的也伸着手。
但没碰到一起。
画的
那是他被收养的那天。
季眠盯着那个日期,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他站在孤儿院门口,被一个大人牵着手。他回头,想找什么。但什么都没找到。他只看见空荡荡的走廊,空荡荡的墙角,空荡荡的阳光。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但他一直回头看。
一直。
直到被拉上车,直到车开远,直到孤儿院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点。
他还在回头看。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但他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
等等我。
等等我。
等等我。
“你在等他。”那个孩子说,“从那天开始,就在等。”
季眠攥紧那张画。
“可我……我不记得他。”
“你记得。”那个孩子说,“只是忘了。”
它指着自己的心口。
“这里记得。”
季眠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
那里很疼。
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那里,等了很久很久。
“他在哪?”季眠问,“晏无咎在哪?”
那个孩子指了指房间的另一边。
那里有一扇门。
很小的门,和之前在长廊里见过的那些门一样,但颜色不同——这扇门是白色的,和墙一样的白,几乎看不出来。
“他在下一层。”那个孩子说,“他一直在下一层等你。”
季眠站起来,往那扇门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
那个孩子还站在墙角,站在那些画中间。白色的,小小的,像一幅还没完成的画。
“你不跟我走吗?”
那个孩子摇摇头。
“我是你留下的。”它说,“我得留在这里。”
季眠心里一酸。
“可你——”
“等你找到他,回来的时候。”那个孩子打断他,“我会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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