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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四家人的“然后”(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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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四家人的“然后”

余波司挂牌那天,青州下了一场极细的雨。

不是那种倾盆的暴雨,也不是能沾衣欲湿的杏花雨,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细得像从天上筛下来的灰,落在瓦上都没声,只把整座城的屋檐、石阶和树叶子都染成了一层湿漉漉的暗色。晏瓷站在那间旧屋子前,亲手把一块新做的木牌钉在门楣上。木牌不宽,字也不大,就三个字,是她自己用刀一笔一笔刻的——“余波司”。

没有仪式,没有观者,没有鞭炮。无妄蹲在廊下躲雨,脚上的光链被水汽蒙得发暗,像两条快要熄灭的引线。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木牌,说:“字刻得不好。”

“我知道。”晏瓷说,“够用就行。”

无妄没再说话,只是又看了一眼木牌,目光在“余波”两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雨丝穿过破窗飘进来,把木牌打得微潮,那两个字在雨里愈发清晰,像要从木头上浮起来。

挂了牌,晏瓷没有回公房。她冒雨出了官廨,往城南走。怀里揣着一个旧布包,布包里装着四只小布袋,每只布袋上绣着不同的姓氏。那是她花了大半夜准备的。她没让任何人知道,连无妄都没有告诉。

布包里装的不是官银,是她的私俸。不多。真的不多。按青州的物价,每只布袋里的银子只够做一件事:给一个孩子交半年的束修,或者给一个妇人置办三块搓衣板和一口新锅,或者给一个卖唱姑娘做两身像样的衣裳,或者给一个七旬老人买足过冬的炭。就这么点。可这已经是她几个月的全部结余了。

第一站,码头。

周平不在。码头上的人说他今早轮休,在窝棚里歇着。晏瓷找到那间四面漏风的破棚子时,周平正蹲在门口补一张旧渔网。渔网破得厉害,大洞小洞十几处,他拿着梭子穿来引去,动作笨拙而认真,像在跟那些洞较劲。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晏瓷,慌忙放下梭子站起来,手在破裤子上蹭了又蹭,叫了声“大人”。

晏瓷没进去,就站在门口,把第一只布袋递过去。周平不敢接,两条胳膊垂在身侧,脸上全是惶恐。晏瓷说:“这是给孩子读书用的。小枣六岁了吧,该识字了。巷口周夫子开蒙,半年束修二两。这里刚好。”

周平整个人像被雷打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他看看布袋,又看看晏瓷,再低头看看布袋,突然就跪了下去,膝盖磕在湿泥地上,溅起一小片污水。他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得没有声音。

晏瓷没有扶他。她知道有些人不需要被扶,只需要被允许跪一会儿。她只是把布袋轻轻放在窝棚门口那块稍干的石头上,说:“我走以后你再打开。里面还有一张纸,是给周夫子的荐书。你拿去找他,他会收的。”

周平猛地抬头,满脸是泪,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只挤出一个字:“大……”后面的字全哽在喉咙里,像被雨水灌满了。

晏瓷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周平极响极响的一声:“大人——小枣会给您磕头的!”

她没有回头。

第二站,肉铺巷。

何阿蓉不在家。邻居说她去了城西的洗衣河。晏瓷沿着窄巷往西走,在一座石桥下找到了她。何阿蓉正蹲在河边的石阶上洗衣裳,面前堆着满满一竹筐,都是各家的旧衣被单。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几缕碎发贴在脸侧,她也不撩。她洗得极用力,木棒抡起来又砸下去,一下一下,又狠又实,像把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全砸进了衣裳里。

晏瓷在岸边站了一会儿,等她歇手的空当才开口:“何阿蓉。”

何阿蓉回头,见是她,第一反应是站起来行礼,随即又想到手上全是皂角沫子,慌忙在衣摆上擦了又擦。晏瓷走近,把布袋放在竹筐盖上,说:“给你添几样家什。搓衣板用了多少年了?中间都磨凹了吧。换一块。锅也换一口,孩子们不能老吃夹生的饭。”

何阿蓉的眼圈倏地红了。她没有推辞,只是站在雨里,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声。过了好一会儿,她猛地弯下腰,朝晏瓷深深地鞠了一躬。起身时,眼睛已经湿了,不知是雨还是泪。

“大人,”她哑声道,“我开个小小的洗衣铺子。不多,就一个大木盆、三块板子。多洗几件,一天能多挣五文。等我把铺子支起来,头一盆水,给您洗官服。”

晏瓷笑了一下,极轻极浅,像雨雾里一闪而过的光。“好。”她说,“不过我的官服不好洗。血多。”

何阿蓉听懂了,也笑了,笑得眼泪簌簌往下掉,又怕人看见,忙转身去搓衣裳。

第三站,清音阁。

天还早,茶楼里只坐了两三桌喝茶的闲汉。苏姑娘在二楼的小屋里梳头,看见晏瓷推门进来,手上的木梳差点脱手。她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拉了拉身上的旧衫,请晏瓷坐。那间小屋极窄,只放得下一张小床、一个旧妆台和一把琵琶。可收拾得极干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琵琶上盖着一块自己绣的帕子,帕角上隐约看得出几朵歪歪扭扭的梅花。

晏瓷把布袋放在妆台上,说:“拿去做两身衣裳。不是要你打扮,是入秋了,你那几件旧衫太单。茶楼夜里风大,别冻坏了嗓子。”她顿了顿,“卖唱的人,嗓子就是命。”

苏姑娘没有看布袋,只是定定地看着晏瓷,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轻声问:“大人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晏瓷想了想,说:“因为你问我,公道是什么。我答不上来。可我不能白答不上来。总得做点什么,让公道有地方落脚。”

苏姑娘的眼眶湿了。她没有哭出来,只是垂下眼,用极小的声音说了一句:“大人,我昨夜又写了支新曲。不是《问公道》那样的。是支柔软的,唱给一个人听的。今天您来了,我就唱给您听。”

晏瓷没有坐下。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等你把衣裳做好了,再来唱。那时我好好听。”

第四站,城北。

雨越下越大了。晏瓷没有带伞,到宋母家时,肩头已经湿透了。她敲了很久的门,门才从里面打开一条缝。宋母佝偻着身子站在门后,看见是她,浑浊的老眼里忽然亮了一下,像灰烬里被人轻轻吹了一口气。她把门开大,颤巍巍地要拉着晏瓷进去。晏瓷跨过门槛,没有坐,把最后一只布袋放在老人床边的旧木箱上。

“这里有几两碎银,还有一些散钱。”她说,“天冷了,让隔壁的孙家小子帮您买炭。不要省,烧到开春。还有,我托了城西的温郎中,入冬前会来一趟,给您瞧瞧老寒腿。瞧完把药钱记在余波司账上。不算多,但能让您这个冬天好过些。”

宋母没有去看布袋。她伸出枯瘦的、发着抖的手,握住了晏瓷的手。那双手像两块风干的树皮,又凉又硬,可攥着她的时候,力气大得惊人,像要把什么从她手心里按进她骨头里去。

“大人啊,”老人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您来看我,我高兴。可我有句话,憋在心里很久了。我儿死了,我不怪谁。那姑娘死了,更苦。她也有下辈子要过。我如今得您接济,是您的恩。可我还想求您一件事。”

她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像要攒够力气才能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下回,您有工夫,也去那姑娘的坟上看看吧。她嫁到我们家三年,没享过一天福。她娘家人不要她。她死后那坟,不知还有没有人管。我老了,去不动了。可我心里……一直惦记着。”

晏瓷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她想起那桩杀妻案的案卷里,对张氏的描述只有寥寥几笔——“张氏,年二十六,为夫所杀。”没有容貌,没有生平,没有她爱吃什么、怕什么、喜欢什么花。她像一个符号,被嵌在案卷里,只用来解释那把菜刀为何落下。现在宋母提起她,晏瓷才猛然惊觉,自己这些天来想了那么多次宋仲文的“下辈子”,却从未想过那个被七刀砍死的女人的“下辈子”。

“我会去的。”晏瓷说。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宋母握了握她的手,慢慢松开。老人的嘴角忽然弯了一下,很淡,淡得像雨夜里从破窗漏进来的一小片月光。

“大人是好人。”她说,“跟我儿小时候一样,心软。”

晏瓷没有说话。她只是替老人拢了拢散开的被角,又检查了一遍窗户上糊的纸有没有漏风,然后转身走进了雨里。

雨势很大,打在路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花。晏瓷在城北的泥路上走得很慢。她没带伞,也不躲,就那么在雨里一步一步地走。雨水从她的发丝流下来,流过脸颊、下巴,流进衣领。她想起宋母说的“那姑娘的坟”,想起自己案卷里那个只有年岁和死因的张氏,想起那个被丈夫砍了七刀、死后连个像样祭奠都没有的女人。

她忽然停下来。

路边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树下拴着一头牛。牛旁边有一块半截埋进土里的碑,碑上刻着几个字,已经被雨水洗得模糊不清。她在碑前站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前走。脑子里很乱,像有无数条因果链同时在水里翻腾,搅得她什么都看不清。可每走一步,那个念头就更清晰一分。

她还有四个“然后”没有做完。可这四个“然后”里,还漏了一个人。

不,也许漏的不止一个。每一桩案子里,被惩罚的、被连累的、被遗忘的,到处都是。周平的隔壁有张婶和小枣,何阿蓉的丈夫在千里之外服刑,苏姑娘的父亲在流徙之地受苦,而张氏的孤坟连个上香的人都没有。她无法把每一个人都照顾到。她能力有限,俸禄微薄,连给这四个家庭的东西都寒酸得可怜。可她不想再用“无能为力”当借口了。

回到官廨时,天已经黑透了。雨还在下,打在瓦上哗哗地响,像是整座城都在哭。晏瓷推开门,无妄正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水。他抬头看她,目光在她湿透的身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里间,抱出一条旧毯子,踮着脚,甩在她肩上。

“丑。”他说。

“我知道。”晏瓷裹紧毯子,在桌边坐下来,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水珠顺着手腕滴到桌上,把一叠新送来的公文洇湿了一小片。她也不去擦。

无妄坐回窗边,背靠着墙,半透明的身体在雨声里像一团安静的鬼火。他安静了很久,忽然说:“四家都去了?”

“去了。”

“张氏呢?”

晏瓷的手一顿。她转过头,看着无妄。这个八九岁孩童模样的旧规则残影,此刻问出的正是她方才在雨中反复咀嚼的那件事。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也不打算问。她只是说:“明天去。”

无妄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早就料到了她的回答。他偏过头,看向窗外黑沉沉的雨幕,声音被雨声压得极低,低得像是雨的一部分。

“张氏的坟不好找。”他说,“在城外青屏山东坡,一片乱葬岗里。没有碑,只栽了一棵瘦柏树。三年前栽的,不知活没活。到了山上,往左数第三排,从东往西第七座。找不着,就去看看那棵柏树还在不在。她叫张玉娘,死的那年是二十六岁。爱吃甜,怕黑。生前养过一只黄猫,猫比人多情。她死后,猫在坟上守了七天七夜,后来被山里的野狗叼走了。”

晏瓷听完,半天说不出话来。窗外的雨铺天盖地地落,像要把这天地都洗一遍。她慢慢把脸埋进旧毯子里,那上面有一种极淡极淡的、不知从哪里来的味道,像是晒干的艾草,又像是一百年前的雪。

“无妄,”她闷声叫了他的名字,“你什么时候去过她的坟?”

“没去过。”无妄说。声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是旧规则的账本里,有她那一页。我很久以前翻到过,就一直记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雨声里。

“这世上,总得有人替她记着。”

晏瓷没有再说话。她把毯子裹紧了,像裹着一团微弱的、自己都说不清的暖意。雨打在屋顶上,打在槐树上,打在那块新挂的木牌上。“余波司”三个字在雨夜里没入黑暗,却并不消失,只在偶尔一道天光掠过时,显出极淡极淡的轮廓,像一块被雨水洗去积尘的旧玉,安安静静地,等着天亮。

余波司成立之后的第一个月,我把自己的俸禄算了三遍。

大理寺少卿的月俸是四石米,折成银钱,加上各种贴补,到手约莫十四两。我留四两做日常用度——包括官袍浆洗、鞋靴修补、值房的炭火钱、秦楼偶尔替我垫付但我从不让他垫的杂项开支。剩下的十两,我分成了四份。

无妄蹲在桌边看我算账,两只脚在凳子上晃来晃去,脚链的微光随着他的动作一明一灭。他伸出指头点着那张算得密密麻麻的纸:“二两半、二两半、二两半、二两半。为什么每人一样?他们四家不一样穷。”

“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能称出斤两。”我头也没抬,又在二两半前面加了“每月”二字。

“你从前审案,最讲究‘该多少就是多少’。”无妄说,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不解,“给周平的和给苏晚的一样多,这不算你的风格。”

“现在这钱,不算账。”我把毛笔搁在砚台上,伸了伸僵直的后背,“算账的是律法,不算账的是……”我顿了顿,想不出一个现成的词。

“是人情。”秦楼从门外进来,端着一壶热茶和三个茶杯。他把茶放下,没等我开口,自己倒了一杯,靠在门框上慢慢地喝。他最近越来越常这样,不再像头几个月那样总称“属下”,说话也随便了。我由着他去。有些关系本来就不该被官衔架着,像刘二和张婆子那样隔着半条巷子较劲,较到后来连自己都忘了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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