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夜巡(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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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棚里的油布帘子被夜风掀起来三次,每一次都灌进来一阵混着硝烟和湿土气的冷风。棚内横躺着的人有的蜷紧了身子,有的哼了一声翻个身,没人真正醒透。角落里那截木板上的青衣少女始终闭着眼,但她的呼吸节奏已经不是睡着的频率了。
第三次帘子落下来的时候,她睁开了眼。
棚内油灯只剩豆大一点火苗,灯芯泡在底层的油垢里滋滋作响,照不亮三寸之外的地方。看棚的老头靠在门框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手里攥着一截卷了边的烟杆,烟丝早就熄了。离她最近的一个伤员趴在一块门板上,后背裹着粗布绷带,绷带底下渗出暗褐色的印子,人倒是睡得很沉,鼾声压住了棚外巡逻兵的脚步。
她坐起来的时候右腕的剑纹又烫了一下,像是有人从远处拨了一根弦,余震顺着腕骨爬到指腹,麻了一瞬就散了。她把袖口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剑纹还是那道剑纹,篆痕边缘的暗金色游丝已经慢下来了,比傍晚时分淡了不少,像一条游了太久的鱼终于靠了岸,伏在河底不动了。她把袖口放下来,撑着墙站起了身。
刚站起来,一个人从油布帘子外面侧身挤了进来。动作很轻,袍角上沾着的夜露还没干透。是那个捡笔的。他进棚之后没有朝她这边走,先站在门边停了半息,余光扫了一圈棚内的所有人,确认每一个躺着的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呼吸节奏正常,才抬脚走过来。他在她两步之外蹲下,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搁在了她脚边的地面上。是一个馒头。不大,面皮上沾着灰,边角硬了,但捏着还有余温。
后半夜了。他说。
少女低头看着那个馒头没伸手。她顿了一下,低声问:你在外面转了多久。
那人靠着旁边的木柱坐下来,膝盖伸直的时候右边那条腿明显绷了一下才放平。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用下巴指了指那个馒头:先吃。天亮前得走。
去哪。
南巷尽头有一处废弃的甲胄库,地下一层,陈远的人还没腾出手清理。但堆了那么多破烂,少一个人藏进去没人会注意。
少女捡起那个馒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口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干硬的表皮刮得嗓子眼发涩。她喝了一口瓦罐里剩下的凉水冲下去,才又开口:你自己呢。
那人把天元笔横搁在膝上,垂着眼不知道在看笔杆上哪一道划痕,过了一下才答:我在上面走。你在底下待着。
少女看了他一眼。棚内油灯的火苗把两个人的影子抻得很长,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他攥笔的手指攥得比方才紧了一些,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出口。她没有追问,把手里的馒头又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外面的风声比方才大了一些,油布帘子第四次被掀起来的时候,她侧过头,透过那道缝隙看见南巷尽头有一段城墙的豁口被守军用碎石和木桩填上了大半,另半截还敞着,夜空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灰白——那是黎明之前最深的那种暗,黑到尽头开始往回翻的颜色。
他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随即收回来。
走得动就现在走。趁天没亮透,趁那些暗子还在原地等天亮信号。他说着已经撑着地站了起来,右手按了一下右膝侧面,很短的停顿,然后松开了手。
少女把剩下的馒头拢进袖子里,跟着站了起来。她经过看棚老头身边的时候,那老头眼皮也没抬,只是把攥着烟杆的手往旁边挪了半寸,给她让出一道窄路。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截熄了火的烟杆,然后把袖子里那半个馒头掰下一小块放在老头搭在膝头的手边。老头的手指动了动,没睁眼。
两人掀开油布帘子,南巷的夜风迎面扑过来。巷口的火把已经烧尽了,只剩几根黑炭棍子插在铁棍里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地上的碎石和断木被守军清理过一部分,但墙根下还堆着白天崩落的砖块,踩着走的时候每一步都能听到沙粒滚动的细响。她跟在他身后往南巷深处走,经过那段半天的城墙豁口时,她放慢了脚步,余光扫向豁口外那道灰白的天光边缘。黎明之前的城墙轮廓线像一道横卧的剪影,影子里什么都看不分明。她收回了视线。前面的人停了一下,侧过身来朝她做了个靠墙的手势,他自己的后背已经贴住了身侧一处塌了半边的石墙。少女立刻收了脚步,侧身贴进旁边的门洞阴影里,连呼吸都压成了极浅的一层。
三息之后,巷子对面高处的断墙上有一道极薄的黑影贴着砖面滑了过去,无声无息,像一块布被风卷着拖过去。那影子没往巷子里看,径直滑向了西段方向,在城楼阴影边缘消失不见了。不是守军。守军不会用这种方式移动。
黑影彻底消失之后,那人才从石墙上松开背,继续往前走。但他没有直接往南巷尽头去,而是贴着墙根折向西段,在一处断墙转角停住,蹲下身,指腹贴着砖缝摸了一下。少女跟过去时看到墙角砖面上留着一道极浅的暗金色蟒息印记,但那印记已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抹断了——不是自然消散,是被人刻意刮断的。她留在城楼门框上的剑息印记也被切断了半截。那人的指尖沿着那道断裂的痕迹划过一圈,确认了方向,又从靴底摸出一块碎石在墙根新刮了一刀,留下新的暗痕标记。他站起身继续走,经过另一处拐角时食指蜷起,在墙面叩了三下,极轻极短。城楼方向的暗处有同样的三下叩响传回来,中间隔了两息。他听完了才继续迈步。
少女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路沿墙走了五处位置,每一次都是低身查验、指腹触墙、重新标记、叩墙回讯。他眼底的青黑比傍晚时更重了,颧骨侧边多了一道细细的新刮痕,像是被夜巡途中什么尖锐的碎屑划的。他整夜都在巡巷,把白天她和自己留下的所有气息印记重新过了一遍,抹掉被暗子动了手脚的,补上新的,和城头守军暗哨隔空交互方位信号。能探到的暗子已经从五个变成了七个。
还剩几个。少女在背后低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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