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一剑(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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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门上方的暗金光芒忽然暗了一瞬。
不是源气枯竭的那种暗,是有什么东西从金光底下涌上来,把暗金压下去了一层。城头残存的守军抬头看了一眼,没看懂,又低头继续砸攀城的敌军。陈远已经换了第三把刀,刃口卷了半边,他把卷刃那一截在城砖上磕折,剩下半截带锯齿的断刃继续劈。
李子辰站在城楼最高处,银影战甲上的暗金蟒纹缓缓游动,周身源气浑厚如压城的乌云。王朝天被他一拳砸退之后没有再急着扑上来,站在五十丈外喘气调整,嘴角的青黄血线还没干透。
但西南门城楼上的守军已经没有余力去管王朝天了。三名天关境高手从城墙南段扑上来,源气裹着残破的甲胄,持刀持枪分三路朝李子辰冲杀。李子辰侧身避过第一刀,右臂横扫将第二人连人带枪砸飞出去,第三人枪尖已经刺到他面甲前三寸,他抬手握住枪杆一拧,铁枪在他掌心拧成麻花状脱手而出,那人被反震之力撞在城垛上,后背的盔甲碎成几片。
三人倒地又起来。第一人被砸飞之后在碎石堆里撑了两下才站直,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在胸甲上,又举刀冲了回来。第二人的枪断了,他换了腰间的短剑,剑身上裂纹密布却仍旧裹着一层青灰色的源气。第三人从城垛上爬下来时左肩明显塌了一截,骨头碎了,但右手还攥着半截短枪。
李子辰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沉甸甸的暗金色从他眼底漫出来,像熔岩从火山口溢出之前那种平静的暗涌。三人再度扑上来,刀、剑、断枪三面合围,源气在空中撞出一蓬碎芒。李子辰一拳轰碎刀锋,半截断刃崩飞出去钉入城墙砖缝,反手一掌拍在使剑者的胸口,那人倒飞出去撞塌了身后半面垛口,碎石埋了他半截身子。第三人断枪刺到他肋下,甲片擦出一溜火星,被他一肘击在面门上,整个人仰面栽倒,鼻梁断了,血糊了满脸。
三人躺在碎石堆里,甲胄碎了大半,源气暗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他们又动了。
使剑者从碎石底下爬出来时左腿已经使不上力,拖着走。使刀者手里只剩刀柄,刀刃崩碎成了满地铁屑。第三人满脸是血爬起时两只手都在抖,但他从脚边捡起一块城砖的碎块攥在手里,那块砖比他巴掌还大些,裹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源气。
守城将领陈远在城墙另一头余光扫到这边,猛地转头,嘶声喊:你们三个退!退回去!
没人退。三人拖着残破的身躯一步一步朝李子辰围拢,使剑者用仅存的源气把断剑残刃激活,使刀者把刀柄对准了李子辰的咽喉方向,第三人攥着砖块举过头顶。三双眼睛里面烧着同一种光——不打了,不退了,就这一下,用命填也要让这身银甲挪半步。
李子辰垂眼看着他们,面颊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们几个。他开口,声音从面甲下传出来,当年跪在李子辰脚下的东西,现在爬起来咬主人了?
使剑者的脚步顿了一瞬,那层源气在断剑上颤了一下。
我记起来了。李子辰往前踏了一步,暗金源气随他步幅涌出半尺高,你是北疆镇守使麾下的斥候队长吧?三百年前你被玄冥宗追杀到断魂崖,是李子辰派亲卫把你捞出来的。你现在拿这把剑对着谁?
使剑者握剑的手在抖,断剑上的源气裂开一道缝,但没有散。他嘶声说:李……李子辰已经死了。大李灭了。我们现在守的是自己的命。
自己的命。李子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被刺到的锐利。他转目光看向使刀者,你呢?天机阁出来的吧?当年李子辰开库放粮救了你母亲和妹妹,后来你入了大李军籍,三百年了,你母亲活到一千多岁才走。你现在对着我举刀柄?
使刀者把刀柄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浑身都在抖,但刀柄对准的方向没变。
第三人没等他开口,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别说了!
他举着那块城砖朝李子辰扑了过去,步子歪歪斜斜,像一条被碾断了脊骨的狗最后一跃。
李子辰没动。暗金源气在身前三尺处凝成一道无形的壁,第三人撞上去之后整个人被弹飞出去,砖块脱手碎裂,他在三丈外的城砖上滚了两圈才停住,面朝下趴着不动了,后背的甲胄碎得露出皮肉。
使剑者和使刀者同时动了。
断剑残刃裹着最后一点源气刺向李子辰面甲缝隙,刀柄朝胸前心口戳去,两道光一高一低,夹着一股不要命的决绝。李子辰双臂同时格挡,暗金源气在肘部炸开两道弧光,将那两人震退的同时他反手一探,五指扣住了使剑者的咽喉。指腹按在颈侧动脉上,暗金源气从指尖渗入皮肉,那人双脚离地被他单手提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碎响,断剑从手中滑落,砸在城砖上弹了一下。
你们说得对。李子辰盯着他因窒息而涨红的脸,指间的源气缓缓收紧,李子辰已经死了。三百年前就死了。那个给北疆斥候队长赐酒、给天机阁遗孤开仓放粮的人早就被人从背后捅穿了——
使刀者从侧面再度扑来,刀柄直刺李子辰肘关节。李子辰抬手一掌拍在他胸口正中,那人倒飞出去砸进城楼门洞的木门里,木门碎裂,他人也嵌在门框里不动了。
李子辰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手中提着的斥候队长,五指慢慢合拢。
就在他指力即将绞断对方颈骨的那一瞬,城楼下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颤抖的声音:
住手。
那声音轻得像风里的蛛丝,却不知怎么穿过了漫天喊杀声、源气爆裂声、城墙坍塌声,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李子辰耳朵里。
他偏头看过去。
城楼下方靠墙根的血泊旁边站着一个青衣少女。她袖口的血污还在往下滴,左臂外侧有一道被流矢擦出的长口子,皮肉翻了边,混着灰尘凝成暗红色。膝盖处的青布也磨破了,渗出细密的血珠。三炷香前她还在城内后方伤棚里替人裹伤,袖口那道剑纹忽然剧烈灼烫起来,烧得她手腕内侧一整片皮肉发红。她按住手腕时,本命剑胎在丹田深处猛地一颤,像被某种同源的气息强行唤醒,牵引着她朝西南方向狂奔。她穿过三条被流火点燃的街巷,避开了两队冲散的溃兵,攀过一段坍塌的半截梯道,在流矢横飞之中冲上城楼台阶,踉跄着撞翻了半具尸体才在墙根站稳。头发散了大半,额角的碎发被汗和血黏在眉骨上,左脚脚尖踮着,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右脚上,才能让自己不滑倒下去。
那一身青衣料子很好,即便在血污尘土里也掩不住底下那层清润的光。十七八岁的模样,身形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面色惨白,下巴尖得几乎没有肉。那模样落在李子辰眼里,他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
养气境的小丫头也敢上城楼了?大李是没人了,还是你们这城里的小辈连死字怎么写都不知道?他捏着斥候队长的喉咙,偏头多看那少女两眼,目光从她眉眼滑到腰间,停在那根素色腰带上,倒是有几分姿色。想替这人求饶?跪下来磕三个头,我考虑给你留个全尸。
青衣少女没有动。她微微低着头,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抬起来了一些,指尖对着李子辰的眉心方向。
那抬手的动作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她正在催动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丹田里仅存的那一丝薄源气正在被强行压进指尖,压成一道只有发丝细的、几乎没有任何颜色和温度的剑气。她袖口内侧贴着手腕的皮肤上,烙着一道半截古朴剑纹,那剑纹形似断刃,边缘爬着细密的篆痕,此刻正发烫到近乎灼伤皮肉的程度。正是方才城楼顶端暗金骤然下沉那一瞬,她剑胎本源第一次外泄,把那股暗金源气压得矮了三分。此刻指尖再次凝气,那道方才已经沉过一次的暗金又开始从四周往她这个方向回流,像猎物残留的气味被猎犬重新嗅到。
这道剑气无根无形,名为破甲剑胎,不仰仗源气修为驱动,只凭肉身本源唤醒本命剑意。它不破血肉不碎骨骼,专克源气护体屏障、肉身罡气外罩、玄源兵甲符文,无论对手修为高低,只看对方护身手段是否以源气凝结成壳——而李子辰此刻浑身裹着的银影增幅的暗金源气,恰好就是整个西南门上最厚的那层壳。
剑胎的本质是,修行者以源气构筑的一切屏障,在它面前形同虚设。
少女把左手袖口又往下拉了一寸,遮住那道发烫的剑纹,指尖对准的方向纹丝不动。那道细如发丝的黑白剑影从她指尖射出去的时候,悄无声息,没有任何源气波动,甚至连空气都没有被扰动半分。剑影撞在李子辰身前三尺的暗金光罩上,连个泡都没冒,像一滴雨水落进火堆,消失了。
李子辰甚至没有偏头去看。他转回头,五指再度收紧。
然后他眉心忽然一凉。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意,凉得他整个前额到后脑的颅骨都麻了一瞬。暗金色的源气从他周身骤然溃散,像一堵高墙被抽走了底砖,哗啦啦塌了个干净。银影战甲甲片上的蟒纹同时熄灭,面甲之下的暗金色瞳孔剧烈震颤,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血线从他眉心正中浮现出来,从上往下,越过鼻梁、人中、下颌、喉结、胸甲正中的龙纹,一路延伸到腰腹。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条血线。
裂开的血线里没有血涌出来。安静了整整一息。
那一息里,他那双正在涣散的瞳孔之中倏然掠过一丝极淡的、苍老而破碎的光。一道几不可闻的魂音从他裂开的眉心缝中渗出,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枯井底下浮上来的最后一口气:三百年前……就该死了。这副壳子穿得久了,差点真以为自己是条活人了。也好……守此城三百年,只为等剑胎现世,今日终至,无憾。终究栽在了剑道本源手上,比死在同宗内鬼手里体面百倍。
那道魂音断在这里。他本就是残魂依托银影战甲和暗金源气重塑出的躯壳,三百年前被人从背后捅穿的那一瞬就已经死了,此后活在这层壳里的不过是一道不甘散去的执念、一缕裹着暗金蟒气的残识。眉心是魂核所在,也是唯一一处薄弱的裂隙。那道破甲剑胎穿透的每一层源气壳和甲片,最后扎进的正是这处存了他三百年不甘的裂缝。
第二息,整条血线猛地炸开,暗红与银白的碎光从裂缝中迸射而出,银影战甲从正中裂成两半朝左右弹飞,甲片在空中翻滚着散落满地。甲壳之下李子辰的身躯顺着那条血线一分为二,左半边朝左栽倒,右半边朝右坍塌,两片残躯落在城砖上时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只有源气溃散时最后一声沉闷的噗响,像一只皮囊被戳漏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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