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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副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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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期报纸加了一版副刊。

副刊是沈青瓷提议的。她在编务会上说,报纸现在有朝政、地方、军报、商情、家书五块,全是硬邦邦的消息,缺一块让人喘气的地方。墨千离问她想要什么样的副刊,沈青瓷说:“登点软的。诗文、随笔、游记、杂谈,什么都行。只要写得好,不违报社章程,就登。”

墨千离批了。副刊定在第四版,每周一期,由女学上院律法科结业的林婉兼管。林婉在刑部值房做了半年,判词写得利落,但骨子里是个喜欢读诗的人。她接了这个活之后,花了三天组稿,从女学上院和下院的学生里收了十几篇稿子,又从国子监和京城书坊里约了几篇。副刊第一期登了四篇:一篇是女学上院算学科学生孙小满写的《运河船歌》,写的是她小时候在船上长大的日子,文字干净利落,像河水一样不拖泥带水。一篇是国子监一个老教习写的《读报有感》,说报纸办了十二期,他每期都看,看完之后觉得这辈子读的书有一半白读了。一篇是女学下院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写的《我的母亲》,写她母亲在菜市卖菜供她上学的事,写得朴素但动人。最后一篇是墨千离自己写的,署名“东宫主人”,题目叫《纸上的天下》。

墨千离在这篇文章里写了一段话:“报纸是纸上的天下。天下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市井烟火、人心冷暖,都在这张纸上。有人看这张纸是为了知道米价涨了没有,有人看是为了知道边关打仗了没有,有人看是为了知道自己在这个天下里站在哪个位置。这张纸不厚,但承载的东西不轻。写这张纸的人,要知道自己写的每一个字都会被无数人看见。看见之后有人笑,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沉默。但不管哪种,他们看见了。”

副刊登出来之后,反响比预想的更大。孙小满的《运河船歌》被几个书坊看中了,想请她扩写成一本小书。那个十一岁小姑娘写的《我的母亲》被城南菜市口的菜贩们抄下来贴在摊位上,买菜的人看了之后多买了两把菜。老教习的《读报有感》在国子监里传抄了三天,有人赞成有人反对,但所有人都在议论。

副刊第二期登了一篇更特别的文章。作者是周淑兰,从平谷口大营寄来的,题目叫《帐中夜记》。她写的是在军营里夜间值守的见闻——火器营的士兵怎么轮班,哨兵怎么换岗,巡夜的将领怎么查哨,她自己怎么在帐中推演战局。文字没有半点脂粉气,全是硬邦邦的细节,但硬邦邦的细节里有一种东西,让后方的人第一次看到了边关军营的夜晚是什么样子。文章末尾她写了一句:“边关的夜很长,但天亮的时候,太阳从北面升起来,照在关隘的城墙上,很好看。”

副刊第三期登了安澜的一幅绣品图样。安澜没有写文章,她绣了一幅画——东宫院子的全景,柿子树、荷塘、廊下的灯笼、书房窗口透出来的灯光、院子里堆的雪人、雪人肩膀上插着的蝴蝶旗。绣品图样用墨线描在纸上,旁边附了一行小字:“东宫院子。绣了七天。”这幅图样登出来之后,女学上院和下院的姑娘们纷纷仿绣,有人绣了自己的院子,有人绣了家乡的山水,有人绣了边关的烽火台。林婉在副刊上开了一个专栏叫“绣中天地”,专门登女学学生的绣品图样和她们写的配文。

副刊办到第五期的时候,墨千离收到了一封从南越寄来的信。是玉瑶母后写的,字迹端庄秀丽,措辞客气但带着一种掩不住的急切。信上说她在南越皇宫里看到了有人传抄的《大晋朝报》副刊,看到了安澜的绣品图样和孙小满的《运河船歌》。她说她很多年没有看到过这样的东西了,南越的宫墙太高,高到看不见外面的天下。她问墨千离能不能每期给她寄一份报纸,她想看看大晋的天下是什么样子。

墨千离把信看完放在案上。她提笔给玉瑶母后写了一封回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报纸每期寄两份,一份给你,一份给玉瑶。玉瑶的算学快学完了,等她考过了,让她写一篇登在副刊上。”

信写完封好交给沈铁送出,墨千离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副刊办了五期,从诗文到游记到绣品到边关夜记。这些文章不涉及朝政,不涉及军报,不涉及商情,但它们和朝政军报商情一样重要。朝政让人知道天下在发生什么,副刊让人知道天下人在想什么。前者是骨架,后者是血肉。一张报纸不能只有骨架没有血肉,就像一个人不能只有骨头没有肉。

她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窗前。春日的日光明亮温暖,院子里赵嬷嬷在把新收的药材摊开来晾,安澜和玉瑶在后院柿子树底下坐着。玉瑶在画一幅新的地图,画的是大晋和南越之间的商路,从广州到涂山渡口到南越都城。安澜在旁边绣一面新旗,旗面上绣着一支笔、一只蝴蝶、和一棵树。笔代表报纸,蝴蝶代表东宫,树代表女学。墨千离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坐回案前。第十三期的报纸已经在排了,社论要写,副刊要审,各州来的信要选。她翻开纸提起笔,在灯下继续写字。窗外春日的风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远处印刷房的方向还亮着灯。墨千离写着社论,笔尖在纸上游走不停。报纸办了十二期,副刊办了五期,发行量一万多份,京城和各地都在传阅。有人看朝政,有人看商情,有人看家书,有人看副刊。不管看哪一版,他们看到的都是同一个天下。她写完最后一段话搁下笔,把报纸清样合上放在案角。然后站起来走向膳堂。晚饭的香气已经飘过来了,赵嬷嬷在喊她吃饭,安澜和玉瑶已经坐在桌边了。墨千离推门走进去,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春笋放进嘴里。脆生生的,清甜的。嚼着嚼着,觉得这日子过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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