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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柳如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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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后第一件事,墨千离把柳如是叫到了书房。

柳如是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新做的藕荷色官袍——是户部清册房正式吏员的服色,去年冬天授职之后发的。她比去年来东宫时高了一些,也瘦了些,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没变。她进门行礼之后在矮凳上坐下来,袖口里还夹着一卷文书。

墨千离没有绕弯子:“宋祭酒要告老了。国子监的事交给张修远,女学的事我打算交给你。你今年十六,做女学山长年纪轻了些,但你在户部清册房做了半年,又管着上院的算学课,经验够了。你接不接?”

柳如是坐在矮凳上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推辞,只是把袖口里那卷文书拿出来放在案上。墨千离低头看,是一份手写的《女学章程修订稿》。柳如是在里面把女学的学制、课程、教习配置、考核方式、以及各州分校的衔接方案重新梳理了一遍,补充了她在清册房做账时总结出来的实际经验。章程末尾她写了一段话:“女学之设,非仅为教女子识字算账。当使每一女子出学之后,能自立于天地之间,不依附于人,不困守于内。其能高者入六部入边关入医馆,其能中者开铺营商教书育人,其能下者亦能记账算粮教子持家。学有所用,用有所归。”

墨千离把章程看完放在案上,抬头看着柳如是。这个姑娘从绣坊学徒走到女学头名,从女学走进户部清册房,现在要接女学山长的位置。她走过的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没有一步是跳着走的。

“你接。”墨千离说。不是问句。

柳如是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朝墨千离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了。墨千离坐在案前把那份章程又翻了一遍,提笔在末尾批了四个字:“照此施行。”

女学山长交接定在二月初。宋怀仁把女学的教习和学生召集到讲堂里,当众宣布了柳如是的任命。老祭酒站在讲台上,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些,但声音还稳。他说完任命之后没有立刻走,站在讲台上看了一会儿底下的学生。三百多个姑娘坐在讲堂里,前排是上院四个科的老生,后排是今年新入学的下院预备班。宋怀仁的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个个扫过去,最后落在讲堂最后面的那面墨梅旗上。旗子挂在墙上,是安澜去年绣的那面,墨梅枝干苍劲,花瓣孤清。

宋怀仁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下讲台,把位置让给了柳如是。柳如是走上讲台,站在三百多个学生面前,开口第一句话是:“宋祭酒教了四十年的书,最后三年教了我们。我们把他教的东西接下来。”

宋怀仁站在讲堂门口听完了这句话,然后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步子比平时慢了些,但很稳。

柳如是接任女学山长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重新排课。她把兵法科和律法科的课表对调了一半——兵法科的学生加修律法通论,律法科的学生加修兵法基础。她的理由是:“学兵法的人要懂律法,不然带兵出去不知道什么能做。学律法的人要懂兵法,不然判案的时候不知道边关将士的难处。”第二件事是把孟医婆的药圃扩了一倍,因为今年医术科报名的人比去年多了两倍,原来的药圃不够用了。第三件事是在女学门口挂了一面新匾,匾上刻着六个字——“女学,天下公学。”

墨千离没有插手这些事。她把女学的事交给柳如是之后就没有再过问,只是偶尔在批折子的时候看一眼女学报上来的季报。柳如是做事比她预想的更果断,三个月之内把女学的课程体系重新理了一遍,又招了六个新教习,其中两个是从国子监调来的老儒,四个是从各州官学推荐上来的女教习。新教习的课酬走女学自己的账,柳如是精打细算,把去年结余的四百多两全部盘活了。

入夏之后,女学季试放榜。上院四个科参加考试的学生总数比去年多了将近一倍,下院预备班的结业人数也创了新高。柳如是把成绩单送到东宫的时候,墨千离翻了一遍,在末尾看到一行备注:“兵法科周淑兰从平谷口来信,问能不能让下一届兵法科的学生去边关轮训三个月。赵将军那边同意接收。”

墨千离提笔批了一个字:“可。”然后把成绩单交给沈青瓷归档。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夏日的日光明亮得晃眼,院子里赵嬷嬷在给荷塘换水,安澜和玉瑶在柿子树底下坐着。玉瑶今年又长高了半头,蹲在地上画地形图,画的是大晋北境的关隘分布。安澜坐在旁边绣花,绣的是一面新的旗子——柳如是说女学要换新旗,旗面上要绣一棵树,代表“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安澜接了这活,已经绣了三天。

墨千离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坐回案前。柳如是的章程放在案角,扉页上写着“女学,天下公学”。她把章程翻到最后一页,在末尾加了一行批注:“明年起,各州设女学分校。京城总校输出教习和教材,各州分校自行招生管理。学制与总校同,考核与总校同,女官选拔与总校同。”

她搁下笔,把章程合上放好。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地响着,荷塘里的荷花开了满塘。柳如是这个十六岁的姑娘已经把女学扛起来了,比她预想的更快也更稳。她想起柳如是第一次站在东宫门口的样子——十五岁,手里攥着草稿纸,虎口上带着绣花针的茧。那个茧还在,但她握笔的手已经比从前稳了太多。墨千离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在夏日的光里投下浓密的影子,觉得这日子过起来,一年比一年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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