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盐引之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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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远是寒门出身的清流官员,早年受过废后沈家的恩惠,只是沈家败落后一直被打压。墨千离从废后账册里读到过这个名字,知道他靠得住。宋明远在户部三年,每天经手的账目如山,卢家盐引做了手脚,他不可能不知道,只是一直没有靠山,不敢动。
现在靠山来了。
中午时分,宋明远亲自抱着三卷账册来了东宫。他三十来岁,面容清癯,进门时脚步有些急,额头微汗。墨千离正在院子里用飞爪索勾树枝玩,看见他进来拍了拍手迎上去,仰着脸喊了声宋大人。宋明远低头看着这个三岁的孩子,嘴唇动了动,单膝跪下行了礼,把账册双手奉上。
墨千离接过账册,没急着翻。她看着宋明远:卢家的盐引账目,你有几成把握能挑出毛病来?
宋明远低声答:回殿下。卢家三年前开始每年虚报盐引五千张,私运北燕。账面上用的是沿途损耗仓储霉变两种名目冲抵,每笔做得都算精细。但臣暗中比对过盐场出库的实际记录,缺口总数对不上。三年来累计的私运数目,至少是两万八千引。
墨千离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两万八千引,每引折银数两,卢家这三年的非法获利顶得上大晋北方三州一年的赋税总和。那些银子换成了北燕的马刀、甲胄、军粮,掉头来砍大晋边民的脑袋。
她抱着三卷账册走回书房,放在案上摊开。宋明远站在旁边,把每一处疑点都指给她看。墨千离的阅读速度很快,一目扫过,关键数字留在脑子里。她看了一个时辰,合上了最后一卷。
卢家的账做得确实精细,但精细的东西往往最好挑错。痕迹越干净,说明越刻意。墨千离指着其中一处仓储霉变的条目,问宋明远:这笔霉变是在常平仓,但常平仓当年秋粮入库的记录显示仓储条件良好。这个漏洞你发现了多久?
宋明远躬身:回殿下,发现了一年。但之前没有上达天听的渠道。
现在有了。墨千离把账册推回去,你回去做两件事。第一,把这些疑点整理成一份铁证,按《大晋律·盐铁篇》逐条对照,写清楚触犯了哪几条。第二,把卢家这三年的盐运路线画出来,我要知道他们走的哪条道、途中经过哪些关卡、每个关卡是谁在放行。
宋明远领命去了。墨千离坐在书房里,指尖敲着案面,把卢家这张网在脑子里又理了一遍。卢家二公子在秋猎时派人踩点,卢家死士昨夜行刺,卢家盐引账目做了三年手脚。而崔衍的投名状里只提到了卢李两家的往来记录,却没有提到盐引这条线——崔衍在留一手。
她把崔衍那卷帛书也重新翻出来,对照着看了一遍。崔衍确实提了卢家的铁矿输送和私盐交易,但数字写得很模糊,没有具体批次和经手人。这个老狐狸给了她一个框架,却把关键细节抠掉了,等着她来求他补齐。
墨千离把帛书折好收起来,嘴角微微压了一下。
不急。宋明远那份铁证整理出来之后,她手里就有两套牌了:一套是崔衍的半截投名状,一套是宋明远从账目里挖出的完整证据链。她可以把这两套牌错开使用,先用崔衍的名义逼卢家自乱阵脚,再用宋明远的铁证一击毙命。
就像前世的一次任务,目标有三个贴身保镖,她先让其中两人内部互相猜忌,等他们自相残杀之后,第三个人因为怀疑所有人而露出了破绽。
墨千离从案上跳下来,走到窗边。院子里,赵嬷嬷正蹲在墙角收拾晒干的草药,秦归上午来过一趟,留下了一包新配的金疮药和一封信,信上说他要出京几天,去趟江南替殿下看一个人。
看一个人。墨千离知道秦归去江南看谁。废后的真公主,安澜。那个被宫女柳娘带出宫的孩子,七岁时卖进扬州绣坊,如今应该在某个绣架后面踩着织机。
墨千离的目光从院子里抬起来,越过东宫的宫墙,看向南面的天际。江南在千里之外,秦归的跛脚是装的,走远路应该没有问题。她等秦归回来,就能知道那个叫安澜的女孩现在是死是活、是敌是友。
赵嬷嬷在院子里抬头看见她站在窗口,笑着喊:殿下,风凉,回屋披件衣裳。
墨千离把窗关上,回到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画图。她把六国的地理形势简笔画了一遍,标出盐路、铁道、粮道、要塞。这张图她前世脑子里就有,现在落到纸上,线条虽然稚拙,但位置分毫不差。
她把卢家的盐运路线用红笔描出来,画到一半的时候,笔尖顿住了。
那条路线除了经过大晋北境边关之外,还绕过了南越边境的一小段水路。也就是说,卢家私运的盐可能不止卖给北燕,还分了一部分往南走,和南越那边也有交易。一条盐引同时走了两国,卢家的胃口比墨千离预想的更大。
她放下笔,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缺牙的嘴咧开来,露出一个三岁孩子不该有的、森然的笑容。
卢家。你两线通敌,那就别怪我把你连根刨了。
她重新拿起笔,在图的边缘加了一行小字:查南越方向。盐路有无南向支线。
然后把纸折好,藏进床板暗槽,挨着废后的账册和那枚龙纹血玉。
窗外,日头西斜了。东宫厨房飘来晚饭的香气,赵嬷嬷在廊下喊她吃饭。墨千离从床上滑下来,赤着脚踩过微凉的地砖,跑向膳堂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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