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父辈的旗帜(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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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则跟在费尔南德斯宽厚的背影后,穿过了一条挂满低地名家油画与长戟铠甲的私密走廊,径直来到了商馆最深处一间戒备森严的专属餐厅。
相比于外界大厅那种恨不得把每枚金币都贴在墙上的极致奢靡,这间私属餐厅的布置显得要沉稳、内敛得多。
黑色的乌木镶板、巨大的大理石壁炉,无一不在无声地述说着老牌贵族深沉的历史底蕴。
宽大的长条形餐桌上,铺设着雪白无瑕的佛兰德斯手工雕花亚麻桌布。
纯银多头烛台里的顶级蜂蜡静静地燃烧着,散发出淡淡的蜂蜜与松脂的香气。
训练有素的私人侍从们犹如行云流水般,端上了最为顶级的宫廷硬菜。
首先被端上来的,是那道在全欧洲宫廷里都被视为身份终极象征的绝对硬菜——香料蜜汁烤天鹅!
巨大的纯银托盘中,天鹅肉被烤得通体金黄酥脆。
厨师在天鹅的腹中塞满了昂贵的杏仁、来自地中海的无花果干与葡萄干。
更奢侈的是,烤肉表面还刷了一层由蔗糖、蜂蜜与昂贵东方肉豆蔻调配而成的晶莹酱汁。
紧接着,是这顿宴席的另一道主菜——香草黄油烤北海鹿肉。
紧致的顶级鹿肉,在浓郁黄油中,被煎烤得外焦里嫩。
刀锋切开焦脆外皮的瞬间,丰盈的汁水四溢,肉香扑鼻。
餐桌中央,还摆放着一盘用斯海尔德河最肥美的白腹鳗鱼制作的——佛兰德斯香草鳗鱼。
微焦的鱼皮里裹着滚烫嫩滑的鱼肉,上面淋着由鼠尾草、薄荷与酢浆草调制成的翠绿酱汁,散发着低地国家特有的清爽草香。
费尔南德斯挥了挥手,屏退了所有的侍从。
整个偌大且奢华的餐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端起桌上那只沉甸甸的水晶酒杯,亲自为我倒满了一杯高年份的勃艮第特级红葡萄酒。
他举起酒杯,目光隔着摇曳的烛光看向我。
“这一杯,不敬国王,不敬亲王。”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低沉,
“只敬你的父亲!”
我握着水晶杯的手指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此刻,他那双灰色的眼眸中彻底褪去了政客的精明与防备,换上了一副老兵在回忆硝烟时的深沉与苍凉:
“当年在血流成河的北非战场,我和你父亲罗德里戈,还有蒂亚戈·门内塞斯,曾躲在同一处战壕里,喝过同一壶掺了沙漠黄沙的劣质酸酒!”
费尔南德斯仰起头,将杯中猩红的酒液一饮而尽。
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法释怀的悲凉:
“你父亲的死,是这个愚蠢时代的悲哀!当那些肚子里塞满肥肠的官僚在里斯本的宴会上为了金币狂欢时,我们葡萄牙最后一个正直的骑士,却只能带着他身后的荣耀,去天堂向主报到了。”
听到对方如此评价我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我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复杂的波澜。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个男人,他在我的记忆里只是一本泛黄的航海日志和一枚刻着‘海鸥怒浪’的纹章。
我仰头饮尽杯中的美酒,任由那股混杂着焦糖与海盐风味的炽烈液体顺着喉咙滚滚而下。
这杯酒,彻底击碎了我们在会客厅里那层看不见的政治坚冰。
费尔南德斯看着我,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同情与感慨。
“科雷亚家族与我们卡斯特罗家族一样,我们流的每一滴血,都是为了这面悬挂在海风中的葡萄牙国旗!”
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块亚麻手帕,擦了擦嘴角,思绪仿佛飘回了那个战火纷飞、黄金与杀戮并存的疯狂时代,
“说起我们两家的交情,还要追溯到你祖父那一代。当年在遥远的印度,你祖父马丁·科雷亚,可是与我们卡斯特罗家族的先辈在东方战线上并肩作战的生死兄弟!”
“我永远都记得那个犹如雄狮般咆哮,顶着奥斯曼帝国和马穆鲁克联军的漫天炮火,死战不退的男人!”
“他是一个真正的勇士,也是那个疯狂扩张时代里最虔诚的殉道者!为了葡萄牙王国的霸业,他毫不犹豫地在印度洋的波涛中牺牲了自我!”
“可如今……”
费尔南德斯重重地放下酒杯,眼底流露出深深的痛心与惋惜:
“曾经偌大的一个百年荣耀名门,死的死,离世的离世,只剩下你这一个年轻后辈!”
“人丁凋零到了这般田地,却还要用你稚嫩的肩膀,在群狼环伺的里斯本,去撑起整个科雷亚家族的烂摊子……真是难为你了,孩子!”
两代人、上百年的血火交情与历史羁绊,让这顿原本带有考校性质的权贵饭局,彻底发生了质变!
那些在会客厅里还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政治试探、身份疑虑、甚至站队问题,此刻已经被壁炉里温暖的火光,和杯中那炽烈的酒液烧得干干净净。
在历史羁绊与先辈鲜血的共鸣下,我们两人之间的心理距离被迅速拉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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