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思过崖音 中立苦衷(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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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那样的时机来临,他才敢冒着万劫不复的巨大风险,冲破崖规的重重束缚,将崖洞之中封存多年的伪证残卷取出,令那些隐姓埋名苟活的人证,站到阳光之下,将当年凌霄大殿之上,那场罗织罪名的全部真相,公之于天下。
如若时机未至,外力不足,他便只能继续将一切秘密,深深埋藏于思过崖幽深冰冷的崖洞之内。纵使心中日夜愧疚,也必须咬牙隐忍。贸然出手,不是伸张正义,只会是一场玉石俱焚的徒劳。
长老的传音到了此处,停顿片刻,又添了几句告诫。
“黑石、赤霞两派,如今皆欲借苍梧旧事谋一己之私。尔江南同盟,千万不可错把两派之中任何一方,当做可以同心共济的友朋。他们今日或许会抛出些许似是而非的善意,他日为权位利害,亦可反手便将尔等出卖。慎之,戒之。”
说完这一番肺腑之言之后,这一缕苍老疲惫的心神传音,便缓缓消散于夜风之中,再无余响。
没有许下确定的时日,没有给出具体的约定。只有一份隐忍数十载的苦衷,一份对于时机的苛刻等待,还有一句发自肺腑的郑重告诫。
柴院庭院,晚风萧瑟,冷月西垂。
苏玄宸与蔺玄机静静站在桂树之下,方才那一缕无形传音的字字句句,犹在心神之间回荡。
许久,院中一片默然,唯有树叶簌簌飘落。
苏玄宸缓缓闭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胸中郁气。
过往,二人心中也曾隐隐设想,倘若能够得到思过崖长老手中的人证残卷,便可一举撕开凌霄虚伪的假面。今日听完这一番传音,方才真正读懂这位隐居云海孤崖的老者心中万般苦楚。
世人谈及正义,总爱向往慷慨赴死,当庭怒斥,玉石俱焚的壮烈。可世间尚有另外一种更为煎熬的坚守。明明洞悉全部真相,明明心中满怀愧疚,却不得不把真相死死压在心底,隐忍数十载,眼睁睁看着冤屈继续蒙尘。明明手握可以撼动仙宗的凭据,却不能轻易示人,只能守着崖洞之中的残卷与人证,一日一日,静候一个遥遥无期的时机。
若是一腔孤勇,贸然行事,只会全盘皆输。保全证据,保全人证,等待可以站稳脚跟的可靠外力,才是思过崖老者数十年幽居崖壁,苦苦坚持的缘由。
蔺玄机神色肃然,仰望北方沉沉夜幕。
“思过崖一脉,心怀是非,却受制于大势。手中握有关键凭据,却被崖规禁制牢牢困住,权柄单薄,孤木难支。他不是不愿出手,是不敢轻易出手。时机不到,一旦贸然掀开盖子,只会把一切彻底毁掉。”
苏玄宸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月色清冷。
“他所言,亦是一针见血。左右两大长老,皆在打苍梧旧事的算盘。左长老欲栽赃对手,右长老欲搜罗把柄。纵然日后某一方暂时向我们示好,那也只是利害驱使,绝非本心向善。我们万万不可心生虚妄的期盼,错把权场利害,当做同道情义。”
如今江南同盟,虽然已经清肃内奸,完善各处据点,构建起一整套防御、储备、传讯、应急的体系。可这份力量,只能够自保潜伏,尚且远远不足以直面凌霄整座仙宗。
思过崖长老所等待的可靠外力,眼下远远还没有达成。
若是此刻,崖中便将人证残卷公之于众。凌霄宗主、左右两大长老,为了维护仙宗颜面,为了各自权位,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动用雷霆手段。几名脆弱的殿上人证,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远在江南的天机谷与苍梧旧部,也会立刻引来凌霄倾巢而出的围剿。
到那时候,非但沉冤无法昭雪,无数苍梧遗民,天机谷万千弟子,都将会血流成河。
一腔悲愤,一腔真相,若是没有与之匹配的力量作为依托,终究只能化作一场悲壮的飞蛾扑火。
二人心中对此,已然看得无比清明。
可思过崖这一缕隐晦回函,也并非毫无所得。
至少他们已经确认,那几页伪证残卷依旧完好,那几名殿内亲历人证,尚且保全性命,隐匿于凌霄的重重高墙之内。中立一脉心中,分得清是非黑白,并没有与凌霄一众高层同流合污。他们并非永远紧闭大门,只是在静静等候那一个可以安全掀开真相的时刻。
这份消息,有沉重,也有微光。
但是与此同时,也有一份巨大的风险悬在头顶。
思过崖长老此番不惜触动崖阵,送出这一缕心神回音,已经冒了莫大的风险。虽然是以心念玉磬传音,不留任何纸帛痕迹,可凌霄主峰阵纹万千,高手如云。谁也无法保证,这一缕穿越千山的无形风息,会不会被哪一位修为高深的凌霄修士偶然捕捉,从中嗅出一丝异样的蛛丝马迹。
一旦讯息往来这件事情泄露出去,崖中老者会立刻陷入灭顶之灾,藏于崖洞的一切证据,也会随之化为乌有。
念及此处,蔺玄机面色一凛。
“往后,不可再频繁向思过崖递送传音。每一次讯息往返,皆是在刀尖之上行走。”
苏玄宸轻轻颔首。
往后,探微司潜伏凌霄的暗线,只可远远观望思过崖的动静,万万不可再尝试主动联络。一切的期盼,只能埋在心底。江南同盟唯有脚踏实地,继续积蓄自身的力量,巩固根基,守护散落世间的苍梧遗民,完善全套防御布局。默默打磨自己,静静等候时局演变。
只有江南这边真正拥有足够厚重的底气,那一份埋藏于云海孤崖的真相,才有重见天日的可能。若是自身根基不稳,一切昭雪的期盼,都只不过是镜花水月。
夜色更深,冷月已经向西倾斜大半。
秦淮河的流水依旧不息,画舫灯火渐渐稀疏,城中千家万户,沉沉入梦。
千里之外的凌霄主峰,云海翻涌。黑石崖刑律司的灯烛尚未熄灭,左长老依旧在推演如何借江南线索攻讦政敌。赤霞别院之内,卷宗堆叠如山,右长老的一批批眼线,正接连辞别山门,奔赴江南各州。紫宸玉阙之中,宗主静坐大殿,权衡着仙宗之内盘根错节的各方势力。而那一座孤悬云海的思过崖,崖洞幽深,古松静默,几页薄薄的伪证残卷,静静埋藏于冰冷岩石之间,数名隐姓埋名的旧人,于凌霄的眼皮底下,战战兢兢苟活度日。
四大派系,四种心思,尽数围绕着数十年前那一场焚山浩劫,彼此交织缠绕,纠缠成一张巨大无边的命运罗网。
而身在江南的苏玄宸与蔺玄机,十分清楚。
他们如今依旧处在罗网之中。既不可贸然去依附凌霄任何一方势力,也不可一时意气,强行去揭开尘封的旧案。
能做之事,唯有守好已经搭建完备的层层壁垒,看护好万千族人旧部,看清各方人心真伪,敛藏锋芒,于暗流汹涌之中,一步一步,慢慢积蓄属于自己的力量。
苏玄宸抬手,将那一枚星纹玉磬,重新收入衣襟深处。玉磬冰凉,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一缕跨越千山的心神余温。
“昭雪之路,漫漫修远。”苏玄宸语声低沉,飘散在深夜的风里,“思过崖的苦衷,我们已然知晓。时机未至,不可强求。从今往后,不寄望于凌霄任何人的善意,只依靠我辈自身。守得住当下,方才有谈将来的资格。”
蔺玄机站在一旁,望着北方无尽沉沉夜幕,默然无言,轻轻点头。
院中秋虫低鸣,河水东流。
主峰的权斗风波依旧在不断发酵,来自两大长老的暗探已经踏入江南土地,一场无声的暗战,正在这片山河之上缓缓铺开。昭雪的微光遥遥在望,脚下前路却步步皆是荆棘。天机谷与苍梧一脉,依旧要在风雨飘摇之中,继续隐忍,继续坚守,静待时局变迁。这一盘横跨千山万水的宏大棋局,依旧远远没有走到落子收官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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